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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送君终别 在李宴殊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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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钰的动作因此而微顿片刻,随即恢复如常,我因太过疲倦而并未睁眼,只淡淡应道。
“本王知晓了,进来罢。”
不远处传来房门被推开的细微声响,我缓缓睁开双眸,视线略显朦胧地侧首望向那个脚步微顿的身影,只见李宴殊手执玉碗,正望向裴钰。
玉栀瑶华的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些,与渐渐弥漫开的药草苦香交织在一起。
裴钰动作未停,淡淡将视线收回落在铜镜中的我身上,随后如常服侍我起身步向床榻。
待到为我将锦被覆好,才望向静立于旁的李宴殊,却未曾与他多言,只擦肩而过转身离去。
我靠在软枕上,李宴殊则在榻沿坐下,垂眸以玉匙轻舀着温热的汤药,动作熟捻而自然。
烛光摇曳下,他神色专注柔和得近乎虔诚,仿若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原本生性的忧郁似乎也被此刻的宁静冲淡些许。
我望着他,思绪却有些飘远。
我不由得想起七日前兵谏御书房那夜后,他因担忧我而毅然留下侍疾。
想起这些日子他温和的守候,以及那双狭长眼眸流露出对我纯粹的关切,无形驱散了些许病中的寒意。
更想起前日休沐,他陪我前往萧山祖茔散心祭奠,我难得卸下心防,提及年幼时久远的温情过往与如今的孤寂,他未曾过多安慰,眼眸深处却是全然的懂得与共情。
他的关切纯粹而真挚,不掺杂任何权谋算计或扭曲的占有欲,如同他这个人般,带着尚未被权谋完全侵蚀的清澈与理想。
这份纯粹,在如今波谲云诡的冰冷朝局与愈发复杂的情感漩涡中,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脆弱。
李宴殊自御书房兵谏那夜,便被我当着楚沉意的面护送回王府安置,如今,他已在王府侍疾整整七日。
虽说行事极为低调,进出皆由亲卫安排不为人知,但明日软禁结束,楚沉意将如常上朝。
倘若万一被他知晓,这七日李宴殊不仅未曾离开,反而一直留在王府……以楚沉意那日益深重的多疑善妒与强烈的占有欲,势必会对李宴殊更为忌惮,甚至可能会再次对他不利。
倘若再留李宴殊在我身边,无异于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想及此处,我心底的复杂思绪愈发浓郁,有对他纯粹的珍视,有从前连累他与李家的愧疚,更有理智推演下不得不做出的无奈选择。
我沉默地含入他递至唇边的玉匙,任由温热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随后是他轻触及唇瓣的指尖,与微凉酸甜的青梅蜜饯,就这般熟捻交替着,似乎如同多年默契般自然而然。
今夜我们都未曾言语,除却玉匙碰壁的清脆声响,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但我望着他安静到近乎黯然的眉眼,知晓他大抵也预知到了什么,只是选择将所有的复杂心绪都埋在心底,化作手中更细致的照料与沉默陪伴。
这份体贴与克制,反而教我心底那份愧疚愈发清晰。
汤药将尽时,碗底只余极浅的褐色水光,李宴殊正以玉匙将其轻轻舀起,准备递来最后一口。
沉默在暖香与药味中蔓延,我望着他低垂的眉眼,终究还是低声唤道。
“……李宴殊。”
闻言,他指尖动作一顿,玉匙在碗沿轻轻磕碰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他缓缓抬首,用那双清冷的眼眸望向我,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跃动的烛火,也倒映着我的身影,却只安静地等待着,仿若早已预料到我要说什么。
“臣在。”他轻声应道。
片刻的眸光流转间,李宴殊的眼神极为平静,面对我的沉默并未出言催促,亦未曾流露不安,只余全然的等待与接受。
但这份安静,反而让接下来的言语更难说出口,却……不得不说。
沉默片刻后,我下定决意道。
“陛下……已龙体无恙。”
我望着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明日,会如常上朝。”
李宴殊安静地听着,并未流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眸光黯淡些许,微微颔首示意知晓,等待着下文。
我有意将神色放得极为和缓,唇间泛起安抚般的清浅笑意,心底深处却愈发空茫疲倦,并非是对他,而是对日后风暴只能独自面对的无奈。
“本王如今……已几近痊愈,只需静养便可,不必再忧心本王。”
李宴殊闻言,手执玉匙的指尖似乎因此而收紧了些,隐约泛出苍白的颜色,却并未多言,只垂眸望着玉碗中微微荡漾的汤药,了然地低声应道。
“是,臣……知晓。”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波澜,却无形流露出沉寂的失落。
他未曾质问,未曾挽留,甚至连一句“殿下保重”都未曾客套多言,只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安排,随后轻舀起最后的汤药将其缓缓递至我唇边。
我默然含住最后的汤药,许是有些凉意,苦涩似乎比从前更浓郁了些,莫名教我心底微涩。
李宴殊抬手以锦帕替我擦拭着唇角,动作依旧轻柔,随后以指尖执起青梅蜜饯,递至我面前。
我望着他,望着他那在烛光摇曳下显得愈发安静,甚至安静的眉眼,望着被他极力压抑却依旧难掩的黯淡,心底深处亦萦绕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我知晓这沉默的服侍,是他此刻唯一能做,亦是最后的坚持,故而我唇齿微张,含住了那枚蜜饯,酸甜的滋味冲淡了苦涩,却化不开心底的沉重与疲惫。
李宴殊最后望了我一眼,随后缓缓起身,欲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抬步的刹那,我忽然叫住了他。
“李宴殊。”
他身形微怔,有些意外地回身垂眸望向我,安静等待着下文。
我抬眸望着他,望着在冰冷权谋与病痛孤寂中,给予我纯粹关切与温暖共情的李宴殊,烛光将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勾勒得更加清晰,心底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褪去所有的柔和。
“这些日子……多谢。”
多谢你的陪伴,多谢你的懂得,多谢你教我再度久违体会到灵魂深处共情的温暖。
李宴殊似乎并未料到我会如此说,原本黯淡的眼眸深处恍惚掠过复杂的微光,薄唇微动仿若想同我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沉默地俯身行礼。
“殿下言重了。”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多了分难以言喻的温柔。
“能为殿下尽些绵薄之力,是臣之幸。”
眸光流转间,我欲言又止地望着他,只因我知晓若同他再有过密的私交来往,在楚沉意已然复位的眼下,对他绝非好事。
但就此疏远回原本的臣属位置,似乎又过于冷漠,亦非我本心。
或许……可以有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折中方式。
思虑至此,我终于开口。
“倘若日后得闲,可常随本王去萧山散心,那里……清静。”
萧山清静,可远离京都繁华与各方耳目,作为日后闲暇时的放松闲谈之处,的确再合适不过。
李宴殊略显讶异地望着我,那双常年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狭长眼眸深处,倏然漾开明亮的微光,唇间泛起极为真实的清浅笑意。
“是,臣……知晓。”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依礼道。
“殿下好生歇息,臣……告退。”
李宴殊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依旧,步履却仿若轻快些许。
房门轻掩,卧房内只余我独身一人,以及萦绕不散的玉栀瑶华香与残留的草药苦涩气息。
我吹熄了床案仅余的微弱烛火,在黑暗中望着榻顶暗淡的繁复云纹,却毫无睡意。
明日,楚沉意便将重回朝堂。
软禁虽解,但裂痕已深,猜忌未消,今夜汤泉宫的“求和”能维持多久?
朝堂之上,关于蒋泊钧与韩崇背后皇城司残余势力的处置,必然还有未尽的博弈。
边境军报、江南漕运、宗室蠢动……千头万绪,都将随着帝王的再现而重新摆上棋盘。
朝局经此一事,表面的平衡已被打破,后党势力因兵谏而愈显,帝王权威因软禁而损,但那些暗中窥伺的各方势力,又会因此而有何等后续动作?
蒋泊钧虽倒,韩崇却未获,而楚沉意手中,还握着哪些我不知道的牌?
李宴殊……此番将他推远,是保护,亦是无奈,只盼这份疏离,能打消楚沉意那因善妒而起对他可能的迁怒。
萧山之约,是留给他的一份承诺,亦是留给我自己在这冰冷的权谋博弈中,偶尔的喘息。
最重要的是,我该如何能在有限的七年里,理清乱局,推行新政,为楚国内外铺好后路?
又该如何教他做回原来的楚沉意,才好放心地将这万里江山彻底托付给他?
思绪纷杂,如窗外掠过的寒风,纠缠不休,我缓缓阖眼,只得暂且将所有的思虑压入心底深处。
长夜未尽,明日,又是新的棋局。
而此刻,唯有这满室熟悉的玉栀瑶华香与无边寂静,伴我度过这暴风雨前夕最后短暂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