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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北境余烬 塞外寒沙埋 ...

  •   北境四月,虽冰河初融,但风里仍带着砂砾的粗粝。
      转眼在朔方城又过了半月余。
      每日随舅父巡营练兵,挽弓驭马的技艺精进不少,风沙磨去了京都带来的最后一丝绵软,我愈发挺拔的身形里,似乎也添了几分北地的硬朗。
      裴钰依旧如影随形,总在陪练同归时无声递上温茶,亦或在我于沙盘前思索推演至深夜时,默然为我添上灯油。
      而萧砚尘亦如往日,他会在练兵时温然为我指导,或是在舅父考我兵策时于一旁补充,言辞向来温润熨帖,教人挑不出错处。
      舅父往日视他若无物的眸光,在近来落在他身上时,那份审视的意味也似乎因此淡然些许。
      今日是四月初七,母亲生辰。
      这个日子,舅父记得比谁都清楚。
      此刻夜幕将近,他命人在侯府院中石案摆开诸多酒坛,皆是北境最烈的烧酒。
      “陪舅父喝两盅。”
      他语气如常,眸光中却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沉郁。
      我们未曾多言,只是沉默地于月下对饮,酒液滚烫灼喉,一路烧进空荡的身子里。
      夜色已深,无声饮下数盏后,舅父静默望着京都的方向许久,沉寂的眸光逐渐泛起了酒醉的空茫。
      “你母亲……她年幼时,最爱缠着我陪她在春日里扑蝶……”
      舅父忽然开口,声线却因醉酒而有些沙哑,带着我从未听过,几近浓得化不开的怅惘。
      “她小我三岁,自幼天真烂漫,长大后出落得愈发倾城。”
      “我还记得那年宫里举办的春日宴,她那日穿着杏黄的衣裙,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满园的桃花,都因此而失了颜色。”
      他又猛灌了一口酒,眼眶微微发红。
      “你姨母……与她是双生之花,容貌一般无二。”
      “可她从前是太子妃,后来是皇后,如今是太后,她是君……”
      他微微摆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带着深深的无力,“……是君。”
      我静默听着,心底了然。
      原来萧砚尘曾说,舅父每年此日的沉郁,皆源于此。
      我不由得想起母亲温柔却总带着挥之不去忧愁的眼眸,以及姨母虽关爱我,却总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威仪。
      舅父是因惋惜他的双生妹妹因命运不得不与她们疏离,亦因身份不能再如寻常兄弟姐妹般亲近,故而伤怀。
      这浓烈的兄妹之情,让我在异乡的寒夜里,也无形感到一阵暖意。
      “那年……你外祖父为你母亲择婿。满堂英才,她偏偏只看中了自幼伴她吟风弄月的青梅竹马。”
      舅父再度满饮下杯盏中的烈酒,唇间勾起几分嘲讽的笑意,但那轻笑声里却尽是苦涩。
      “那小子……就是你父亲。”
      “我自幼便看不惯他那副文弱模样。但他当年在萧府满门前,当着我们所有族亲的面,指天誓日,说此生仅唯她一人,绝不相负。”
      他眸色低沉地说着,随之攥紧了酒盏,指尖微微颤抖。
      “我当时尚且年少,自然见不得他如此轻狂!”
      “……可你母亲喜欢。”
      “我还记得那日她眼里的光,褶褶生辉,亮得灼人。”
      “我见她那般欢喜,便想……罢了。若她真能因此幸福……”
      舅父喉咙滚动,将后面的未尽之语与烈酒一并狠狠咽下。
      “你出生后,她于月中常与我来信,字里行间皆是初为人母的欢欣……我以为她过得很好。”
      “……可不过两年!”
      舅父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淬冰的恨意。
      “那混账,竟敢带着一个怀有身孕的烟花女子回府,还扬言要纳她为侧室!他可曾记得,他当年是如何发誓的?!”
      舅父猛拍石案,杯盏中的酒液因此而微微摇晃。
      “我提剑闯进他傅府,只想一剑杀了那背信弃义之徒!”
      “是你外祖父拦住了我……”
      他垂眸望向杯盏中余波未漾的酒液,神色愈发低沉挫败。
      “为了朝局,为了颜面……”
      他低垂的眸中,此刻萦绕着无尽的自责与无力。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母亲,从那以后,再也未曾真正欢颜过……我看着她在京城那个牢笼里日渐枯萎,却无能为力。”
      他再度仰首灌下烈酒,醉意朦胧中,赤红的眼眸尽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所以那年秋日,北凉与楚国开战,我便主动请缨来了这里……”
      “本想离京城远远的,离她远远的……看不见,或许……就能少痛一分。”
      “可先帝……”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醉意愈浓的神色沉重而痛楚。
      “我虽曾是他自幼的伴读,他……竟为我御驾亲征,援战北境。”
      “我那时……年少气盛……谋略不足,终究……还是亲眼……看着他,为保护我……死在我面前……”
      他最终难敌醉意愈甚地俯身伏在案上,似乎醉了过去,但依旧含糊地呢喃着。
      “五年前……北境战事再起。”
      “那一刻……我便决意要……要替阿湛守在这……”
      “阿宁,生辰……安康。”
      沉默片刻后,我心绪复杂地起身替他披上狐氅,抬眸只见此刻夜空星辰低垂,冰冷彻骨。
      我独立于院中,醉意全无。
      原来舅父这场离京,竟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祭奠。
      祭奠他年少时未能阻挡的悔意,祭奠母亲貌合神离的破碎姻缘,也祭奠他自己被困在北境风雪中,长达五余年的放逐与守望。
      我从前以为,舅父不愿入宫是因规矩繁重天性使然,如今想来……大抵也是因东宫伴读的年少回忆,不愿触景伤怀罢。
      这北境的寒风,原来一直裹挟着来自遥远京都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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