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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热度与骂声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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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出租屋,只有电脑屏幕亮着惨白的光。林盏盯着文档里“全文完”三个字,指尖悬在鼠标上,迟迟没敢点下发布。
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的焦味,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地板上散落着揉成团的草稿纸。这是他熬的第三个通宵,为了《寂途》的结局,也为了给自己三年来的坚持画上句号。
作为一个籍籍无名的网文作者,林盏的写作之路算不上顺遂。大学毕业后放弃了家里安排的稳定工作,一头扎进出租屋,凭着一股对故事的执念写了三年。前两本小说数据惨淡,连全勤奖都拿不稳,直到《寂途》签约上架,才算看到点希望。
这是一本古早权谋虐文,男主沈寂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角色。家破人亡的孤臣,背负血海深仇游走在刀光剑影里,智谋无双却命途多舛,最终为护苍生战死沙场。林盏写他的隐忍,写他的挣扎,写他眼底偶尔闪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写得心疼时,会对着屏幕掉眼泪。
他总觉得,这样的人物,注定要走向悲壮的终点。就像燃烧的烛火,越是亮得灼人,熄灭时就越是让人扼腕。
可当结局真正定稿,他却慌了。
评论区近一周都在刷“求HE”“别刀男主”,甚至有读者私信说“只要沈寂活着,我打赏盟主”。林盏摸着键盘,指腹因长期敲击泛着薄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既想忠于自己构建的人物宿命,又怕辜负那些追更了大半年的读者。
“算了,”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后台,“故事总要结束的。”
鼠标点击发布的瞬间,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是编辑发来的:“数据起来了,首页推荐给你争取到了,稳住。”
林盏扯了扯嘴角,没来得及回复,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终于等到结局!沈寂冲啊!】
【我的天,我手都在抖,千万别是BE啊呜呜呜】
【前面铺垫了那么多,应该能活吧?作者大大求手下留情!】
他盯着那些带着期待的评论,心脏像被攥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点开自己写的结局,最后一段是沈寂中箭倒地的场景,血染红了雪地,他望着皇城的方向,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
“这才是他该有的结局。”林盏低声对自己说,却没注意到眼眶已经发热。
大概过了十分钟,第一条质疑的评论出现了:【???死了?就这?】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质疑声迅速蔓延。
【作者你没有心!!!沈寂凭什么要死?】
【铺垫了那么多成长线,最后就战死?这结局也太敷衍了吧】
【三年书龄,第一次想顺着网线去砍人,林盏你出来解释清楚!】
【前面有多喜欢沈寂,现在就有多恨你,垃圾作者,再也不看你的文了】
谩骂来得又快又猛,像暴雨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林盏的手指僵硬地滑动鼠标,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心脏一阵阵抽痛。
【为了虐而虐,毫无逻辑,强行BE真恶心】
【沈寂那么好的人,你说写死就写死?你懂什么叫角色吗?】
【建议查查作者精神状态,写不出好结局可以不写】
私信也开始疯狂涌入,红色的数字从1变成99+,点进去全是指责和嘲讽。有人翻出他前两本小说的成绩嘲讽他“扑街是有原因的”,有人骂他“冷血”“没共情能力”,甚至有人开始人身攻击,说他“现实中肯定也是个失败的人”。
林盏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指尖冰凉。他想解释,想说说自己对沈寂这个角色的理解,想告诉他们这个结局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反复推敲了无数次才定下的——可对话框打开又关闭,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
他知道,在情绪激动的读者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泛起鱼肚白。林盏关掉评论区,却还是忍不住去看小说评分,一夜之间从8.2跌到了5.7,负分评论占了大半。编辑的消息又发来一条:“读者反应很大,你要不要考虑改改结局?”
改结局?
林盏看着文档里沈寂倒下的段落,喉咙发紧。他像个固执的匠人,明知自己的作品有争议,却舍不得动最后一凿。这是他的沈寂,是他看着从纸页上站起来的人,他的命运早已刻在故事的骨血里,怎么能说改就改?
可那些骂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想起自己当初辞职时,母亲红着眼睛说“你这性子,根本不适合混社会”;想起投稿被拒了三十多次,银行卡里余额不足三位数的日子;想起每次看到“您的小说未达到签约标准”时,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的眼泪。
他以为《寂途》能让他喘口气,能让他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无用功,可到头来,还是成了别人口中的“垃圾作者”。
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林盏趴在键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塑料,鼻尖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也不想他死啊……”他对着黑屏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我是他作者啊,我比谁都希望他能活下去……”
可故事里的人,哪能由得作者的私心呢?
意识渐渐模糊,咖啡的提神效果彻底失效,连日的疲惫压垮了他。林盏最后看到的,是屏幕上那句刺眼的评论:“这种作者,就该让他自己穿进书里,尝尝被虐的滋味。”
眼皮越来越重,他像坠入了深海,耳边的骂声、键盘的敲击声、窗外的鸟鸣,都渐渐远去了。
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的不是速溶咖啡的焦味,而是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林盏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灰黑色的瓦片,还有一道破了个洞的窗棂。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了他身上那件粗糙的麻布衣服。
“嘶……”他动了动手指,关节处传来一阵酸痛,低头一看,手心还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这是哪里?
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败的柴房里,四周堆着干草,角落里还有个豁口的陶罐。身上的衣服宽大不合身,料子剌得皮肤发疼,完全不是他睡前穿的纯棉睡衣。
林盏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钻进脑海——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又摸了摸后脑勺,那里没有熟悉的碎发,而是扎着一个乱糟糟的发髻。
“不会吧……”他声音发颤,伸手去摸腰间,果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锈迹斑斑的铜板。
这场景,这装扮,怎么那么像……
他的目光落在柴房角落的一根木棍上,木棍上还沾着些暗色的痕迹。记忆深处,某个被他一笔带过的情节突然清晰起来——
《寂途》第三十七章,男主沈寂遭遇伏击,逃至城郊破庙,恰逢一个路过躲雨的无名炮灰,那炮灰因撞见了刺客面貌,被灭口时发出的惨叫惊动了沈寂,间接帮男主争取了逃脱时间。
而那个炮灰,穿的就是粗布衣服,死在堆满干草的柴房,手里还攥着个铜板。
林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穿书了。
穿成了自己笔下那个连名字都没有,出场不到三行字就领了盒饭的炮灰。
就在这时,柴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对话声——
“人呢?刚才明明看到他跑进来了!”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让他坏了大人的事!”
冰冷的刀锋反光从窗棂的破洞闪过,林盏的心脏骤然缩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是刺客!
按照原著剧情,再过片刻,这些人就会冲进柴房,发现躲在这里的“他”,然后手起刀落,让这个无名炮灰彻底消失。
不,他不能死!
林盏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他连滚带爬地躲到干草堆后面,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板被“吱呀”一声推开,带着寒气的风灌了进来。
“仔细搜!”
靴子踩在干草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林盏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远离沈寂,远离剧情,他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