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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墨痕研罪 与阿延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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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京已过两日,武选司的事务虽才堪堪理出些许头绪,但我却再也难以找借口拖延。
那个人的身影,总在夜深人静时浮现在眼前,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期盼,刺得我心底微颤。
秘密潜入行宫之时,袖中指尖莫名收紧些许。
行宫路途的梨花开了,细碎的花瓣拂过肩头,带着与这行宫寂寥格格不入的温柔。
推门而入后,只见风间延正站在那棵枯萎的桂花树下,听到脚步声蓦然回首。
两年时光并未在他身上留下风霜的痕迹,反而沉淀出某种更深的忧郁,墨发依旧用我送他那青玉簪简单束着,只是身量挺拔了许多。
那双我曾想过无数次的琥珀眼眸,此刻当真与我眸光相对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后宛若被点燃的烛火般骤然明亮些许,那道眸光难得灼热,却几近将我烫伤。
风间延讶异刹那,随后不可置信地笑着抬步走向我,却莫名在距我半步之遥的时候生生停住,唇间勾起溢于言表的纯粹笑意。
“璟行……你回来了。”
“嗯。”
我压抑着心底的难言秘密微微颔首,径直向前半步拥住了他,在他耳畔旁轻声道。
“阿延,我回来了。”
风间延的身形因此而微微僵持片刻,随后亦抬手拥住了我的脊背,在我耳畔轻笑着问道。
“北凉之行,可还顺利么?”
听他提及北凉二字,我心底不由得骤然一沉,拥着他的指尖亦随之微微一颤,更甚地压抑着心底的沉重低声应道。
“有阿延挂念,自然顺利。”
我缓缓垂下双手,逐渐在他面前站直了身子,静默望着那双与风间朔截然不同的琥珀眼眸。
此刻他温柔的神色中未曾有任何怨怼,只看到几近溢于言表的纯粹信赖与讶异欢喜。
这份毫无保留,不由得教我喉间发涩,那些早已决意好的欺骗言语,更不知晓该如何开口。
风间延引我入内室,亲自煮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比两年前更为沉稳,只是那微颤的指尖和始终落在我身上的眸光,出卖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垂首深深地望着我,仿若是要将这两年的空白都补回来,俯身为我递过温热的茶盏浅笑道。
“连行宫都传遍了。”
“玉面修罗……他们闲言说,如今京城的酒肆茶楼都以你说书,把你讲得宛若天神下凡。”
他唇间依旧是清浅的弧度,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却又很快抿住,仿若怕这笑意太过放肆。
“但我知道,那定是极为凶险的。”
“璟行……你能平安归来,真好。”
风间延纯粹的关怀于此时的我而言却像一把温柔刀,刀刀温吞,却割人性命。
我微微颔首,接过他递来的温热茶盏,垂眸将北凉之行为他买的手信缓缓推至他面前。
“这是……”
风间延坐于对案,有些讶然地执起我方才送他的手信,抬眸望向我浅笑道。
“北凉的霜花墨锭?”
霜花墨锭,是以北凉特有的霜化石混合松烟墨所制成的墨锭。
石质细密,研磨时墨液幽香沉静,带有细微闪晶,其霜花纹路又呼应北境冰雪,无形将那片他既疏离又牵绊的土地,凝于方寸之间的风雅。
希望他每次提笔,都能触及这份静默的北境诗意。
“嗯。”
我抬首望着他微微颤动的眸色,再度扬起笑意淡淡道。
“两年未见,不知徒儿的书法可有精进?”
风间延看着手中的霜花墨锭,眸中那片琥珀几近柔软得像一池春水,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墨锭低声道。
“……师父既然问起,自然是有的。”
片刻后,我于对案垂首为他研磨,腕间力道沉稳,动作流畅,只见墨迹在清水中徐徐化开,氤氲出幽玄的色泽。
这双在北境沙场早已握惯了兵戈,甚至沾染过无数鲜血的手,此刻正为他做着最风雅沉静的事。
旁人眼中杀伐决断的玉面修罗,于此刻,只是一个为他无声研墨心怀愧疚的沉默知己。
而这研磨的姿态,本身就成了另一种无言的告解,与一道更为漫长煎熬,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回应。
风间延正垂首铺开宣纸,执笔蘸墨,略微沉吟后,笔尖便稳稳落了下去。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是与我曾为他批阅时惯用的行楷字迹,以他写出笔锋虽更利些,介于行楷与行书之间,却愈显风骨内蕴。
我垂眸望着他笔下的诗句在宣纸上逐渐呈现,依旧手持墨锭,在那方歙砚中缓缓打着圈。
风间延写好最后一行诗以后,指尖顿了顿,随后俯身贴近桌案,将未干的笔墨递给我。
我缓缓放下墨锭,抬手接过,此刻我们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却能闻到他身上宛若雨后草木般的清洌气息。
垂首将眸色落在轻薄绵软的宣纸上,他方才执笔所写的诗句正于我眼前呈现,未干的笔墨则萦绕着幽香沉静的淡淡墨香。
墨凝边州雪,笔滞故园秋。
桂香无凭寄,空庭月似钩。
他为我写的四行诗,仅有寥寥二十字,却蕴藏着边塞风雪与故园秋色,还有那无处寄托的枯败银桂,和庭院上空如钩的冷月。
看似写景,实则字字句句皆是隐晦的思念与孤寂。
我知晓,这四行诗中的“边州雪”映照着我的归来,“故园秋”牵系着他的北凉,“无凭寄”道尽了为质子身不由己的飘零,而“月似钩”……则勾勒出所有无法言说的思念与牵挂。
“……好诗。”
我轻执着即将干涸的笔墨,却并未将其放下,而是不自觉抬首与他眸色相对。
“当真是……字字珠玑的好诗。”
室内莫名陷入寂静。
我们之间,隔着咫尺间的一案之距,隔着一首欲语还休的诗,更隔着一个我此生都无法对他言说的沉痛秘密。
“……璟行。”
风间延终于开口。
“我母妃她……还好么。”
他晦涩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却带着几近小心翼翼的隐约期待。
“……还好。”
此刻依旧执着宣纸的指尖,被我极力控制着并未颤抖,随后缓缓放下纵横在我们之间的笔墨,对他扬起清浅笑意。
“宫人说,娘娘一切安好。”
“只是依旧不喜见人,深居简出。”
我垂首执起茶盏,借氤氲的雾气遮掩唯恐生变的神色,将两年前早已准备好的谎言,如同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般,清晰而平静地流淌出来。
“我本想代你探望,但北凉宫规森严,外男难以入内,终究……未能成行。”
我将茶盏轻置于桌案,抬眸望着他欣慰与失落纷杂交织的双眸,沉吟片刻后,终究不忍地轻声道。
“阿延……抱歉。”
这句抱歉,于此时的我们所理解的深意天差地别。
他许以为只是简单纯粹地因为未曾见面,但在我心底沉寂着崩塌的雪原里,这是我唯一能对他讲出的真言。
“嗯。”
风间延的声音中虽带着些许心绪复杂的低落,却并无任何怀疑。
“我母妃她,总是那样的。”
他依旧垂首低声轻着,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在为我开脱。
“能一切安好,就很好了。”
风间延缓缓抬首,唇间扬起略显苍白的弧度,微微颤动的琥珀眼眸中却尽是纯粹的笑意。
“璟行……多谢。”
我静默望着对案的风间延,未曾言语。
因为这声真挚的感谢,似乎比两年间的寒风凛冽更教我难以承受。
我看着他纯粹清澈又全然信赖的神色,以及那片温润的琥珀中映着我的倒影。
一个满口谎言,亲手扼杀了他得知真相的身影。
负罪感宛若冰冷的藤蔓,瞬间叫嚣着缠住心脉,无情地逐渐收紧。
我几近有些仓促地转换了话题,为他谈起北境的风沙,为他谈起军中的趣事,他只安静地坐于对案认真听着,偶尔发出惊叹或轻笑,似乎方才恍惚而过的失落从未发生。
直到请辞离开,他起身送我至殿门时,和煦的春光笼罩在他身上,不舍的温然笑意才逆着光浮现在我眼前。
“璟行……”
风间延略显不舍地望着我。
“我知晓如今你已入仕,不能再像从前般常来行宫看我。但……”
他微微顿了顿,唇间荡漾开为我欣慰的清浅笑意,轻声道。
“你尽可放心做好你的事,我会一直在此处等你。”
最后这句“等你”,似乎同方才那句“多谢”般,教我愈发不知所措得无地自容。
风间延如此全然地相信我,甚至将我奉若救他于水火的神明。
而我回报他的,却是一个精心编织后,或许足矣在未来某刻全然摧毁他的谎言。
负罪感宛若沼泽深处的淤泥,将我紧紧缠绕,拖向窒息。
这一刻,我几近按捺不住心底的悔意,真相在我喉间呼之欲出。
理智告诉我。
必须即刻离开这里。
我勉强扬起几分清浅笑意,随后借口衙署还有公务,欲转身离去。
此刻殿外的梨花纷飞如雪,轻柔地拂过彼此的肩头。
风间延忽然伸手,轻轻为我拂去青丝缠绕住的雪白花瓣,动作轻柔而克制,指尖一触即离。
“下次倘若再去北境……”
他望着我,那片温润的琥珀中尽是对我全然的依赖,以及近乎虔诚的信任。
“若有机会,帮我再问问她,可好?”
这一刻,他似乎不再是与我互为知己的质子,更像是将自己最薄弱的软肋全然交付予神明的信徒,并将我当做那个他等了整整两个冬日的春天。
可阿延,你也是我的春天。
我几近哽咽,只得撑着那份浅笑微微颔首,随后近乎仓皇地转身,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似乎已逐渐走出很远,但那份掺杂着梨花清甜与沉重负疚的气息,仍旧如影随形。
此时此刻,我彻底亲手扼杀了他得知真相的权利。
我将那个关于背叛、疯癫与死亡的秘密,更深地埋入不可告人的心底,再度用冰冷的理智将其封存。
以保护之名,行欺骗之实。
这罪,我清醒地负。
只为守住他眸中,那片由我构筑,或许未来将摇摇欲坠的虚幻安宁。
即使未来某天真相大白,他会恨我入骨,如今这难得的纯粹与安宁,纵然成了我无法挣脱的枷锁与荆棘,我也愿替他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