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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莲舟劫渡 疼痛似乎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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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天,总是灰濛濛的。
从诏狱那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阴冷中走出后,秋雨虽也寒凉,却到底多了几分生息。
细雨如丝,无声沾湿了朝服的肩头,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
随着周禄穿过重重宫阙,心底那片因亲手了结血脉亲缘而泛起近乎麻木的空茫,被这秋雨浸润,并未缓解,反倒更添了几分湿冷的滞重。
御花园内,夏日繁盛早已褪去,草木染上深浅不一的秋色,显得有些寥落。
远远便望见那片曾接天碧色的莲花池,如今只剩残荷断梗,在灰白的天光与细雨中,勾勒出萧疏的轮廓。
那道玄色身影独自立在莲花池畔,并未撑伞。
细雨沾湿了他的青丝与肩头,他却浑然不意,只望着那片已然凋零大半的荷塘,仿若与这秋意沉沉的景致融为一体。
楚沉意循声回首,那双总是蕴藏着无尽算计与兴味的狐狸眼眸里,此刻流转着了然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唇角微勾,是他惯有仿若能洞穿人心般的蛊惑笑意。
“结束了?”
他轻声问,声音在绵绵秋雨中显得有些模糊。
“嗯。”
我应了一声,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那片残败的莲池,四处弥漫着残荷淡淡的清香。
缠绵的雨丝落在池面,漾开圈圈涟漪,打湿了残存的几片枯黄荷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沉渊。”
楚沉意唤我,语调低沉温柔得愈发缱绻。
“还记得这里么?”
闻言,我的心湖如同莲池,在连绵阴雨下漾开层层细微的涟漪。
如何能不记得?
十年前,我不过十五。
傅云霆生辰那日阖家入宫,第二日本欲给太后请安,却意外模糊听到殿内因萧凌玉是否立后之事的争执,故而来此漫步赏莲。
却未曾想不知失神多久,吟诗以后被他赞许才发觉有人在我身后。
那年他才十七,容貌比如今更为魅惑妖异,行为举止亦比如今更轻浮浪荡些许。
他未明身份便要带我泛舟,我虽不喜与生人攀谈,却莫名对他并不厌烦,犹豫片刻还是着了他的道,坐进了那叶微微摇晃的行舟里。
那年他是身份不明却风流潇洒的神秘少年,我是未经世事的傅氏长公子。
随后那半年数次似真若假的巧遇后,他在我心里从厌恶他调笑我的轻浮纨绔子弟,到放下防备与他共同饮酒论道交心知己。
十载光阴如水逝,唯有此处,是孽缘伊始。
“臣记得。”
我掠过那池秋水,神色依旧平静,心底却因这故地重游,掠过几分极淡的恍惚涟漪。
“十年前,与陛下在此初遇。”
那时初遇,谁能料到,十年博弈,竟能纠缠至此。
楚沉意轻笑出声,抬手以微凉的指尖轻抚上我的侧颜,动作自然而亲昵。
“见孤的摄政王今日心绪不佳,”他狐狸眼眸微眯,里面闪烁着危险又迷人的微光,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语调带着暧昧的狎昵与怜惜,“孤今日再侍奉侍奉你。”
“我的……小少爷。”
“小少爷”三字,他咬得极轻,仿若带着十年前初遇时,那戏谑玩味的调侃与势在必得,只是如今,更添了几分深沉的占有欲。
我沉寂的心神被这久违的称呼微微一撞,荡漾开些许陌生的酸涩。
我望着他那双惯会蛊惑人心的狐狸眼眸,里面清晰地映着我此刻略显苍白的脸,专注不已。
“阁下……”我亦用了旧称,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好兴致。”
楚沉意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如同即将摄魂夺魄的妖狐。
他自然地拉过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引着我走向池边的行舟。
亦如十年前般,率先踏入那微微摇晃的行舟,然后回身,含笑向我伸出手。
舟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搅碎一池残荷倒影,荡漾开无数细微的涟漪。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曾执掌生杀,也曾……在我身上留下过无数暧昧的痕迹。
心神微动后,我还是将手轻递了过去,他手臂微微用力,我便稳稳踏入舟里。
他如初见那般,执起舟楫,坐于船头,为我泛舟。
玄色常服被细雨打湿,逐渐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
他背对着我,墨发微湿,侧颜在朦胧雨雾中愈显动人妖惑,我坐于舟中,恍惚间竟觉似时光倒流。
舟行缓缓,破开凋零的荷叶,驶向池心。
我们未曾谈论刚结束的生死,亦未曾谈论朝堂的波诡云谲,只是如同旧友般,闲闲地品评着池中残景,偶尔引一两句应景的诗句。
他指向那处,笑言当年那株引得我们闲谈的并蒂莲,只是此时早已零落成泥。
随后又信口拈来我那年随意言说的残诗断句,什么“清宵带露凝成梦”,什么“风生碧绿任缠绵”,语调亦如年少般闲散,不着边际。
与他残荷听雨,倒别有一番凄清的韵味。
我闲言应和着,心思却并不全然在诗里,这方摇曳的狭小天地,这秋雨残荷的萧瑟,竟奇异地将从诏狱弑父带出的戾气与空茫抚平了些许。
或许,我这些年厌恶的并非是他的靠近,而是那个只要在他面前,总会因莫名失控而变得不像自己。
听着他熟悉的声音,我竟发觉在这方摇晃的天地里,紧绷的心神得到了安宁松懈。
行至池心,四周唯有细雨轻打残荷之声,愈发显得寂寥安静。
我望着楚沉意轻靠于行舟的宁静侧颜,忽然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疲倦,不是身体,而是源自灵魂深处。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方才诏狱中的生死决绝,以及这十年与他纠缠不休的爱恨算计,仿若在此刻已然尽数涌上。
我几近顺从本能般放任自己,轻轻向后枕在他腿上。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早已逾越了君臣之界,却又在我们之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楚沉意有些意外地微怔,垂首望向我的眸中如同池水般幽深,尽是溢于言表的深沉温柔,以及终于偿所愿的微光。
我仰望着他逆光中愈发显得妖孽横生的容颜,唇间泛起几分略微自嘲的浅淡笑意,声音带着无奈的叹息与困惑。
“这十年……”
“臣分明一直在推开陛下。”
“怎么最终还是……着了陛下的道呢?”
楚沉意闻言,勾唇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仿若一只狩猎成功的狐狸。
他抬手轻柔抚上我的侧颜,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最终流连在眼尾下的浅痣,力道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与占有欲。
“因为从十年前起,孤就知道,”他的声音低沉笃定,带着惯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如同宣誓般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我的心底,“孤一定要得到你。”
“你十五岁的疏离,十七岁的谋算,十九岁的抗拒,甚至你二十五岁的狠绝……都只会让孤,更想将你彻底握在掌心。”
真是……霸道的宣言。
不是喜欢,不是爱慕,而是得到。
如此直白,如此霸道,倒的确符合他一贯强势的性子。
我静默听着,心底萦绕而起的却并非是从前的抵触与算计。
此刻任由指尖的触感带来一阵紊乱的心悸,唇间泛起无奈却早已认命般的纵容笑意。
“那陛下真是好手段。”
我微微阖眼,细腻地感受着他指尖带来的痒意,声音轻得几近要散在秋风里。
“臣和臣的这颗心……”
“如今都已尽数归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能感觉到他抚在侧颜的指尖微顿。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伴随着笼罩的阴影骤然逼近。
我对上他近在咫尺翻涌着浓烈情愫的狐狸眼眸,他没再给我任何思考或退缩的余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缱倦地吻上了我的唇。
行舟因这动作而微微摇晃,在池面荡开圈层涟漪,残荷在四周静立,江南秋雨依旧绵连不绝,如同此刻的情意。
不似以往的惩罚与征服,这个吻带着确认般的缠绵,以及深不见底的欲望。
唇齿纠缠间,是十年博弈的血雨腥风,是互相算计的累累伤痕,亦是黑暗中唯有彼此能懂,如同罂粟般的致命吸引。
行舟内是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以及秋雨的潮湿气息。
楚沉意在脖颈沿途留下暧昧的吻痕,温柔得引人颤栗。
“放松……”
“宫人们都在不远处,你若再大些声,他们都听得到楚国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声音有多甜腻。”
“但是……”
他恶劣地停顿,旋即继续。
“孤不许。”
……这个疯子!
我报复般咬住他的锁骨,却难掩失神迷离。
“对……就是这样!”
疼痛似乎教他愈发兴奋。
“十年前,孤就想看你这双总是淡漠的眼睛,为孤破碎的模样。”
“想听你,为孤发出这样的声音!”
行舟摇曳,周遭残存的莲梗亦随之起伏,如同我这十载人生,始终被他搅弄得不得安宁。
可此刻,在这江南秋雨的莲花池心,在弑父后的空虚与冰冷中,他强势却又带着珍重的吻,竟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似乎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那冰封多年的心,正如何被他一寸寸攻占软化,如何沉溺于这有悖君臣纲常,却又无比真实的同类吸引之中。
……也罢。
既然命中注定挣脱不得,那便一同沉沦在这孽缘里。
楚沉意,这万里江山,九重宫阙,便当作你我博弈的棋枰,也当作你我爱恨的聘礼,连同行舟此刻的抵死缠绵,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