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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玉碎珠沉 “祝离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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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苏州夜宴。
江南八月,暑热未消,入夜后仍带着黏腻的湿气。
今夜的玉连天内水廊曲折,荷香暗浮,盏盏宫灯悬于亭台水榭,映得一池碧水波光潋滟,恍若仙境。
苏州知府为迎圣驾,可谓极尽巧思,丝竹管弦,轻歌曼舞,一派升平景象。
我作为摄政王,虽身负待查之嫌,却依旧位列首席,与高踞主位的帝王楚沉意遥遥相对。
他今日身着玄色常服,姿态慵懒地倚着软榻,眸色看似随意地掠过场中歌舞,实则佯装不经意间偶尔落在我身上,带着惯有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玩味。
宴至中段,一曲方罢,司仪官高声唱喏。
“下一场,由苏州名伶祝离玉,献奏琵琶曲《春江花月夜》,并清唱昆腔《牡丹亭·惊梦》选段。”
话音落下,满场皆被吸引。
只见一袭白衣的祝离玉怀抱琵琶,缓步自水廊深处而来,廊灯与月光交织,落在他身上,仿若为他镀上了一层清辉。
他身姿清冷挺拔,墨发仅以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衬得那容颜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尤其那双柳叶眸,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又似含情又似愁,清澈剔透,却仿若蕴藏着万千心事。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已夺走了满园光华。
淙淙琵琶音起,如珠落玉盘,又似月下春江静谧流淌,瞬间便将宴席的喧嚣涤荡一空。
清唱的声线愈发空灵婉转,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一曲惊梦,将杜丽娘的情思痴怨演绎得淋漓尽致。
声声婉转,句句缠绵,直击人心魂深处。
满座皆寂,唯有天籁般的乐音与唱腔在夜色水波间回荡。
就连楚沉意一直漫不经心的眸色也逐渐凝聚起来,落在祝离玉身上的目光,尽是饶有兴致的惊艳与探究。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片刻寂静后,满堂才爆发出轰然的喝彩。
楚沉意抚掌轻笑,意味不明的眸色专注地锁在祝离玉身上。
“妙极!”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你叫祝离玉?”
他微顿片刻,带着若有所思的恍然。
“孤似乎……记得你。”
“十年前在清风阁,也曾闻仙音,彼时听闻你……不是已被一位贵人赎走了么?怎么如今,又辗转回到了苏州之地?”
我执起酒盏,心弦微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眸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场中,实则全神贯注于祝离玉早已编排好的应对。
祝离玉放下琵琶,缓缓起身向御座方向盈盈一拜,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清越如玉。
“陛下圣明,竟还记得草民。”
“十年前确有一位京城贵人慷慨,为草民赎身。”
“然……”
他微微垂眸,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漂泊与落寞。
“贵人不过图一时新鲜,未及三月,便觉草民的曲子寡淡无味,赐了些银钱,便将草民打发出府了。”
“草民如无根浮萍,别无长技,唯有重操旧业,辗转回到苏州故地,聊以谋生。”
他神色平静,却将一个身世飘零,被人随意弃之的伶人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
楚沉意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勾唇轻笑着把玩手中的玉扳指,言语依旧玩味。
“原来如此。”
“真是……可惜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眸色探究地望向沉默已久的我,唇间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摄政王,孤若没记错,当年在清风阁,你我可是一同聆听过祝离玉的妙音。”
“那时你对此道颇为痴迷,孤当年俗务缠身,未能将他买下赠你,一直引以为憾。”
“如今机缘巧合,在此重逢,足以见得你二人缘分未绝。”
“如何?若摄政王尚有此雅兴,孤今日便做个人情,将他赐予你,全了当年未尽之缘,可好?”
楚沉意看似玩味的眸色下,隐匿着深沉的探究,如同毒蛇的信子,试图舔舐我每一寸反应。
他将阿玉当作什么?
十年过去,他还是把阿玉一件可以随意赏玩,并且用来试探我底线的器物么?
心底沉痛与愤怒交织,几近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我仿若又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清风阁初见那个眸色清澈,只为追求纯粹音律的祝离玉。
也想起赵无恙对他的百般折辱,以及从前楚沉意把他权当器物,要买下送我的随意言语和玩味神色。
我强行压抑着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淡漠,甚至带着点意兴阑珊,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盏,抬眸望向楚沉意淡淡道。
“陛下美意,臣心领了。”
“只是时移世易,臣如今……早已不爱听这靡靡之音。”
“昆曲琵琶,于臣而言,不过是过往云烟,提不起兴致。”
我的拒绝尽是全然未经思虑的利落,仿若祝离玉这个人,于我而言,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过时玩物。
楚沉意依旧难辨喜怒地与我眸色相对,似乎想从探究中寻出我伪装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了平静,一种近乎冷酷事不关己的平静。
他那双狐狸眸中掠过几分极快的失望,随即又被更浓的兴味取代,他侧首望向场中独立,姿容绝世的祝离玉,勾唇笑道。
“既然摄政王不解风情,暴殄天物,如此绝色佳人,明珠暗投岂不可惜?”
他笑言间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孤,便收下了。”
“祝离玉,即日起,你便随侍驾前,专司乐曲。”
祝离玉身形微颤,随后顷刻垂首,掩去眸中所有情绪,恭敬地跪伏下去,言语依旧平稳无波。
“草民……谢陛下恩典。”
他成功了。
以这样一种屈辱而又顺理成章的方式,被我送到了楚沉意的身边。
我抬首饮尽杯中烈酒,任由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眸光与恰逢此时抬首的祝离玉有刹那的交汇。
他那双温柔的柳叶眸中,此刻尽是恍惚而过的复杂光芒,有关切,有决绝,亦有……安抚。
阿玉,委屈你了。
我垂眸望着再度被侍女斟满的烈酒,跌宕起伏地荡漾着层层涟漪,心底深处愈发愧疚。
阿玉,且暂忍耐,待我扫清奸佞,拨云见日,定会接你离开这黄金牢笼。
楚沉意满意地看着跪伏在地的祝离玉,又淡淡掠过面色无澜的我,笑容畅快又隐含深意。
夜宴继续,丝竹再起,似乎方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有那荷香月色,见证着又一段纠缠着爱恨、权谋与牺牲的孽缘,于此江南之夜,悄然启幕。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双我最信任的柳叶眼眸,将成为我刺入帝王心脏最隐秘,也最锋利的一根毒针。
而这场博弈,赌上的,是我们三个人的身家性命,与共同沉沦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