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戏》和子清

4、红毯 极致的美。

　　正午，徐知忍不住困，窝着身子坐在折叠椅上睡着了。
　　阳光柔和的洒在她的脸上，就连空气中的浮尘都静止在原地，不忍打扰美好的她。
　　裴近坐在一旁，静静地刷着手机。

　　徐知无意识地嘟囔：“包子......”
　　“包子，为什么......”

　　“你家艺人这是又困又饿啊，都梦见包子了。”
　　录音老师刘音正在吐槽盒饭里混入土豆的姜丝，见状扭头过来打趣道。
　　裴近笑了笑，眼神只冷了一瞬，随口道：“是。”

　　电话铃响，是最普通的系统铃声，裴近接通电话，走到了一旁。
　　“你好。”
　　“嗯，大概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现在是吗？谢谢，辛苦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徐知听见一声柔柔的呼唤。
　　“知知姐，该吃饭了。”

　　徐知睁开眼，清醒过来揉了揉酸酸的腰，伸手打开饭盒。
　　已经一点多了，盒饭还是热的，里面的热气正慢慢往掌心里钻。想来是裴近特意等自己睡好后再从保温箱里拿的。

　　下午要拍摄罗欣欣和陈耀工作后回到学校偶遇的剧情。罗欣欣上了大学后性格慢慢变得活泼开朗，毕业两年时，已经是游刃有余的迷人的都市女性。
　　徐知换上了一身性感的紧身裙，化了精致的妆容，她需要演出与高中时期不同的女性魅力。

　　她呼了一口气，不适地拽了拽开叉的衣摆。

　　很显然效果不如人意。
　　徐知全身绷得太紧，本要摆出性感的S形倚在门上，此刻却像一根被掰弯的筷子，僵硬得要死。
　　“卡！”
　　“卡卡卡！”
　　“徐知你怎么回事？！”

　　导演接连串的卡让众人都不忍唏嘘，有人低低笑了出来。
　　“卡！”
　　“不行，再来！”
　　“你跟他说话的表情能不能再明媚一点？！”

　　场记板“啪”地合上，声音比上一次重了三倍。

　　校园重逢的戏份不少，天色越来越暗，很多人已经开始不耐烦，低声骂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隙里格外清楚。
　　“这人行不行啊......”
　　“胡磊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有人窃笑。
　　“也不至于吧，你看人朴俊演挺好，不也是胡磊塞来的嘛。”

　　“我不是跟你说了罗欣欣现在是职业女性！自信又迷人的职业女性好吗！你到底听没听懂？！”
　　导演正在气头上，痛声呵斥。

　　徐知不用照镜子也能从别人的反应中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她鞠躬道歉。

　　“不好意思导演，她状态不好，要不先休息一下？”裴近刚送完东西，从不远处的B组走过来，说。
　　王导摆摆手，众人散去。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哦。”
　　嗤笑声传来，裴近看了他一眼，那人立刻噤声。

　　“知知姐，你……”

　　裴近想低声安慰她，低下头看见了她微红的眼眶，突然说不出话。

　　“裴近，我很糟糕吗？”

　　从小到大，空有一副皮囊，不被所有人喜爱的自己很糟糕吗？
　　还是说，这副皮囊才是原罪。
　　包子教她要勇敢要自信，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我带你去个地方。”裴近说。

　　绕过两个棚，一辆高大的房车出现在眼前，纯白的，全新的，牌子徐知不认识。
　　“这是......”
　　“公司新配的，以后你午休可以在车里。”

　　“进去看看？”裴近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开了门。

　　淡雅的清茶香熏气味扑面而来，徐知四处看了看，里面设备俱全，有小厨房还有微波炉，小沙发配套的桌子上甚至摆上了她爱吃的蓝莓。
　　她眼睛更酸了。

　　“先休息一会儿吧。”
　　徐知坐下，双手放在身前，低头注视着桌子上的蓝莓。
　　室内沉默。

　　外面的喧闹声持续了两分钟，她才开口主动说话。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我演不出自信，可能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自信时是什么样子。”
　　在有安全感的封闭空间里，他没有问，她却恍惚间把他当成了心理咨询师。

　　“徐知，你怕什么？”
　　徐知怔怔抬眸，眼里满是迷茫。

　　“你害怕别人的目光吗？”
　　“怕。”
　　裴近又问：“你觉得他们的目光是正确的吗？”
　　还未待徐知回答，他继续说，“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目光，只要你活着就一定会经受，如果你成名了，审视和批评的目光只会越来越多。”
　　“可难道因为这些目光的存在，你就放弃把自己好的一面呈现出来吗？”

　　好的一面？不，她不好。她就是因为不好才不敢面对镜头的，她怕出错。
　　“可是我......”

　　“徐知，并不是他们批评你，而是你在批评自己。”

　　什么？随着外面不知谁撞到了器物的声音，徐知脑子里轰的一响，只觉双脚发麻，又迫切想逃离这里。

　　“我知道你的脑海里有很多否定的声音，但其实大部分都来自你自己。”
　　“你所看到的别人如何对你，如何否定你，其实并不客观，你是你，别人是别人，他们的想法就一定对吗？”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徐知这才注意到他在右手中指上带了个玫瑰金色的戒指，浮雕着鸢尾花图样。
　　“别人的评价只是你内心想法的投射，他们完全不了解你，是你在难为自己。徐知，你的想法不一定正确。”

　　“你的想法有时候就像外面的吵闹声一样，不要完全相信它们。”
　　裴近放轻语气，用拇指揉了揉她被指甲抠得发红的手背。

　　“徐知，不要相信自己，相信我。”
　　“我说，你很好。”
　　“我会让大家都喜欢你。”

　　他松开手，把果盘推到徐知面前，手掌向上示意，视线则一直落在她脸上，轻轻地，像柔软的羽毛拂面。

　　徐知的心突跳，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手虚握了一下，“我相信你。”
　　裴近看着她的神情变幻，不禁笑出声，面上无一丝暧昧。

　　......没人相信她，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第一个告诉她要去犯错的人。

　　“徐知在哪？”

　　听见外面寻人的声音，裴近收起笑，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认真对上她的眼睛：“徐知，去做任何可能会犯错的事。”
　　“天不会塌下来的。”

　　“......”
　　徐知初一时，学校每周新增了一节微机课，身边人都有了 QQ，徐知也注册了一个。
　　可是她没有一个 QQ 好友。无聊的她到处点点看看，发现了漂流瓶。
　　问一个问题，就可以得到来自天南海北地方的回信，对于从没有出过家门十公里外的徐知来说好神奇。

　　这是她发的第一个漂流瓶。
　　-徐知：我叫徐知，有人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过了一会儿，有人回复。
　　-包子：好处？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冷漠的人，最后成为了徐知初中三年唯一的朋友。

　　包子似乎是个有天赋的学霸，除了语文门门满分，徐知则是一个努力的学霸，常常考不到满分。
　　-徐知：完了，我数学又考了118分。
　　-包子：还可以。
　　-徐知：我奶奶会骂我的。
　　-包子：骂就骂吧。
　　-徐知：......
　　-徐知：她如果小生气，顶多就骂骂我了，但如果是大生气，她会不让我进家门，让我睡在外面。

　　-包子：......
　　包子显然不相信，发了几个小蝌蚪，沉默许久。

　　徐知也沉默许久。
　　-包子：要不你来我家，我家有很多空房。
　　-徐知：我连你家在哪都不知道，如果很远的话我怎么过去？
　　-包子：你打我电话呗，我之前给你了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微机课都要结束了，对方才发来安慰的话。
　　-包子：天不会塌下来，有我呢。

　　话是这么说，徐知是肯定不会去找他的。
　　那样奶奶只会更加生气，就不会只是简单地不让她进屋睡觉了。
　　但她还是感到心里暖暖的。

　　只是，连父母亲人都无法陪她走到最后，更何况网友呢？

　　“徐知，可以了吗？”朴俊在房车外唤她。
　　“来了。”

　　徐知心情放松多了，虽然也卡了几次，但好算能顺利拍完了今天的戏。

　　“好了，收工！”

　　裴近是可以相信的人吗？昏黄的小夜灯下，日记本上空的笔尖停下，她小心翼翼又害怕出错。
　　在她的世界里，犯错会得到惩罚。而这个惩罚往往是未知恐怖的。

　　“裴近，这里是不是该这么演......”
　　“裴近，你觉得我刚才走的怎么样？背有没有挺直？”
　　“裴近，晚上我们吃皮蛋瘦肉粥好吗？”
　　“裴近，我们继续对台词吧，辛苦你了，胡总说会给你涨工资的......”
　　其实胡总没说，是她说的。

　　“真的吗？”裴近凑近她，眼里全是期待......对金钱的。
　　徐知的心还是不抑制地一跳。

　　裴近是个像小孩子一样调皮的人。

　　一天晚上收工后，徐知路过群演的化妆间，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女人的尖叫声。
　　“你不要碰我！我要去告诉导演！”
　　“妹妹，你真的愿意一直当群演吗？你陪我一晚上我让你有个说话的角色……”

　　徐知的脚步一顿，内心挣扎了两秒。
　　天不会塌下来。

　　她掀开厚厚的门帘，“摄影老师，请问你看到导演了吗？”
　　徐知面无改色，手紧紧抓着手机，屏幕亮度很低，上面显示着拨号页面。

　　谁想到摄影师眉头一拧，手依旧拽着那女人的胳膊，根本不怕被发现。
　　“您这是在做什么？”
　　“小姑娘，我看你也不是新人，很难懂吗？识相的话就走。”
　　徐知拧紧眉头，没有退步的意思：“您要是这样，我就报警了。”

　　摄影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哈哈！你去啊！你觉得这对你有好处吗？”
　　摄影师说着撒开手，朝徐知逼近。
　　徐知神情依旧，却往后踉跄了一下。

　　“摄影老师，导演找你有事。”
　　门帘被掀开，凉气冲进来。听见他的声音，徐知的鼻头不争气地微酸了。
　　裴近脸色淡淡，虚扶着徐知后退的身子。

　　摄影师狐疑，但还是走掉了。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那个群演鞠躬道谢匆忙离开了。

　　裴近掀开门帘，示意徐知先出去。
　　没来由的，徐知回头看了眼正对自己的那个角落。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上面赫然挂着一台运动摄像机，很小，是平常艺人拍vlog会用的机器。

　　剧组为什么会在群演的房间挂摄像机？摄影师按理来说对这些东西最为敏感，可那人竟在镜头下毫不收敛。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回去的路上，晚风徐徐，收拾片场的寥寥几个人，他们有说有笑，给人一种生活惬意的幻觉。
　　徐知轻声说：“他还会这样做吗？”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

　　那应该怎么做？不管不顾？
　　徐知的眼神黯淡下来。

　　裴近笑了笑，声音如月色清亮，“见一个干一个。”

　　徐知夜里辗转反侧，正在思考怎么干掉他们的时候，第二天，那个摄影师不见了。后来她都没有在剧组里见过他。

　　这天徐知休息的时候，收到了于姐的消息。
　　于姐似乎对她拍戏的进程和状态并不关心，只是说过几天有个活动要她参加，让她准备一下。

　　-于姐：我让裴近帮你去借衣服了，你可要好好重视起来。
　　难怪下午没看到裴近。
　　-徐知：好的于姐。

　　晚上回去拆开礼服包装时，徐知这才注意到礼服的牌子，是 B 家的，B家是奢侈品一线品牌，以她的咖位，怎么可能借到它家的？
　　徐知带着疑惑换上了礼服。

　　白色裙摆的水钻光泽炫目，像碎冰折射着细碎的光，聚拢成一片温柔的星河。徐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光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镜中人美得不像自己，像是午夜就要脱下公主裙的辛德瑞拉。
　　而裙摆上缀着的不是星光，是午夜将尽的倒计时。

　　好像这些美好的事物和人都不属于她。

　　时装周如约而至。这次时装周规模不大，但邀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流量小花，徐知的身份本不该在邀请之列，但于姐说这是很好的宣剧机会，胡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让她去露个脸，千万不要让他们失望。

　　下午两点，徐知简单化妆后，裴近早早在车内等她，好看的指尖轻轻敲着座椅扶手，看见她的一瞬停止动作。
　　徐知对上他略带探究的目光，不觉有些局促，她捻了捻裙身。

　　裴近收起目光，什么都没说，将手递给她。
　　徐知拢着裙子，借着力上了车。

　　快到红毯地点时，徐知问：“你要跟我一起进......”
　　话还没说完，她才注意到裴近今天的打扮，草木灰的带帽卫衣，深灰色的休闲裤，正在戴口罩的修长的手臂上缠绕着一块手表，貌似价格不菲，肌肉线条清晰，显得青春又性感。

　　有那么一瞬间，徐知觉得他比那些男明星都好看，只是穿着这样的衣服就已经光彩夺目，不走红毯真是娱乐圈的一大损失。

　　裴近抬眉，示意她继续说。
　　徐知挪开视线，说：“没事。”

　　车缓缓停下，徐知下车，身后他的声音传来，“我在会场等你。”
　　“嗯。”

　　红毯蜿蜒曲折，一直通向最终的会场，两边站满了摄影师和记者。
　　经历了这次剧组的拍摄，徐知终于能在镜头面前表现得自然点。她微笑摆手，旁边寥寥无几的摄影师似是一愣，本来在拍前面刚走的两位明星的摄影师也不自觉把相机对准了她。

　　！！！
　　这才是天生的明星啊。

　　一个大头相机后的男人张大了嘴巴。想想他之前拍的都是啥啊，拍完那群粉丝们又骂，骂他们专挑光线不好的角度拍，还骂他们不修图。可是这位......他的手指飞快地按着快门，双脚差点就要越过警戒线。

　　“那个谁，这边！”有人喊道。
　　徐知前面也有人在走，此时回过头来，却见声音来处没有一个往这边看的，朝他们的视线望去，神情一顿。

　　极致的白，极致的纯净。
　　极致的美。
　　徐知被眼前的阵仗和持续的快门声搞得紧张了起来，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忍不住加速。

　　“徐知！看这里！”

　　终于有个女摄影师认出她来，徐知浅笑着朝她看去。

　　“徐知啊，徐知！”前一句是恍然大悟，后一句则是拼命地喊。
　　原来这就是徐知，朱摄影师的手指差点没握住相机。

　　传说中的只是美人，之前居然没在红毯上见过她。
　　他一边喊一边拍，几乎破了音。周围七八个摄影师全被他惊动了，齐刷刷转头看过来，面色不约而同地一怔。

　　旁边有人被挤着什么都看不到，推了他一把，想看他的屏幕又被挡住：“你疯了？”
　　朱摄影师没理，眼眶居然有点红，拍了十年红毯，第一次觉得镜头装不下肉眼看一个人的惊艳。

　　“徐知！”
　　“徐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