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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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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的交往表面看起来有点油腻,但实则是很清晰的,清晰到了你能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标签和标价。也许有人认为友情和快乐有着直接的关系,这点我很认同,毕竟没有人喜欢拧巴巴的友谊,可给人带来快乐的绝对不是用吹大牛、说胡话的方式,把人哄得高高兴兴的,而是对方能把你带到你不曾有的高度,让你领略到了你从没有看到过的风景,我和国庆喜欢石头就是这个原因。
和石头熟络以后我发现他并不是学识很渊博的那一类人,他的文化底子比起建友哥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就算我们认识的那个李钊都能把他甩出几条街,当然必须要承认人家石头的水准要比我高,值得一提的是他为人处世的清醒程度确实是让我们所有人有眼前一亮的感觉,他说出来的话有时候真的能让人有一种穿越迷雾、看到亮光的意思。他说:“我们中年人要能守得住自己精气神,不要去任何人多的地方扎堆,不应该做任何和自己无关的事情,要专注地做好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最重要的也是最难做到的是不能让任何人影响到你的情绪,打乱你的生活或是工作的节奏。人到了中年最先感受到的是时间越过越快,体力越来越不如从前,所以中年男人如果能有多出来的时间和精力,那就不妨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虽然你喜欢的事情不一定能转换成真金白银,但这种爱好一定能愉悦到我们的身心,身心健康才是中年人最大的财富。健康在人的一生还会有无数种可能,健康一旦没了一切都将是零。” 有时候我们不想故意低头走路,而是情非得已地要赶路,不然就会有随时被现实踢出局的危机感,这种焦虑的危机感就像是一条无形的鞭子,在驱赶着我们不得不拼尽全力地去赶路。而且在赶路的同时我们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有的问题能解决,有的问题难解决,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面对问题,即使问题叠加成了问题,我们还要咬着牙带着微笑的说问题不大,慢慢来。这正如石头说的那样:“生活中出现困难是在所难免的,能解决就积极地解决,解决不了的那就交给时间,时间一到所有的困难就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自动消散,所以说不必事事追求圆满,要允许不如意、不称心的事情发生,只要能明白不期待、不依赖,专注做好该做的事情,一切顺其自然,好事就会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你。你用平和的心态去过自己的日子,惊喜就一定会眷顾你,这才是中年人该有的觉悟。”
我和国庆每每跟建友哥还有石头小酌之后,听着石头讲出这些我们都明白,但都又忽略的观点,那种感觉的确有点忽然醒来的意思。我能看出来石头也喜欢和我们聊天,尤其是他看到建友哥抛出的话题我和国庆能自然衔接的过程,他的脸上一定会出现既羡慕又向往的表情。石头说:“你们这种关系不是别人说很好就很好,而是你们人到中年所表现出来的默契感十足的状态,让人看着太舒服了。”
建友哥说:“好的人生应该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种状态。”国庆马上会说:“好的人生还必须要有一个正确的方向,而不是要急于去看它的终点。”建友哥说:“这世上没有不带伤的人,只有经历过伤害的人,才会变得强大和成熟。” 我马上就会说:“歌德不也说过,没有经历过在长夜痛哭过的人,是不足以谈人生的吗?” 石头说:“我很喜欢你们这样干净的关系,你们没有那种哥们义气的匪气,也没有满嘴跑火车、胡说八道的痞气,你们虽然有点文化人身上的酸腐气,但也不招人讨厌,你们这种立场鲜明、磁场相近、脾气相投的关系简直太让人羡慕了。”
时间过得很快,尤其是假期的时间过得更快,当假期过了大半快要收假的时候,那种惆怅感伴着失落感,会让人的心情变得有点沉,这和快要放假时的那种期盼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转眼间就到了按照我们原计划,要开车横过跨海大桥前往日照,去度过此次旅行的最后几天假期。就在我们要启程的前一天上午,我在台东步行街接到了建业的电话,他在询问我们的状况,他虽然已经知道了建友哥只是在耍脾气,并没有什么抑郁的倾向,但他还是希望我们哥俩能把他带到日照去,并让我们劝他早点回家。于是晚上便有了下面的对话。我:“大哥,按照我们来时的计划,我们打算明天去日照,你也跟我们一起吧。” 看着没说话却明显在犹豫的建友哥,国庆接着说道:“去吧,咱们兄弟见面的时间本来就少,而且这次相聚又是在青岛这个地方,那就更难得了,你说呢?” 建友哥说:“其实你俩同时在这个地方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知道这是我耍脾气把你俩给招过来的。” 说完他看了看石头,见石头没说话便说道:“我不仅会跟你们走,我还会和你们一起回西安。你嫂子会和我在西安会合,然后一起给我奶过完九十大寿再回广州。” 一直没说话的石头终于开口了,他说:“很高兴认识你们大家,和大家相处的这几天让我感到很轻松,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也该回家了,希望有机会咱们还能再见面,临别也没什么好送大家的,我今下午在栈桥边写了四幅毛笔字,送给你们在场的三位兄弟和没有来的建业兄弟。”
说完他便回屋去拿他的作品了。
几分钟后当石头再次出现在我们的视野时,他的手上已经多了四卷卷好的卷轴书法作品,石头说:“我这四幅作品全都是横轴的,大小尺寸也是一样的,给小忠的我是用隶书写的‘和顺’,给国庆和建业的我是用草书写的,一副是‘厚德载物’,另一副是‘海纳百川’。给我的老朋友建友兄弟的,我是用楷书写的‘上善若水’…… 最后我祝各位身体健康,事事顺意。”说实话我当时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我该回赠什么,于是我把目光投向了建友哥,同时我的余光看到国庆也在看建友哥,建友哥却不紧不慢地说到:“老伙计你有心了,谢谢了,咱们一定还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我一直认为这个时代就应该是烟换烟、茶换茶的时代,但是建友哥却告诉我这个时代是个人价值有几何的时代,尤其是对我们这些中年人来说,选择友情一定是棋逢对手,你不一定当下就对他人有价值,但你一定要让别人看到你的潜力,尤为重要的是你不断学习的潜力,不然就是浪费感情、浪费时间。比你认知低的人和你玩,你一定会感觉没什么意思,同样比你认知高的人和你玩,人家也会觉得没意思。只有可以和你平视的人才懂得欣赏你,石头送咱们东西,那是因为他觉得值,所以咱们只要做到心怀感激、好好珍惜就行,当然如果以后有机会咱们回个礼数就更好了,没必要当场就回应,当场回应绝对不是强者的表现。我似乎听懂了这句话,又好像听得有点模糊。
我和国庆虽然没有和石头交换联系方式,但我们走的那天早晨,石头却像给老朋友践行一样站在马路边上和我们挥手告别。就在我们即将要上车的时候,我老婆还是把我们车里放的一对文玩核桃交给我,并示意我送给石头,那是我们单位同事开玩笑打赌输给我的。此时刚好能派上用场,我老婆觉得石头又是给我们俩家孩子画画,又是给我们写书法作品的,回赠人家小礼物也是我们一种该有的态度和修养。
当我的车从环湾大道驶入青岛的胶州湾跨海大桥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海面上居然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现象,但是薄雾的确阻碍了我们的视野,那种波澜壮阔、一望无际的海天一线的场景在那一刻消失了,透过薄雾只能隐约地看见轮船上闪烁着的小红点,那应该是轮船上的照明灯或者指示灯吧。可能是为了在起雾的时候起到安全提醒的作用,海面上传来的汽笛声此刻也是此起彼伏的,既然不能看清大海,那也只能听听轮船的汽笛声了,以此来证明我们曾经开车自驾过这座令人惊叹的,在当时是全世界最长的跨海大桥。当然了现在它已经被港珠澳大桥超越了。
下了跨海大桥,我们跟着导航顺着大路一路前行,很快就看到了写着日照字样的路标指示牌,我们紧靠路边找了个临时停车的地方。大家下车喝了点水,稍稍休整了一下,然后又坐上车,直奔我们的目的地 —— 日照海滨国家森林公园浴场,我们已经提前在网上订好了民宿。所以能直接把车开到人家家门口。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从我们一离开青岛进入日照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就会时不时地感到不安,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而且是那种无法形容、无法表述的感觉。尤其是建友哥后来坐到我的副驾上以后,那股不安劲就一直没断过。 我在我们入住的民宿门口把车停稳后,我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看到建友哥侧脸的那一霎那,那种感觉突然就强烈了一下,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刹那间,可我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异样的感受。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民宿的老板是对年轻的夫妻,男的高大魁梧,是典型的山东大汉,女的娇小温和,有点像南方人,但人家可是标准的西北人,没事还能和我们用陕西话互动。这两口子很热情,不仅麻利地给我们办理入住手续,还告诉我们他们这个浴场原先是收门票的,现在免费开放了,不过浴场里的娱乐设施都是收费的,当然他们家也有额外付费的,比如单点的饭菜就需要额外付费,如果我们有额外单点的东西,他们可以把他家电动三轮车,和三轮车里的那把大遮阳伞和防潮垫,还有几把折叠沙滩椅免费让我们使用。而我老婆却指着他家厨房窗户底下的一张废旧的折叠茶几,突然开口说道:“你家的那张小桌子能借给我们用吗?”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换好去海滩玩耍的装备,便一起向海边走去,我骑着老板的电动三轮车拉着国庆先到了海边,我俩找了一块地方相对大点,也离人群不算远的沙滩,然后一起动手先卸车,我俩先是支起大遮阳伞和沙滩椅,然后又铺好防潮垫,等我们的大队伍一到,便开始了我们今天的沙滩休闲时光。
去山东海边度假的那一年我还不到四十岁,但那趟旅行却让我记忆深刻,尤其是在日照的那段记忆,真的充满了很多值得回忆的片段。我在日照的沙滩上戴着墨镜,半躺半倚在沙滩椅上,在半眯半醒的状态下,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感悟到了与慌乱对坐、与焦虑言和,就是一种明明白白的接纳,接纳已到不惑之年的自己,也接纳自己所有的过往,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我都应该从容地去接纳。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相信了命运,也相信了因果和无常。这一切源于我曾试着多次想读懂《红楼梦》,却没有一次能读懂的,最后即使建友哥帮我解析书里的疑难点,我还是没有办法真正读懂它,不过建友哥说的那几句话我却记住了。他说:“曹雪芹写的这本旷世奇书所表达出的核心就是,因果循环,宿命已定,盛极而衰,万般皆是命,你看的金陵十二钗,贾府兴衰,风月宝鉴,包括那本书开头的好了歌,这些通篇讲的都是无常与报应,倘若能顺利读完它,至少能让人明白:人力是渺小的,万事是有定数的。” 就在我和周公一起喝茶的时候,女儿一只手拿着一瓶水,另一只手晃着我的胳膊把我叫醒,我睡眼惺忪地给她拧开瓶盖,然后让她坐在我旁边问道:“看你满头的汗,累不累?” 女儿喝了口水说道:“不累,国庆叔让你过去看着我们,他累了要回来休息。”
我用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闭着眼睛的建友哥,然后站起身拉着女儿朝着大家走去,刚走了两步就听身后的建友哥说道:“注意安全。” 我抬起胳膊做了个 OK 的手势,便光着脚来到了国庆的跟前。国庆面朝沙滩、背朝大海,站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海水漫过他的膝盖,一个浪过来,他的整个背部都会被海水覆盖。他看见我过来对我说:“不敢让他们超过我现在的位置,我刚试了一下,再往前走几步就踩不到底了,在这里我这两下子都不行,其他人就不用说了。” 我没和他犟,因为我游泳的那两下子都是他教的,我看着两个孩子围着我老婆和小左在海滩上撒欢的样子,我也感到特别的开心,即使很累也感觉很值。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回到了入住的民宿,大家冲完澡、换好衣服,坐在院子里等待着我们的晚饭。饭桌上我老婆说道:“明天是咱们在此次旅行的最后一天了,我说话算话,允许你们明天可以放飞自我。” 说完看向了我,我先是一愣,随后说道:“好啊。” 一阵沉默过后,我老婆对我说道:“完了?” 我说:“我不是正想呢吗?” 她立刻笑道:“哎呀。我以为你在青岛的时候什么都准备好了呢?搞了半天你也是在那瞎起哄呢?”我立刻反问道:“你有想法吗?”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道:“我可以带着你姑娘去卖剪纸。” 这次我没反驳,因为我知道我老婆没和我结婚之前,几乎每年过年都回农村老家过年,她的奶奶有这门手艺。 看见我吃瘪的样子,建友哥赶紧说道:“这样吧,明天咱们去海边一起玩吧?我和国庆写毛笔字,小丽和小左制作剪纸,你就带着俩孩子给我们吆喝,吆喝这事很重要,即是公关又是宣传,你让俩孩子体验体验,对他们来说肯定是种很好的锻炼…… 而且大家要记住咱们的目的不是挣钱,是体验。”
吃完晚饭,我给两个孩子简单讲了讲推销的重要性,并给他们说了一点我能想到的推销技巧,比如脸皮不能太薄,要细心观察那些人需要你的商品,见人要说好听的话,不要一张张嘴就惹人反感,要坚强点,要能忍住别人不耐烦的情绪。日照的天亮得很早,日照的人也很勤快,起得很早,我和我老婆起床洗漱完毕,便去街上采购今天的应用之物了,我们在街边的一家小超市买了剪刀、红纸和胶水,我又买了点茶叶,便匆忙回到了民宿,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我女儿和大家都已经开始吃早饭了。
十点钟的海滩上已经能看到很多游客了,我们也开始了一种全新的体验 —— 摆摊,我们摆的摊虽然看上去很业余,但和我们周围游客休闲用的桌子凳子区别很大。我们把老板家的那张旧折叠茶几敞撑开,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茶几左边放的是建友哥的画板,我们又把防潮垫铺在右边的空地上,那是给我老婆准备的工作台,而那把大的遮阳伞就成了我们流动的天幕,它会随着太阳照射角度的变化而移动它的位置。我们这些深居内陆的人到了海边,嘴会不自觉地微张,眼也会不自觉地睁大,这很正常,尤其是我女儿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这种特征会显得更为明显,但她今天的眼睛却只往人群中扎,我在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已经锁定在来海边拍婚纱照的两对情侣身上了。
我女儿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意思是让我看着点她,然后她便不动声色地慢慢向人家靠了过去。国庆看到我女儿已经开始去试探她的潜在客户时,赶紧对他儿子说:“你跟着你姐,一定要注意安全。” 不一会女儿回来了,我赶紧问道:“怎么样?” 女儿回答到:“别急,我刚夸完人家,还没到推销的时候,我一会再去。” 然后她嘟着小嘴说道:“爸爸,你吆喝两声呗,我想听听你是怎么吆喝的。” 她这话一出口,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我,我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不动声色地鼓起勇气,对着周围的人群喊了出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们是来自西安的游客,也是书法和人物素描爱好者,更是有非遗传人在这里展示剪纸艺术,有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过来交流交流。”
这一嗓子可是我昨晚在心里为自己做的所有功课,我把不怕尴尬变成了没有尴尬,我把不要在乎变成了一点也不在乎。我喊了一遍之后,转身问道:“这么喊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但是都看着我笑,最后国庆说了一句:“有没有问题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喊出来,这已经很厉害了,现在的关键是你要喊得声音大一点,这种事最好的状态就应该是身心合一,把你身上所有的压力全部释放出来,要像我这样喊……”
是啊,现在哪个中年人没有压力,懂得人都懂。倘若当时有情景再现,我想此处一定会响起能和所有中年人共鸣的音乐,那一刻我已经完全进入沉浸式、彻底放飞自我的状态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女儿又跑到人家拍婚纱照的那两对新人那里去了,不一会我女儿又跑回来,然后急切地问她妈:“妈你会剪喜字吗?准备卖多少钱?” 我老婆说:“十块钱两张大的、三张小的。” 女儿听完以后转头向人家跑去。不一会那两个新郎便被我女儿带到了我们摊前。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新郎问道:“听小姑娘说你们在这里卖喜字是吗?” 我老婆赶紧接过他的话说道:“我们这不仅能裁剪、撕各种大小的喜字,还能做你想要的各种窗花门贴,不满意不要钱。”
就在这个新郎要求我老婆给他做样本的时候,另一个新郎却被建友哥写的 “百年好合” 这四个字给吸引住了,这下热闹了,不仅把新娘也给吸引过来了,就连摄影师过来看来以后,也忍不住拿起他们的相机对着我们的样品捏了几下快门。当时的场面多少看着热闹了一点。我最后对着那两对新人说道:“首先恭喜你们喜结连理,祝你们一生都幸福美满,为了不耽误你们拍婚纱照,你们把你们的要求说一下,顺便把价格也谈好,如果大家都满意,接下来你们去忙你们的大事,我们在这全力以赴地给你们赶工。大家完活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行吗?” 交易的过程一点也不复杂,他们很干脆地一家支付了三百五的现钱,我们承诺的是每家写一张小卷轴的 “百年好合”,和一张大卷轴的 “家和万事兴” 的书法作品,外加四张大喜字、八张中号喜字、还有四十张小喜字。主家一走,我老婆赶紧写了一份清单,让我去就近的便利店买她所需要的原材料,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发现了我女儿和小左按照我老婆折好的红纸印着裁喜字,而国庆在帮建友哥拖着卷轴的同时,还在专心地看着更加专心的建友哥在写 “家和万事兴”。让我更吃惊的是国庆的儿子小东,这小子坐在建友哥的画板前,左手拿着一根铅笔,右手拿着美工画笔在上面画着漫画,我看自己给谁也帮不上忙,索性就坐在小东身边看着他画漫画。他画得很草、也很快,但很有意境,一会一张我们在海边摆摊的场景出来了,一会我女儿和拍婚纱照的新人聊天的场景也画好了,一会我和国庆吆喝放飞自我的样子也出炉了,一会大家给主家赶工的场面也好了。
我们开心地度过了这个假期最难忘的一天,我们那天的收益除了能结清我们在日照的食宿费用之外,余额还换了一顿丰盛的海鲜晚餐,之所以有余额,是因为我们还接了两单素描画像,那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是国庆画的,女的是建友哥画的,当然这两个人的眼睛都是建友哥亲自画的,建友哥大概是借鉴了石头的素描技巧,把那两个人的眼睛画得非常有内涵,所以这对夫妻也非常满意,这样我们才有余额享用海鲜晚餐。
我承认那一天的经历够我吹很多年的牛皮,但也的确让没在场的建业惆怅很久、遗憾很久。应该说所有的中年人都会有这样体会,感觉时间越过越快,当然也会明白人与人之间也是见一面少一面的道理,就像我们和建友哥这样。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我们从日照海边回来,一起给他奶奶过大寿,说来也奇怪,我没记住我们吃饭的那个酒楼的名字,只记得那是个环境很好的酒楼,我也没记住老寿星的样子,只记得我们没买礼物,直接给的是贺寿红包,我甚至没记住我们喝的什么酒、点的什么菜,只记得我和国庆还有建友哥都喝多了。
直到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我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突然接到建业的电话,得知建友哥因突发脑梗去世的消息,那一刻我心里又一次出现我在日照时莫名出现的那种我极度不喜欢的异样的感觉,只是这一刻这种感觉没有当时那么强烈,但却一直在持续着,即使我临时补吃了降压药,那种感觉也没有消散的意思。我强忍着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按照单位正规的请假流程请了一天半的年休假,我靠着身体多年养成的记忆骑车回到了家里,已经退休在家、专职照顾我和女儿的老婆见我脸色很难看,便关切地问道:“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 我有气没力地说道:“我没事,你去给我泡壶茶吧,我去屋里写字台的椅子上歇会,你给小左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家给建友哥随了多少钱,让他俩先给垫上,然后你把钱转给她。” 我老婆给我泡好茶,便去客厅打电话了,这一通不到十分钟的电话让她也有点打蔫。是啊,当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开始接触真正的生离死别,不害怕、不恐惧那是胡扯八道,夕阳西下、夜幕降临,让我们这些中年人难免会感到暮色将近时的凄凉。
夜幕终于降临,我女儿从学校赶了回来,她打开我卧室房门,看到我开着台灯、戴着老花镜趴在写字台上,往我的日记本上写着什么,她便退了出去,又把门关上了。那天我家的晚饭和平时的周末一样准点开始,气氛也不压抑,餐桌摆放了六个菜,那是给我女儿改善伙食的,除了尖椒皮蛋和油炸花生米是我和我老婆爱吃的,剩下的红烧肉、可乐鸡翅、还有炸带鱼和水煮虾都是我女儿爱吃的,因为周中她在学校吃的是大锅饭,所以我们也只有在她周末回家的时候给她开小灶。晚饭有说有笑,一如既往的温暖和睦。
吃过晚饭,我感觉自己能好点了,便打开电视,想看场精彩足球回放,直到那场球赛结束,我都没弄清楚对阵双方球队的名字。那一晚前半夜我毫无睡意,后半夜我睡得昏昏沉沉、难受得要命,就这样我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中午,起来以后发现孩子已经回学校了,老婆坐在凉台上晒太阳,她听见我起床,转过头问道:“感觉怎么样?看你昨晚睡出来一身的汗,现在身上应该轻快了不少吧?” 我说:“还行吧,就是头有点疼。” 她听了以后像是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赶紧刷牙洗脸吧,我给你下汤面,你就穿着睡衣吃吧,争取再出一身汗。”
午后的阳光热烈温暖,就像我们一去不复返的青春,那么的纯粹干净、让人怀念。我和老婆坐在凉台上,边喝茶边聊天。她问我:“你是不是挺难过的。” 我说:“谈不上有多难过,但是心里的确很不舒服,那种感觉既有点像血压升高时头昏脑涨的意思,还有点心率过缓时全身无力的迹象,总之很不舒服。” 她听了以后又说道:“这很正常,毕竟你们是那种亦师亦友的真朋友,不是什么酒肉哥们儿,但是你一定要清楚,生老病死,这是任何人都要遵守的自然规律,虽然建友哥只比你们大几岁,属实很可惜,但是他也是要吃五谷杂粮的普通人,必然会在自然规律的循环中。我现在倒不是安慰你,而是想告诉你,我希望我将来能走在你前面,我先退场到下一个轮回里等着你。”
我算是个标准的妻管严,但是能听到这个强势的女人能说出这样的话,而且是红着眼说的,我感觉这辈子也值了。年轻人不怕老,老对他们来说仿佛是件遥远的事,因为他们中间隔了个不长不短的中年,而中年人是很怕老的,牙齿松动,走路突然摔跤。上楼时感到气喘吁吁、腰腿酸痛,就连夫妻房事偶感力不从心,这些现象都会让自己马上联想到衰老这一词,更别说看到体检报告上那些红色箭头的警告了。我此刻觉得不能再和老伴聊建友哥的事情了,尤其是由此延伸出来的关于我俩老去的话题了,否则老伴肯定会哭出来,弄不好我也会掉眼泪。于是我想岔开话题,但是此刻我又没兴趣去专门找能让我们彼此开心的话题,因为我此刻我根本开心不起来,建友哥的离世让我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就像个孩子弄丢了心爱的玩具,心里的那种若有所失的空洞感极为强烈,他这些年对我心智的成长起到了积极的、关键的引导作用,他这一走对我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所以让我去找开心的话题是有难度的。于是我情急之下告诉老伴,我昨天下午在我的日记本上写下了我们这些年的一些经历。
我从我们日照回来以后,一直写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工作上不再求快,而是更加注重稳了,换句话说,我希望自己在工作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其中的原因,固然和我日益增长的年龄有关,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要让家人和我自己都有踏实感。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让我感到非常的知足。尽管我的收入始终不能和我的那几个朋友相比,但那也是稳中有升的,这让我还是很有成就感,我深知自己就是个当工人的命,所以努力当一名合格的工人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胜利。
虽然老伴到年龄了,也按时退了休,但她能平安健康地着陆,本身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况且她前脚刚办完退休手续,我们的女儿便顺利地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国庆和建业辛苦打拼的贸易公司,还是没有在互联互通的网络时代逃过衰败的命运,当信息差、渠道差、资金差等这些靠人脉关系所获得红利,在被透明的互联网给无死角全覆盖时,就已经宣告他们那个靠赚差价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好在他俩年轻那会儿没有被自己的成功给冲昏头脑,反而是稳扎稳打,挣一点、攒一点,最后即使在他们公司关门大吉的时候,他俩攒下的家当也足以让他们后半生的生活水准达到小康的水平。
我不太关心他俩被互联网给淘汰算不算是一种失败,我关心的是他俩的兄弟感情会不会因为公司倒闭而产生隔阂,毕竟有一个不争的事实,他俩的经济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是不可回避的事实。我做到了没问,他俩也做到了没说,我觉得这样其实特挺好。
建业在他们小区租了一间门面房,主营茶叶生意,附带卖一些笔墨纸张,开业的时候我送了两个花篮和两个高空礼花炮,顺便买了他一盒礼提的茶叶,做了他的第一个顾客。国庆在我们小区也租了一间门面房,主营户外用品,附带也卖笔墨纸砚,开业的时候我同样送的是花篮和礼花炮,我也顺便买了一套户外用的折叠凳子和桌子。我惊奇地发现他俩开店有两个共同的特性,除了都卖文房四宝之外,还都选择了和快递站做了邻居,我猜想他俩选择和快递站做邻居,本意可能是他们觉得自己既然无法改变被互联网所覆盖,那就接受互联网的无所不能,并且要和互联网做盟友。
我们从日照回来,虽然再也没有和建友哥在现实生活中见过面,但是我们会经常在视频里见面。国庆他们公司倒闭的时候,我虽然没有问过他俩会不会产生隔阂,但我的确是拐弯抹角地问过建友哥,而建友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的担心让我很高兴,这说明咱们的关系很纯粹、很干净,至于他俩会不会出现隔阂,这个大哥我也说不好,但有一点是我可以确定的,那就是有的人一辈子,只是认识,而有的人认识了,一辈子。” 我听懂了,完全听懂了,因为我不自觉地回了这样一句:“可以一起奋斗的兄弟,从来不是为了闪耀而发光的,是为了能彼此照亮而发光的。” 我从不问建友哥在忙什么,我知道他忙不忙都会不断地精进自己,因为我和国庆还有建业遇到问题都会找他,他也不会轻易让我们失望,当然他从来不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而是用他擅长的引经据典来引导我们做正确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