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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断翼 “凌卿,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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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夜寒已悄然浸透京都,而比天气更冷的,是裴钰深夜带回的消息。
裴钰俯身于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锥般刺心底。
“大人,国公爷那边……动了。”
“前几日派人绕过了我们,直接去了巡防营的军械库和账房。”
“似乎在搜罗凌指挥使……贪墨军饷,以次充好的证据。”
我执笔的指尖微顿,那滴悬而未落的浓墨因此狠狠砸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片狼藉,如同我此刻骤然收紧的心绪。
外祖父……你终究还是信不过我,非要斩草除根么。
我缓缓阖眼,在心底思虑着飞速盘算。
外祖父此举,绝非小题大做,在他与太后看来,凌青政坐在巡防营指挥使这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一颗必须拔除的楔子。
楚沉意能扶他上来,难保日后不会利用他做更多文章,唯有将他彻底打落尘埃,方能永绝后患。
故而他们搜集的证据,必然是冲着将凌青政打入诏狱去的。
不行。
我可以打压他,可以架空他,可以在规则内让他寸步难行,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扣上重罪,身陷囹圄,毁掉一生。
“知道了。”
我睁开眼眸,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让我们的人,把那件事的证据,准备得更充分些。”
裴钰身形微怔,却未曾询问,只垂首低声道。
“是,属下知晓。”
他明白我的意思。
与其让外祖父的人罗织重罪,不如我亲自出手,用一个可控又不伤及根本的罪名,先一步将他革职。
断尾,方能求生。
三日后,朝会。
此刻气氛肃杀,我能感到外祖父一系的人马隐隐躁动,看向凌青政的目光带着不善。
凌青政本人似乎也有所察觉,却只紧抿着唇,站得笔直,如同宁折不弯的竹。
当议论完几桩政务,殿内出现短暂寂静时,我知晓,时机到了。
我手持玉笏出列,俯身行礼沉声道。
“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所有人的眸光刹那间聚集在我身上,御座上的楚沉意微微扬眉,似乎来了兴致。
外祖父则循声回首望向我,显然没料到我会在此刻出头。
“爱卿请讲。”楚沉意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
我眸色平静地投向武官队列中的凌青政,他似有所觉,也侧首向我,桃花眼眸深处萦绕着惊疑与几分不祥的预感。
“臣,弹劾京都巡防营指挥使凌青政,治军不严,御下无方。”
我手持玉笏的指尖,在说出此言后已压抑着微颤开始发凉。
“致使其麾下都尉程苍泫,于前夜轮值期间,玩忽职守,酗酒误岗,乃至军械库西侧角门夜不闭户,长达两个时辰。”
“虽未造成实质损失,然军纪涣散至此,凌青政身为指挥使,难辞其咎。”
我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虽未曾造成损失,便不算重罪,但军纪涣散和玩忽职守的帽子扣下来,足以问罪主官。
凌青政微微一怔,他蹙眉望着望我,眸中尽是怒意与彻骨冰寒。
他薄唇微张,似乎想反驳,想说他早已整顿军纪,想说那都尉已被他重罚……但他看着我公事公办得近乎冷漠的眸色,所有的话语都因此被堵在喉咙里。
他明白了,我不是在陈述事实,我是在……为他定罪。
外祖父那边的人也怔住了,他们准备好的贪墨重拳,仿若因此打在了棉花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楚沉意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地欣赏这一幕,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清浅弧度。
他何等聪明,自然知晓我的用意。
“哦?竟有此事?”
他故作沉吟,修长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轻叩着龙椅,不明喜怒的眸色在我与凌青政之间掠过。
“凌卿,傅卿所奏,可是实情?”
凌青政剑眉紧蹙地望着我,那双曾经炽烈如火的眼眸里,此刻只余灰烬般的死寂。
他跪倒在地的动作极重,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与认命。
“臣……御下不严,甘愿领罚。”
他没有辩解。
因为他知道,辩解已是无用。
但他却不知道,这是我能为他划下的唯一生路。
楚沉意微微颔首,言语似乎尽是沉痛。
“凌卿,你太让孤失望了。”
“巡防营乃京都重地,岂容如此懈怠?孤念你初犯,未曾酿成大祸,但此风断不可长。”
“即日起,革去京都巡防营指挥使一职,回府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臣……谢陛下隆恩。”
凌青政声音微颤,俯身叩首,随后便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一步步离开宣政殿。
那道背影,是我从未见过的孤寂与决绝,仿若与这宣政殿,也与殿上的我,彻底割裂。
我垂首而立,依旧面色无澜,唯有袖中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些许锐利的痛感。
这痛感也似乎提醒着我,此时此刻,绝不可失态。
阿政,别恨我。
牢狱之灾,身败名裂,那才是外祖父他们为你准备的路。
由我亲手斩断你的前程,至少……能保住你的自由和清白之身。
这朝堂权谋的脏,我一人来沾就好。
这无声宛若流血的心底暗语,他听不见,也永远不会懂。
我们之间,终究还是走到了由我亲手落下铡刀的一天。
而高坐上的帝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眼中的玩味与算计,比这初秋的寒风,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