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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岐黄暗渡 “江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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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停在摄政王府门前,沉重的大门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肃穆。
裴钰已先行为我掀开车帘,我平复着因心脉滞涩而微乱的呼息,如常搭上他的掌心。
指尖冰凉,带有连我自己都未曾留意的隐约冷汗,却未能逃过裴钰的感知。
他沉稳地侍奉我步下车驾,那双湛蓝眼眸深处恍惚掠过片刻凝滞,忧虑如静水深流。
但他未曾言语,只默然随我身后半步,如同过去十七年里无数个或寻常或凶险的时刻一样。
步入庭院,穿过回廊。
寒风吹过繁复的朝服,在明媚的晨曦下依旧带有刺骨的寒意,并将朝堂上残留的龙涎香与血腥气吹散些许。
裴钰为我推开书房的门后,温香暖意逐渐萦绕而来。
室内炭火燃得很足,无形驱散了江南深秋的寒意,玉栀瑶华香在袅袅弥散,清雅悠远,昭示着我终于回到了私人领域,静谧且熟悉。
屏风后,裴钰在这片暖意里为我卸下沉重的冕冠,褪去繁复的朝服,梳理青丝的力道珍重而沉稳。
待我在书案落座以后,裴钰已默然随行至身侧,如常为我研墨。
我接过他先行递来的奏章,试图将心神沉入那些熟悉的政务与字句里,但那份隐痛却未曾消失,无形干扰着我理智运转的思绪,教我烦躁不已。
但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萦绕在周围玉栀瑶华香的淡雅气息,莫名教我心安些许。
我平复着略微紊乱的呼息执起朱笔,批阅苏宴卿所递交的南诏事宜,最终圈点出可用之人,缓缓盖上殷红的玉印。
裴钰适时接过我批阅完毕的奏章,将其规整于书案边角处摞放,随后取来一盏温热的清茶,待我接过后继续垂眸研墨,未曾有半分冗余的动作。
我执盏轻抿一口,依旧是恰到好处七分烫的阳羡雪芽,唇齿间蔓延的温热茶香四溢,似乎无形安抚着我疲倦的心绪。
接过裴钰递来的奏章后,将其展开思虑研读,笔尖刚落下不久,门外传来轻水的禀报声。
“王爷,有人求见。”
我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殷红的朱砂墨迹在奏章上逐渐氤开。
我的确有些意外。
此刻并非惯常会客时辰,亦无人提前递贴通传,卯时晨起刚用过张府医开的药,谁会在此时求见?
我抬眸望向紧闭的房门,在心底思虑着可能的人选。
倘若是凌青政,轻水会通报靖安侯亦或直接推门而入,除他以外任何朝臣都需提前递贴。
今晨被我允准留府侍疾的李宴殊这个时辰还并未放值,大抵酉时才会来此。
思绪流转间,目光不经意掠过身旁的裴钰,他研墨的动作微顿,正垂眸望着砚台中渐渐化开的殷红墨汁,神色依旧沉静。
在他垂眸望向我时,多年默契相伴的了然顷刻萦绕在心头。
此人,是裴钰的安排。
这个结论莫名教心底深处如同奏章那滴氤开的墨迹般,泛起极为复杂的微光涟漪。
裴钰从不做无谓之事,更不会未经允许擅自安排生人求见。
他不愿相信昨夜张府医十年的断言,故而的确如昨夜所言即刻动用了暗影司的力量,连夜为我寻来了更好的医者。
他在用惯有沉默无言的方式,想替我抓住那份或许本就渺茫的希望微光。
此刻的眸光流转间,我只觉心底感到愈发动容的滞涩。
我们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君臣之界。十七年如影随形的相伴,他陪我从京都的高门大院到北境的尸山血海,知晓我所有的秘密与不堪。
裴钰于我而言,早已是我没有血缘的亲人。
我更知晓,他这份未曾与我言明的安排,背后是他不愿承认的恐慌,是他对我最深切的在意。
“王爷。”
裴钰终于开口,凝视我许久的湛蓝眼眸依旧宛若深秋静潭,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他未曾回避我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言语间带有不容置疑的关切与惯有的简洁。
“是属下派暗影司寻到的名医,江渡尘。”
江渡尘。
这个名字我略有耳闻,传闻是位早已隐于市井,脾性有些孤僻却医术通神的老者。
然暗影司寻人,向来隐秘高效,裴钰能这么快将人请来,必然是动用了核心力量,且……定然是在昨夜守在我榻前时,便派人去办了。
我抬首望着那双湛蓝眼眸深处执拗的坚定,心底虽然依旧沉重疲惫,却不由得泛起些许微弱的暖意。
故而我未曾抗拒,只垂眸望向房门处淡淡应道,“进来罢。”
踏入书房的,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清明,透着历经世事的淡然与专注。
他身着简朴的素色衣袍,手持药箱步履沉稳走来,周身散发着与这充满权谋算计摄政王府格格不入的气息,平和而孤寂,却莫名教人感到可靠。
江渡尘走到书案前不远处,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草民江渡尘,参见摄政王殿下。”
“免礼。”我淡淡抬手示意,“有劳江郎中来此。”
“殿下言重,能为殿下诊脉,是草民之幸。”
江渡尘直起身,眸色平静地望向我,“还请殿下允准,容草民近前诊视。”
我微微颔首,将手腕自然搁在书案边缘的软垫上,裴钰依旧静默侍立于身侧,气息却仿若莫名放轻些许。
江渡尘垂首伸出三指,轻轻搭上我的腕脉,指尖微凉,力道适中。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双阅尽千帆的眼中,逐渐聚集起愈浓的凝重之色。
他眉宇微蹙,指尖力道似有细微调整,仿若在捕捉脉象中最细微的异动。
书房内一时陷入寂静,除却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以及此起彼伏的呼息,再无旁的声响。
裴钰静默立于我身侧,极为专注地望着面色愈发凝重的江渡尘,我能感到他周身散发出的紧张气息与昨夜无异。
只是此刻他选择将所有的忧虑不安压抑在心底,但他依旧在怕,怕听到与昨夜相同,甚至更糟的断言。
良久,江渡尘缓缓收回手,面色极为凝重,带着显而易见的惋惜,但他未曾言语,而是后退一步对我俯身行礼。
裴钰见状,原本就放轻的呼息甚至难以察觉地停滞片刻。
他望着江渡尘,却并未如同昨夜面对张府医时那般失态,而是极力平稳着心绪沉声问道。
“江郎中,王爷……脉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