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锋芒尽露 “昨日行刺 ...
-
晨光熹微,御医终于俯身行礼,给出了教我稍作心安的诊断。
“傅大人,凌副尉脉象虽弱,却已趋于平稳,毒性已遏,性命……应是无忧了。”
“只是此番元气大伤,何时能醒,还需看他的造化。”
心底那块巨石仿若因此移开少许,却依旧沉重地压着,我看着凌青政沉睡的容颜,多想就此留在府中,直至守到他醒来的那一刻。
但不行。
昨日那支淬毒的冷箭,我不能让他平白经此一遭,这朝堂之上,有些人,必须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裴钰。”
我沉声唤道,眸色未曾离开榻上之人。
“你今日替我守在这里,若有任何人想要靠近……”
“属下明白。”
裴钰沉稳的声音斩钉截铁,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是无需言说的忠诚与冷冽。
有他在,我方能安心。
宣政殿内,气氛诡异。
关于昨日“意外”的刺客,仿若成了一个无人敢触碰的禁忌。
刑部此刻的奏对含糊其辞,目光闪烁,只言仍在追查,线索不明。
满朝文武,一片缄默。
但谁不知道,那些刺客的来路,几近直指帝王身边见不得光的影子?
我心中冷笑,抬步出列,玉笏在手中微微发凉。
“陛下。”
我面容沉静,却清晰地打破了今日朝会教人窒息的沉默。
“臣,有本要奏。”
“关于昨日秋猎行刺之事,刑部既言线索不明,进展缓慢,臣,却查到了一些眉目。”
刹那间,宣政殿所有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带着惊疑,亦或探究,还有御座上那道瞬间变得锐利的视线。
我抬首迎向楚沉意深不见底的眸色,一字一句,如同珠落玉盘。
“经查,昨日所用箭矢,锻造工艺特殊,与皇家影卫制式配备,一般无二。”
我刻意停顿,满意地看到楚沉意指尖收紧,身侧传来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故而,臣,大胆揣测。”
我接着沉声奏对,神色变得沉痛凛然。
“定是有影卫中人,包藏祸心,意图行刺陛下。如此,其心可诛,其行,等同谋逆!”
楚沉意当然没有蠢到让影卫用专属制式,将物证偷天换日的人,是我。
况且,我又将矛头直接从“行刺朝臣”拔到了“谋逆弑君”的高度,这是一个无人敢接,亦无人能轻易反驳的罪名。
他如今,只能选择咽下苦果。
“按我朝律法,谋逆大罪,主犯当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我面容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侧眸掠过殿中那些可能与此事有牵连,亦或心存观望的官员,最终再次回在楚沉意隐忍的脸上。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严查影卫内部,寻出逆贼,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这就是阳谋。
我将他自己派出的刀,架回到了他自己脖颈上。
他若保影卫,便是包庇谋逆,但他若顺着我的意思严查,便是自断臂膀,更寒了所有为他做事人的心。
更要当众诛杀,对自己忠心效命之人的九族。
楚沉意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望着我,那双狐狸眼眸深处,萦绕着滔天的怒火与被逼到绝境的惊怒。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仿若所有人都因此屏住了呼息。
良久,龙椅扶手上的指尖已微微泛白,楚沉意才压抑着心底的怒意沉声应道。
“……准奏。”
“着刑部、大理寺、皇城司,三司会审,严查影卫!”
“一应涉案之人……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臣,遵旨。”
我俯身领命,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片冰冷的杀意。
楚沉意。
这,只是开始。
退朝后,外祖父身边的吴管事意料之中地在宫门前等我,我知躲不过,故而随他去了萧府。
书房内,正值初秋晨曦照进窗棂,却驱散不尽那过于凝重的气息。
外祖父端坐主位,双眉紧蹙,威严的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无奈。
“云朝,”他抬眸望向我,“你今日,太过锋芒毕露了。”
“世族虽已被打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陛下经此一事,只怕心中芥蒂更深。”
“你虽如今风头正盛,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以你的聪慧,还不懂么?”
他微顿片刻,语气加重,带着意味深长的规劝与不解。
“况且,凌家那小子……老夫知道他救了你一命,故而你心存感激。”
“但你要清楚,你们终究是不同路上的人!为了他,如此顶撞陛下,值得么?”
“纵然日后他醒来,难道就会因此站在我们这边?”
我垂眸望着外祖父那双洞悉世事,却始终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的眼睛,心底压抑了两日的沉痛愤怒,在这一刻几近决堤。
我难以抑制地初次在他面前流露出鲜明的情绪,分明极力压抑着,言语却依旧微微颤抖。
“外祖父,云朝知道阵营不同!这些年云朝打压他,弹劾他,甚至亲手断他前程!云朝做得还不够绝么?”
我的眼前仿若又浮现出凌青政挡在我身前的身影,以及那瞬间他眼中的决绝。
“可云朝做不到……”
“云朝做不到就算这般无情地对他,将他逼到如此境地,他却还愿意……还愿意舍命相救!”
言及此处,我的声音似乎因此而染上几分哽咽,又被我强行压抑着沉下。
“云朝虽置身朝堂已久,但并非铁石心肠。这份情,这份义,若还能无动于衷,云朝与那些冷血的傀儡有何分别?”
我上前半步,几乎是恳切地看着外祖父,卸下了所有在朝堂上的冰冷与锋芒,只剩下一个试图守护救命恩人真情的外孙。
“外祖父,云朝求您。”
“求您看在他昨日救云朝一命的份上,无论日后局势如何变化,无论他是否与我们对立,都请您……无论如何,放他一条生路。”
“云朝……只求您这一件事!”
外祖父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我溢于言表的悲痛神情,看着我眸中从未有过为谁如此恳切的微光,他那张惯常威严的脸上,初次出现了清晰的震惊与动容。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那个他曾以为理智冷静,如此堪当大任的外孙,心底深处,竟还藏着如此浓烈偏执的情感。
他沉默许久,眸光流转间似乎只有我不肯退让的眸色,与彼此沉重的呼息声。
最终,他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对时局的忧虑,有对我偏执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外孙深沉的疼爱。
“……罢了,罢了。”
他微微挥了挥手,神色疲惫。
“云朝既如此说……老夫答应你。只要他不主动作死,触及底线……他的命,老夫替你保下。”
“谢外祖父。”
我俯身向他行了大礼,心底那块最重的石,仿若终于落地。
转身离开书房时,我知道,我今日在外祖父面前暴露了软肋,但为了凌青政,这份软肋,我认了。
阿政,我或许再也给不了你从前那般纯粹的情谊,也给不了你并肩同行的以后。
但至少,你的命,我拼尽所有,也要替你保住。
这权欲泥沼,我一人深陷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