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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江山为契 温热的血迹 ...

  •   江南七月,晨曦和煦地透过雕花窗棂,落在紫宸殿冰凉的金砖上,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药味和那份深入骨髓的死寂。
      三个月了。
      自那夜上官亦珩疯魔般的刺杀未遂后,除却必要的朝会与无法推脱的外出政务,我几近将自己困在紫宸殿里寸步不离。
      每日亲自侍奉汤药,动作熟稔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夜里,依旧会心绪复杂地躺于他身侧,在黑暗中静默望着他,感受着他微弱的呼息。
      理智无比厌恶自己这般近乎卑微却又无法割舍的牵念,情感却总在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无意识抱上他的腰际,醒来后又再度被更深的自我厌恶吞没。
      周而复始。
      故而我只能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身为摄政王,日夜护卫陛下安危,本就是为臣职责所在。
      今日休沐无朝,我如同过去九十多个日夜,坐在龙榻边,执起那碗温热的汤药。
      楚沉意安静地倚在软枕上,那双惯会摄魂夺魄的狐狸眼眸,依旧无力昏睡低垂,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阴影。
      那张惑世妖颜因长期昏睡和毒素侵蚀,下颌线条愈发瘦削,仿若琉璃般轻轻触碰就会碎裂。
      我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汤药缓缓喂入他无意识的唇里,动作是连自己都未曾料想的熟稔与温柔。
      然而,今日不同。
      温热的血迹竟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溢出,在玄色寝衣上洇开深沉的暗红。
      心底猛地一沉,那些因日复一日照料掺杂着爱恨的复杂心绪,瞬间被心惊的忧虑与近乎慌乱的不安所取代。
      难道药有问题?!
      “裴钰!”
      我骤然将玉碗重置于身侧的床案之上,回首杨向推门而入的裴钰寒声道。
      “传御医!”
      “属下遵命。”
      裴钰见到我怀中唇角溢出血迹的楚沉意,向来无澜的眼眸也掠过些许诧异,转身向殿外疾步而去。
      谁?!会是谁!
      我下意识加重了手臂的气力,近乎颤抖地将楚沉意圈紧在怀里,下颌抵上他微凉的侧颜,压抑着心底的慌乱开始思虑。
      片刻间,我心底几近掠过所有的暗影,除了裴钰,都发觉可疑。
      不,这不理智。
      我并非生性多疑之人,可此刻我轻抚着他唇边微热的血迹,错综纷乱的疑云不可控制地盘旋在几近崩溃的心底。
      倘若,倘若那药真有问题,楚沉意他会不会……思绪戛然而止,因为我已不敢再想下去。
      紫宸殿外传来嘈杂的喧嚣声响,随后只见陈御医令几近连滚爬地赶来,见到楚沉意唇角的血迹,额间满是冷汗。
      我依旧抱着楚沉意,面色阴沉地垂眸望向跪伏在地的陈御医,蹙眉寒声道。
      “陈御医,这药中可有问题?”
      这三个月,紫宸殿外我动用了所有的亲卫用以重军把守,我不在的时候便吩咐裴钰亲自守着,倘若还有人能下手……
      陈御医颤抖着直起身子,跪在原处面无血色地取过桌案的玉碗,用以银针和轻嗅查探药中是否有人下毒。
      随后抬首望向我,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心神似乎松弛些许,颤颤巍巍地将汤药放回原处,声音抖依旧得不成模样。
      “殿下明鉴!微臣敢以性命担保,此药绝无问题!”
      “陛下此番溢血,是因此毒……太过刁钻猛烈,深入肺腑。”
      “虽解得及时,但余毒缠绵,故而……故而偶有余毒反噬之象!”
      “微臣与御医署不敢懈怠,日夜钻研,已竭尽毕生医术!如今,唯有静心调养,徐徐图之……”
      静心调养?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我低声复述着这四个字,面色阴沉得几近能滴出水来。
      看着他再度跪伏在地的颤抖身躯,心底压抑许久的不安与愤怒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着蔓延开来。
      半载之期如同悬顶利剑,如今已过三月,倘若当真超过半载……那个我不敢深思的结局,在心底宛若阴影般笼罩下来。
      我感受着怀里楚沉意微弱的呼息,缓缓阖眼用残余的理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度睁开时,眼底只余深不见底的寒潭,神色阴沉得可怕。
      “本王,最后给御医署两个月。”
      “不论你们用什么办法,古籍、偏方,乃至以命换命……”
      “两个月,”我微微颤抖地握住楚沉意的手,每个字都带有不容置疑的威压,“本王要看到陛下,龙体无恙。”
      陈御医闻言几近瘫软在地,连声称是后,仓惶起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死寂。
      我抱着他挥退了所有宫人,下颌轻抵在他微凉的侧颜,此刻似乎萦绕着汤药的苦涩,和分明浓郁却显得愈发虚无缥缈的龙涎香气。
      “楚沉意……”
      我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近乎卑微的祈求。
      “三个月了……”
      “你为何不能……看我一眼?”
      殿外蝉鸣聒噪,更衬殿内空寂。
      “如今没有你……朝堂之上,再无人与我反驳商议……”
      我失神般喃喃自语,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他们只会说,殿下说得极是……”
      我缓缓阖眼,任由黑暗将那片荒芜蔓延,难以抑制地想起从前朝堂多年争锋相对,彼此算计却又棋逢对手的场景。
      那些互不相让的辩论,极尽精妙的布局,甚至看得出相互下套时的默契……
      我不得不承认,哪怕抛开私人情感,那个能与我在权谋中棋逢对手,在政见碰撞出火花的灵魂依旧如此教我着迷,理智分明告诉我不该怀念,情感却早已挣扎着抢先背叛。
      “可分明……如果你在,或许会有另一种提案。”
      怀抱中的身躯依旧毫无反应,走投无路的绝望感,初次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来。
      “楚沉意。”
      我再度收紧了手臂,像是要将他揉入骨血,也像是要抓住什么即将逝去的东西,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威胁,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只给你两个月。”
      “你若再不醒来,我就再也不……”
      ……不爱你了。
      终究,这句话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故而自欺欺人地,我生硬地转开了话头,带有几分负气般的狠戾。
      “……把你的江山还你了。”
      “我会做一个乱臣贼子,让你哪怕在九泉之下,都恨我篡位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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