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醉酒之夜(上) “阿政,过 ...
-
凌青政卧房内。
此刻正他津津有味地品味着面前的银丝火腿,见我晚膳用得极少,便夹起蟹酿鹿盏置于我碟中疑惑道。
“阿朝,你不饿么?”
“嗯,”我微微颔首,夹起面前的南烟翡翠置于他碟中,“大抵是今日糕点用得太多,故而有些腻味,你多食些青菜罢。”
“最讨厌青菜了……”
凌青政不满地蹙眉嘀咕着,手上的动作却与言语大相径庭,夹起莴笋囫囵吞了下去,抬眸望向我不自在地冷哼道,“不过是本少爷勉强给你个面子罢了。”
“知道了,”我亦勾唇浅笑打趣道,“凌大少爷,此番可真教我好生感动。”
“傅云朝……!”凌青政被气得面色微红,蹙眉重重放下那副我送他的象箸,似乎有些许怒意,“你又取笑我!”
“未曾,”我见好就收地浅笑递过半满的玉盏,“这是我上回教裴钰送来的酒,你的人倒是懂事,今夜便呈上了。尝尝罢?”
“原是这个,”凌青政似乎想起了什么,接过抿了口后,眸色亮了亮径直一饮而尽,随后惊喜地疑惑道,“这为何物?我竟从未喝过!”
“此为紫苏杨梅酒,”我轻抿了一口解释道,“紫苏原产于极北之地,是舅父近日偶得紫苏,便命人烘干后快马加鞭送了回来。”
“我前些日子得此稀罕物,便教人添了些杨梅制酒,随后教裴钰亲自给你送来,”我说着垂眸轻叹了声,佯作低落地摆首道,“不曾想凌大少爷竟已司空见惯,下回还是不必如此了。”
“别……!”
凌青政有些急切地放下玉盏,拉过我的手腕笑道,“阿朝,我的好阿朝,别生气。”
他难得软语说着,似乎想起某人又有些不虞,“谁教那人像哑巴似的,半个字都不愿多说!那日我问他送的是什么,他只说“我家少爷送的酒”,随后就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他神色愈发真切,“我那日还以为是寻常清酒,便想着待下回你来府中一同享用,真的。”
“如此么,”我未置可否地轻抿一口了紫苏杨梅酒,淡淡道,“那便罢了。你酒量不好,今夜尝个鲜即可,莫要贪杯。”
余光所见放松下来的凌青政心底不觉好笑,我就知道,他向来最吃这套。
晚膳过后,闲言间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下起了蒙蒙细雨,我有些微醺地望向窗外许久,此刻的江南烟雨恍若一副流动的水墨画,尽显夏雨依依不舍的无尽温柔与缠绵。
“怎么下雨了?”
凌青政后知后觉地抱怨道,“本、本来还想和你去庭院论剑,如此怕是泡汤了,”他再度执盏饮下,“既如此,便睡罢。”
“好,”我依旧望着窗外的夜雨,缓缓起身,“那我便去客房了,阿政你也早些歇息。”
“阿朝……”凌青政竟莫名抓住了我的衣袖,见我疑惑的神色有些不自在地低声道,“今夜别去客房了罢?”
未待我回应,便紧接着继续说道,“我、我是说,今夜都下雨了,若此刻、此刻若强行出门定然会被淋到,你还是别出门了。本少爷我就勉强……收留你一夜,权当、权当积德行善好了!”
“凌青政,“我垂眸望向略带酒气的凌青□□身逼近微微扬眉道,“你上回不还嫌弃我们二人躺在一处太挤了么,今日怎么如此好心?“
我望着近在咫尺愈发可疑的微红面容,思虑片刻的功夫他竟莫名恼羞成怒般涨红了脸。
见他如此奇怪的模样,心底深处的恶劣心性忽然浮出水面,难得他今夜醉酒,兴许会无意暴露些许平日难见的把柄,到时候还能在某处将他一军。
想及此处,我不由得勾唇笑了笑,在他正欲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直起了身子,状似无意地微微摆首道,“罢了,也只好如此了。”
一刻钟后。
我正半卧于床榻凝神翻看着山海经,忽然听到凌青政醉意愈浓的声音传来。
“阿朝……”
“……嗯?”
我循声放下书卷,侧首望向立于床榻旁的凌青政,却只见他正胡乱拉扯着里衣已成死结的系带,醉眼迷离中带着几分窘迫。
我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无奈失笑,却也觉得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稀松平常,故而坐起身子对他抬手勾了勾,轻声笑道。
“阿政,过来。”
凌青政平日与我争嘴从未甘拜下风,今日或许是因醉酒并未多言,反而依言双手撑着身子似小兽般爬至我面前,烛光摇曳下的桃花眼眸愈发醉意迷蒙,却也难得安静到近乎乖巧。
刹那间,我一时因这太过荒唐的念头而失笑,他凌青政何时竟也能和安静乖巧搭边了?
定是他醉酒的缘故,不过平日里放荡不羁的凌青政见多了,今日的他倒也因新奇而更有趣些。
我无边无际地想着,垂眸帮他将死结解开,缓缓露出白皙的胸膛与紧实的腰腹。
“热……”凌青政的醉意似乎愈发上头,呢喃着自顾自脱了里衣随手扔于半空中,任由那抹雪白飘荡着逐渐落到地上。
我一时有些怔然地望着他裸露的胸膛,不知何时他的肩膀已如此宽阔,腰身窄细有力,手臂更是好似比我粗壮两圈不止。
我似乎此刻才意识到,那个曾经被我惹毛后气得像糯米团子似的凌青政,已然长大了。
我和凌青政同岁,与他相识那日是九月初十,他五岁的生辰宴。
那日我随父亲提前来凌府赴宴,原本凌世叔是要介绍我与凌青政相识的,却不知他又去了哪里玩闹,整个前厅都未曾寻到他的身影,只得先引父亲与母亲入内,我则有些厌倦地为躲避即将到来的喧嚣,漫步入花园的庭院,拿出怀里的书看了起来。
后来我就见到了凌青政。
那年他才五岁,脸颊还有未曾消退的婴儿肥,白嫩的小脸好似福娃般教人喜爱,倘若……倘若他并未将我的书夺走的话。
“你是谁?”他稚气的语调却似小霸王般蛮横。
我读书被打断后不由得抬眸望向他,心想这大抵就是凌家公子罢?可真是好大的脾气。
罢了,不与他计较。
我如此想着,再度垂首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
“你竟敢不理我?”他似乎并未想到我会只字未言,将他视若无物,气呼呼地径直将我手中的书夺走,“本少爷问你话呢!”
“还我。”我蹙眉望向他,面色无澜地淡淡道。
“我若不还呢!”他似乎因我的平静而怒意更甚,竟将手中的书硬生生撕成两半扔于地上。
既然他如此无礼,我也未曾多言忍让,只神色平静地起身,垂眸望向他得意的笑容,毫不犹豫地一拳将他击倒在地。
“什、什么?”他似乎被我这一拳打得有些恍惚,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怒道,“你竟敢打我!”
“有何不敢?”我抱臂而立,“分明是你无礼在先,今日这一拳,就当本少爷送你的生辰贺礼。”
“你、你到底是谁!”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今日我定要好生教训你!”
“本少爷名为傅云朝,”我见他挥拳向我而来,侧身将他反向擒住,听着他吃痛的叫声轻笑着待他求饶,“凌少爷可要记住了。”
却不料他竟忽然猛踩于我的脚上,我吃痛恍惚的刹那他便将我推倒至地,骑在我身上毫不留情地向我的脸打了一拳。
我一时也有些气盛,自幼还并未有人敢动过我分毫,更何况是如此重拳击中我的脸,顷刻我腰间发力猛地顶了顶,趁他因此失衡摔落在地,我便翻身骑在他身上,再度给了他一拳。
这回我下了重手,他咬牙撑着身子正欲坐起来,抬手蹭了蹭沾了灰尘有些狼狈的脸,垂首看到手背抹下的鼻血后,顷刻失色惊呼道,“血……是血……!”
我抓起他的衣领俯身逼近,扬眉对他冷声嘲讽道,“凌小少爷,这时候知道怕了?”
本想着此回给他的教训已足够,正欲松手放下他的衣领起身,却只见他的面色愈发苍白,竟在我面前生生晕了过去?
我下意识俯身接住他的背,就这般莫名以如此怪异的姿势,在方才经历了一场大战的庭院落叶中,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怔然出神间,似乎才感到怀中的混世魔王安静而柔软,垂眸望向那昏厥过去的苍白面容,竟莫名发觉他此刻的模样如同青玉斋的糯米团子,倒也没有方才那般教人厌烦。
失神的片刻,凌府的下人们已循声赶来,见状惊呼着将他从我怀中抱走,并带着我一同向厅内走去。
随后的事情无非是他们知会来龙去脉后,半笑半训斥地把我和刚醒来的他各自说教几句。
而他醒来后却不知为何神色一直不大自在,有些别扭地被凌世叔推到我面前后,犹豫片刻低声道,“抱歉,傅云朝。”
“云朝还并未知晓他的名讳罢?”凌世叔无甚在意地爽朗笑着,抬手抚上我的肩,“犬子名为凌青政。你们今日也算不打不相识,他如此失礼我定当教训,不过你们小孩子间打打闹闹都是小事,莫要因此心存芥蒂才好。”
“凌世叔言重了,”我依礼对凌世叔道,“云朝并未放在心上,今日中伤凌公子实非本意,还望凌世叔莫要介怀才是。”
“叫什么凌公子?云朝太客气了,”凌怀远笑着拍了拍我的肩,“两家是百年世交,你们二人不必如此拘礼,叫他凌青政就行。”
“凌青政……”
我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望着他略带红晕的脸庞,莫名轻笑了下,他见到我的笑容亦有些失神,随后也莫名笑了起来。
秋风吹起些许落叶,在半空中摇曳飘舞着,晨曦散落在年幼的我们身上,如同温暖而朦胧的薄纱,将我们笼罩其中。
自此以后,便相伴十年。
“阿朝……”
凌青政唇齿不清的呢喃随着酒气愈近,将沉浸在多年前回忆的我唤醒,“你怎么不理我……”
只见他此刻正赤着上身,双臂撑在我面前的床榻上,几近鼻尖相抵地醉眼朦胧望着我,却又莫名神色专注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