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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归途何期 裴钰想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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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动作,不由得教我原本落在奏章上的目光,有些讶异地落在他身上。
只因这个动作极为陌生,他虽自幼便作为我的近身侍卫,但我待他极为珍重,从未教他对我行过如此大礼。
这个姿态代表全然的臣服,更代表着某种近乎决绝的请求。
裴钰就这般抬首望着我,那双总是沉寂的湛蓝眼眸,此刻毫无保留地望进我的眼底。
那总是清冷若霜的无澜面容,此刻清晰地浮现出剧烈的挣扎与痛楚,还有下定决意后近乎炽热的坚定。
眸光流转间,似乎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交换。
十七年的相伴,我们之间早已能通过细微的动作洞悉彼此的意图,但此刻,他似乎……不愿再沉默。
“王爷。”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许多,甚至带有不易察觉的微颤。
“属下……”
他微顿片刻,那双惯以沉静追随了我十七年的湛蓝眼眸,那份深埋于心底,从未言明却早已融入骨血的复杂情愫,在此刻的生死抉择关头,终于决堤而出。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言说的每个字,都带有近乎执拗的真诚与守护欲。
“愿带王爷远离尘嚣浮华,以性命护王爷……此生周全。”
这句话,是对彼此下半生的郑重许诺,放下了他多年所有的克制,也袒露了他或许曾立誓深藏的一切。
他并非在提议,而是在恳求,在承诺,在用他所能想到最直白的方式,试图将我拉离他眼中那必将吞噬我的漩涡。
他知晓我的责任,懂得我的放不下,但他依然说出了口。
这是他的选择,他的决意,甚至可能是他早已为我谋划的退路,亦或许可能是他埋藏在心底最深的奢望——在某个尘埃落定或无法挽回的时刻,带我离开,浪迹天涯。
书房内,寂静无声。
只有他跪地的身影,他灼热而恳切的目光,和他那句重若千钧的承诺,凝滞在玉栀瑶华香里。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九岁就陪在我身边,陪我走过冰冷孤寂的幼年时光,陪我走过北境的血火洗礼,陪我走过朝堂权谋的暗潮汹涌,懂我身处权势巅峰的高处不胜寒,也懂我与楚沉意爱恨纠缠的遍体鳞伤……整整十七年的人。
他见过我杀伐背后的疲惫,见过我风光背后的脆弱,知晓我黑暗中所有的秘密与算计,以及所有的爱恨与不甘。
这份羁绊的浓重复杂到我早已无法割舍,纵然知晓越界,却又因身份与局势,始终蒙着一层心照不宣的薄纱,未曾真正言明。
此刻,他跪在这里,撕开了那层薄纱,将他深埋心底的情感如此直白,又如此不顾一切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那双湛蓝眼眸中只在我面前才会流露的温柔与痛楚,看着他因紧张和决绝而微微抿紧的薄唇……
我的心,似乎痛了一下。
方才以绝对理智压抑下的情感,此刻因他以性命起誓的承诺,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悄然裂开一道动容的缝隙。
那些恍惚间幻想过归隐山林的画面,仿若透过那片颤动的湛蓝看得极为真切。
有无人打扰的宁静与美好,有我于竹林抚琴时他在身旁守护的倒影,或许还有……某种余生的另一种可能。
片刻后,我缓缓抬起了手。
指尖冰凉,还带有些许心脉不适引起的轻颤,但此刻我伸出手并非是去扶他,而是轻轻抚上了他的侧颜。
这个动作,在我们相伴的十七年里,并非没有过。
但以往,大多是在他为我浴血归来后,我为他拂去颊边血迹,或是在风雨途中为他拭去雨水,又或是……
在十二年前,萧府行舟那初次亦是最后一次的掌掴惩戒后,带有安抚意味的触碰。
但从未像此刻这般,不带任何外在缘由,如此温柔的抚触。
指尖传来脸庞的温热,亦传来他怔然刹那的僵硬,随后化作更为沉默的放松与近乎颤栗的臣服与顺从。
我的动作很轻,轻到珍重。
带着连自己不懂的复杂心绪,有对他这份心意的动容,有对十七年相伴的感慨,有对眼前绝境的无奈,或许……还有早已深入骨髓的信任与依赖。
裴钰的眸光在我指尖触及他侧颜的刹那,不可置信地剧烈颤动了一下,深处荡漾开层层复杂的期盼涟漪。
但他依旧半跪在我面前,并未有多余的动作,只任由我的指尖在他颊边停留,近乎虔诚地深深望着我,等待我的答案。
我们就这般在书房温暖而压抑的气息中,在玉栀瑶华香的青烟萦绕下,在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与窗外淅沥的雨声里,静静对视。
时间在这一刻仿若被无限拉长,又似乎……凝结成了永恒。
书房里的玉栀瑶华香依旧浓郁,清雅悠远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与江渡尘留下的淡淡药草苦味交织,形成一种奇异而私密的氛围。
冰凉的指尖下,裴钰棱角分明的侧颜尽是全然臣服的放松与温热,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态,如同等待神谕的信徒,将最脆弱的脖颈与心神,都奉献于我的指尖与那句决定命运的回答。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寒潭的湛蓝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我苍白的面容,深处萦绕着近乎悲痛的决绝,以及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冰而出的炽热温柔。
他在等我的回答,以这般臣服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