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年少时的爱恋,分开他们的只能是死亡。 我永远记得 ...

  •   我永远记得那个周一的早晨。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我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旧校服,站在新学校的操场上。周围全是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的学生,整整齐齐的队列像一片安静的海洋,而我像一颗被随手丢进去的石子,硌眼得要命。

      升旗仪式结束后,班主任把我领进教室。四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低着头,听见自己在介绍自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班主任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

      “沈新辞,你旁边没人吧?新同学坐你旁边。”

      我抬起头,顺着班主任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男孩正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他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干净得像刚拆封的笔记本。他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不算热情,但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让人不那么紧张。

      我抱着书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桌面上摊开的书往自己那边收了收,给我腾出位置。

      那是2010年9月6日。

      我跟沈新辞见面的第一天。

      前两周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我像一只刚被放进新笼子里的小仓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而他似乎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每次上课,我都能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把书放在两张桌子的中间,自己的笔记记得工工整整,重点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偶尔写一两行批注。下课铃一响,他就把那本笔记翻到前面几页,推到我面前。

      “这是之前讲的,你看看,”他说,声音不大,带着点变声期前的清亮,“有不懂的问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给我规划好了“补习进度”。今天补两节,明天补一节,周末补三节,算得比我妈还清楚。我那时候心里暗暗嘀咕,这人怎么跟个小老师似的,一本正经的,像极了电视剧里那种永远考第一名的好学生。

      事实也差不多如此。沈新辞的成绩好得不像话,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但我从来没见他在学习上表现出过那种咬牙切齿的用力感。他好像天生就会学习,就像有些人天生就会唱歌一样,轻轻松松就把知识往脑子里装。

      而我不是。我属于那种得把一道题反复做上五六遍才能勉强记住的人。

      数学是我的噩梦,尤其是应用题,那些数字和条件在我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怎么都理不清。沈新辞第一次给我讲题的时候,一道关于行程的问题我听了三遍都没懂,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挠着后脑勺说“算了算了,不问了”。

      他没说“你怎么这么笨”,也没叹气,只是把笔换到左手,重新画了一张图。这次他把每一个步骤都拆得极细,甚至连“为什么要设未知数”这种在我看来理所当然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解释了一遍。他的笔迹很好看,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一样,有一种少年人身上少见的沉稳。

      “懂了吗?”他问。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像有人拉开了一扇窗帘。“懂了!”我说,声音可能大了点,前排的同学回头看我们。沈新辞没说什么,但嘴角又弯了弯,垂下眼睛去翻下一页。

      就是那个笑容,后来我回忆起来,大概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开始喜欢上跟他待在一起的感觉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一月。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跑完四百米累得半死,中午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的时候,我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看见沈新辞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

      是个哆啦A梦的玩偶。蓝蓝的,圆圆的,肚子上的口袋里塞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生日快乐。”他说。

      我愣住了。

      那天确实是我的生日。但我来这个学校才两个多月,连班上的同学都还没认全,更不可能有人知道我的生日。我爸妈倒是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往我书包里塞了个红鸡蛋,但我以为这就会是我收到的唯一一句“生日快乐”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声音有点发紧。

      “上次帮王老师送作业到她办公室,正好看见你的个人信息表,”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就看了一眼,记住了。”

      就看了一眼,记住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就像冬天把手伸进热水里的那一瞬间,先是烫,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暖。我捏着那个哆啦A梦玩偶,手指在它圆圆的脑袋上按了按,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不喜欢?”他侧过头看我,表情难得有点不确定。

      “喜欢。”我说,鼻子有点酸,“特别喜欢。”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去看黑板,手却很自然地伸过来,把那个歪着的玩偶在我桌上摆正了。

      那个哆啦A梦后来在我床头放了十年。直到最后,它都在。

      四年级下学期的时候,发生过一件小事,我一直记着。

      有一次期中考试,我数学考了八十七分。八十七分对我来说其实不算差了,毕竟我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数学才七十出头,但这个分数放在我们班,连平均分都没够上。老师念成绩的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但下课后我一个人去上厕所,回来的路上经过操场,看见几个男生在那边踢球边说话,声音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陆星星那个成绩,也不知道怎么转进来的。”

      “就是,沈新辞天天给他讲题还那样,真浪费人家时间。”

      我停住了脚步。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委屈?难堪?都有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某种我自己也在害怕的猜想——我是不是真的不够好?是不是真的不配待在这个班里?是不是真的在拖沈新辞的后腿?

      我绕了远路回教室,从后门进去的时候,沈新辞正低着头写作业。他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只是把桌上的半包纸巾推到我面前。

      我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手里的笔没停。

      “没有,”我吸了吸鼻子,“风吹的。”

      他没追问,但放学的时候,他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去校门口等他家的车,而是跟我一起走到了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他买了一根冰棍,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我。

      “我小学一年级刚转来这个学校的时候,”他说,咬了一口冰棍,含混地说,“第一次考试,数学六十一分,全班倒数第一。”

      我看着他的侧脸,很难把这个人和“全班倒数第一”联系起来。

      “真的,”他像是看出了我的怀疑,“那时候我连题目都读不懂,因为之前在老家读的村小,进度差太多了。后来是我妈每天晚上给我补课,补了整整一个学期才跟上。”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我,夕阳把他半张脸照成暖橘色的。

      “所以不是笨,只是比别人慢一点。”他说,“慢一点没关系,又不是到不了。”

      那天我含着冰棍的棍子走回家,一路上都在想他说的话。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才发现那根棍子上印着一行小字——“再来一根”。我没去换,把那根棍子洗干净,放在笔袋里,放了很久。

      后来它不见了,大概是被我妈当垃圾扔了。但沈新辞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我一直记得。认真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那种平常里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就好像他在说,没关系,我在呢。

      四年级结束的时候,学校要重新分班。我紧张了整整一个暑假,怕被分到不同的班。开学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的分班表前找了半天,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四年三班。然后又去找沈新辞的名字,手指在纸上划过去,一行,两行,三行。

      四年三班。沈新辞。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把一辈子的好运都用在了这一刻。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的好运远没有用完。

      五年级,六年,初一,初二,初三,高一,高二,高三。

      九年。

      整整九年,我和沈新辞都在同一个班。

      而且每一次换座位,不管班主任怎么调整,不管座位表怎么重新排,沈新辞身边那个位置,最后坐的一定是我。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偷偷跟班主任说了什么,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人。他大概只是用一种不声不响的方式,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理所当然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到了后来,连班主任都习惯了,每次排座位的时候会直接问他:“沈新辞,陆星星还是坐你旁边吧?”他就点点头,像是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初中开始,课程一下子多了起来。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历史,每门课都有作业,每门课都要考试。我本来就不是那种脑子转得很快的人,一下子面对这么多新东西,整个人像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找不到出口。

      每天晚上做作业做到十一二点是常事,有时候做到凌晨,做着做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脸上印着作业本的格子印。我妈心疼我,但又不知道怎么帮我,只能在旁边给我热牛奶,一遍一遍地说“早点睡,早点睡”。

      后来沈新辞知道了这件事。他没说什么,但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在校门口等我,背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走吧,”他说,“去你家。”

      “干嘛?”

      “给你补课。”他说得理所当然,“你妈不是管饭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是在做好事,却非要把它说得像一场交易,好像这样就不会让人觉得欠他人情似的。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西红柿炒鸡蛋、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沈新辞礼貌地跟我爸妈打了招呼,规规矩矩地坐下吃饭,吃完后主动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跟我进了房间,开始给我讲题。

      他把我的课本、练习册、卷子全部翻了一遍,用一支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像医生看病历一样认真地分析我每一科的薄弱环节。最后他在一张A4纸上列了一个表格,左边是科目,右边是每周的补习计划,精确到了每一天、每一个小时。

      “数学底子弱,先从数学开始,”他说,“英语你没问题,保持就行。物理你现在卡在浮力这一章,我给你画个图你就能懂。”

      他讲题的时候有一个习惯——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用笔尾轻轻敲两下桌面,然后侧过头来看我的反应。如果我皱眉,他就换一种方法再讲一遍;如果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就知道我听懂了,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然后接着往下讲。

      那天晚上他讲到十一点才走。我妈要开车送他回去,他说不用,骑自行车就行。我站在阳台上看他骑车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骑得很慢,偶尔一只手松开把手,像是在感受夜风。

      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胸口的位置长出来,慢慢的,轻轻的,带着一点痒。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只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每次沈新辞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心跳都会变得不太对劲。

      他开始习惯性地在我靠近时扭我的耳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初二下学期吧,有一次我问他一道几何题,凑过去看他的笔记本,脑袋靠得很近。他没抬头,右手拿着笔在纸上写步骤,左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耳垂,轻轻扭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从耳垂蔓延到耳根,再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我敢肯定我的脸当时红得像煮熟的虾,但沈新辞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还在那道题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辅助线加在这里,”他说,“看懂了吗?”

      “看、看懂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从那以后,这个动作变成了他的习惯。我做题做对的时候他扭一下,做错的时候他也扭一下;我走神的时候他扭一下,我凑过去看他的笔记的时候他也扭一下。好像扭我的耳朵是他的一种语言,代替那些他从来不说出口的话。

      我很喜欢那种感觉,但又不敢让他知道我喜欢。

      初三的某一天,我趁他给我讲英语阅读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比小学时候硬朗了不少,下颌线渐渐变得分明,嘴唇微微抿着,认真的样子很好看。

      我赶紧把目光移回卷子上,心脏跳得像擂鼓。

      “怎么了?”他问,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

      “没、没什么,”我说,指着卷子上一道题,“这道题我不太懂。”

      他看了一眼,凑过来讲。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洗发水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

      我的耳朵又红了。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我和沈新辞同时被全市最好的高中录取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把沈新辞和他爸妈都叫来吃了一顿饭。两家人在饭桌上聊得很热闹,我妈和他妈交换了联系方式,说以后可以一起约着去旅游。我爸和他爸喝了两杯酒,从孩子的学习聊到了股票行情,最后聊到了钓鱼,越聊越投机。

      我坐在沈新辞旁边,低头扒饭,偶尔偷偷看他一眼。他也正在吃饭,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认认真真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我差点笑出声来。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我,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醋汁。我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嘴,然后手很自然地伸过来,又扭了一下我的耳朵。

      “笑什么笑。”他说。

      “没什么。”我说,低头继续扒饭,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高中三年,日子过得飞快。

      高二那年秋天,我出了一件事。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一个人去爬单杠,爬到最上面的时候手滑了,整个人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左腿先着的地。

      那一瞬间的疼痛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炸裂式的剧痛,从腿部一直蔓延到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我躺在地上,听见周围的同学在喊,听见体育老师在打电话叫救护车,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

      我心里想的居然是——完了,沈新辞知道肯定要骂我。

      事实是,他没骂我。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做完了手术,左腿打了石膏,高高吊在病床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站在病房门口,身上还穿着校服,领口的两颗扣子敞着,大概是跑着过来的,额前的头发被汗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盯着我打了石膏的腿看了几秒钟。

      “怎么摔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爬单杠,”我说,心虚得要命,“没抓稳。”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过来,动作很轻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下次别一个人爬了,”他说,“你要是想玩,我陪你去。”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那句“我陪你去”说得太自然了,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好像他这辈子都会在我身边,陪我做所有我想做的事情。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沈新辞每周三和周日的晚上会来,每次来都带着厚厚一沓卷子和笔记,把这一周我落下的课程全部给我讲一遍。他讲得比学校的老师还清楚,因为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知识点都消化了一遍,然后用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方式讲给我听。

      有一次他讲着讲着,我注意到他的眼下有很深的乌青。

      “你没睡好?”我问。

      “没事,”他说,翻了页笔记,“期中考试刚过,题目多。”

      后来我才从他妈妈那里知道,他每次来给我补课之前,都会先自己把所有的内容复习一遍,确保讲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卡顿。有时候他会备课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六点不到就要起床上学。

      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那次住院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沈新辞这个人,把所有的好都藏在行动里,藏在那些看起来不经意的细节里。他不会说“我为你做了很多”,他只会说“没事”、“没关系”、“走吧,去你家”。

      他就是这样的人。温柔得不声不响,像春天的雨,润物细无声。

      高三那年,我们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那种变化确实存在。他看我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清澈的、毫无杂质的注视,而是多了一些我说不清楚的东西。有时候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会发现他在看我,但那种“看”不是普通的看,而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在想什么。

      被我发现的时候,他也不躲,只是微微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你看我干嘛?”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没看,”他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没回答,手伸过来,捏了一下我的耳朵。这次捏得比平时重一点,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一点,指尖在我的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刻意的。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高三的日子过得紧张又单调。每天就是做题、讲题、考试、分析成绩,周而复始。但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沈新辞依旧没有忘记我的生日。

      那年我十八岁,他送了我一个哆啦A梦的手办。不是那种路边摊上随便买的,而是限量版的,底座上刻着编号,包装盒精美得像一件艺术品。后来我才知道,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点酒。他带了一小瓶果酒来我家,说是他爸从法国带回来的,度数不高,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我酒量差得要命,半瓶下去就有点上头了,整个人晕乎乎的,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清秀的小男孩了,十九岁的沈新辞长得很好看,眉眼舒朗,双眼皮很深,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睫毛长而密。他的眉毛很浓,像是画过一样,但实际上他从来不化妆,连护肤品都只用大宝。他的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会有一条很分明的线,笑的时候线条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牙齿。

      他就那样坐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酒杯,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个干净利落的轮廓。

      “沈新辞,”我叫他,声音含混得厉害。

      “嗯?”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你很好。”

      “真的?”

      “真的,”他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是脾气有点倔。”

      我笑了。

      我确实倔。摔断腿那次是因为倔,不肯承认自己一个人爬单杠很危险;学习上也是因为倔,一道题做不出来就死磕,磕到半夜也不肯放弃。我的倔是那种闷闷的、不声不响的倔,像一块石头,看着安安静静的,但谁也别想轻易搬动它。

      沈新辞大概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妈之外最了解我的人。他知道我的倔,知道我的笨,知道我的胆小,知道我的所有缺点。但他从来没因为这些嫌弃过我,反而一直在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把我从那些不好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拉出来。

      “那你呢,”我迷迷糊糊地问他,“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又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我喜欢跟你待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他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我没再说话,趴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脑子里晕乎乎的,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就好像不管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只要他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我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自己床上了,被子盖得好好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那个哆啦A梦的手办,蓝盈盈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沈新辞已经离开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我翻了个身,把手办拿过来,攥在手心里。

      那一刻我知道,我喜欢沈新辞。

      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不是同学之间的那种喜欢,而是另一种喜欢。

      那种你一想到他就会心跳加速、会脸红、会控制不住地去看他的喜欢。那种你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但又觉得自己什么都给不了的喜欢。那种让你同时又勇敢又胆小的喜欢。

      那种喜欢,叫爱情。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一个夏天。

      漫长的是一分一秒地等待分数线下来的日子,短暂的是和沈新辞一起度过的每一个下午。

      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我家,有时候带着西瓜,有时候带着冰棍,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着他自己。

      那天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深灰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手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西瓜。我打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随意。在学校里他永远是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那种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教科书上走下来的模范学生。

      但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没有用发胶,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汗微微打湿。阳光打在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苍白,而是像牛奶一样温润的白,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看什么看,”他走进来,把西瓜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去拿刀。”

      我跟进厨房,从抽屉里拿出水果刀递给他。他接过刀,低下头切西瓜,动作很利落,一刀下去,西瓜应声裂开,露出鲜红的瓜瓤,汁水顺着刀身流下来,滴在案板上。

      我们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厨房里,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着,把西瓜的清甜吹得到处都是。他递给我一块西瓜,自己拿起一块,大口大口地吃着,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胳膊随意一抹,白色的背心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

      “甜吗?”他问。

      “甜。”我说。

      他笑了一下,继续吃西瓜。我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被风扇吹动的头发,看着他沾满西瓜汁的嘴角,看着他微微颤动的喉结,看着他锁骨上那颗小小的痣。

      我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

      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隐隐约约地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不是说我们会分开,而是说这种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这种每天都能见到对方的日子,这种被夏天的风、西瓜和风扇声填满的时光,可能很快就会结束了。

      但我没想到,结束的方式会是这样。

      七月底,分数线出来了。我报了北京理工,他报了清华。我们都要去北京,这是我们从高二就开始计划的。

      八月十七号,分数线出来后的第三天,沈新辞约我去公园散步。

      那天傍晚的天气很好,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层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紫,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盒颜料。我们在公园里走了很久,沿着湖边的小路,一圈,两圈,三圈。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走到第四圈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意识到他没跟上来,也停下来,转过身看他。他站在夕阳里,半边脸被染成了金色,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

      “陆星星。”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他没说话,朝我走过来。每走一步,他的表情就变得更清晰一点。等他在我面前站定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平时的从容和淡定,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认真到几乎有些紧张。

      他抬起手,双手轻轻地托住了我的脸。

      他的手掌很暖,指尖微凉,覆在我脸颊上的触感像是两片温热的羽毛。他的拇指在我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夕阳的金色,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亮得不像话。

      “我喜欢你。”他说。

      四个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他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练习了无数遍,练习到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他的手还托着我的脸,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沈新辞在发抖。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镇定自若的沈新辞,在发抖。

      我不记得自己沉默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了不安,手指的力道微微放松了,像是准备收回手。他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来化解这一刻的尴尬。

      我没给他那个机会。

      我抬起手,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托住了他的脸。他的皮肤很光滑,下巴上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扎着我的掌心,微微发痒。

      “我也是。”我说。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浅浅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角甚至有了一点湿意,嘴角上扬的弧度大得像是要把整张脸都点亮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比我想象的要宽厚。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里,呼吸落在我的颈侧,温热的,急促的。他的手环在我的腰上,收得很紧,好像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闭上眼睛,把手搭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的心跳。

      那个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沈新辞的心跳。

      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坐到天边最后一抹橘色被深蓝色吞没,坐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们没有再说什么重要的话,但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画着圈。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一根冰棍,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我。

      “还记得这个吗?”他问。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四年级那个傍晚,他也是这样,掰开一根冰棍,把大的那半给我,然后告诉我“不是笨,只是比别人慢一点”。

      “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喜欢我了?”我咬着冰棍问他,含混不清。

      他想了想,“可能吧,”他说,“但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就是喜欢。”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没回答,只是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闪闪的。

      “大概是你摔断腿的时候,”他说,“我在医院看到你的第一眼,心跳漏了一拍。我当时想,如果躺在那张床上的是我就好了。”

      我咬冰棍的动作停住了。

      “你别说这种话,”我说,声音有点哑,“不吉利。”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床头那个哆啦A梦玩偶拿过来,抱在怀里,脑子里全是沈新辞的脸,沈新辞的声音,沈新辞的手托在我脸上的触感。

      我笑了。

      笑着笑着,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巨大的、要把整个人都淹没的情绪。大概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觉得不真实,觉得这一切像是偷来的,随时都会被收回去。

      2020年9月,我和沈新辞一起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

      从家乡到北京,高铁五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他带了一本书,但基本上没怎么看,大部分时间都在跟我说话,或者听我说话。我妈给我们准备了一大袋吃的,卤鸡翅、茶叶蛋、水果、零食,塞了满满一袋。沈新辞一边嫌弃我妈准备得太多了,一边把鸡翅啃得干干净净。

      到北京南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们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北京的秋天比家里凉得多,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沈新辞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薄卫衣。

      “你不冷吗?”我问。

      “不冷,”他说,但他鼻尖都红了。

      清华和北理工一个在海淀的西北边,一个在海淀的东南边,坐地铁要换乘一次,大概四十分钟。我们在地铁站分别,他的车先来,我的车后到。

      他拎起行李箱,回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发消息。”他说。

      “好。”

      他走进车厢,找了个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窗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列车启动的时候,他的脸从窗口滑过去,像一帧被拉长的画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铁轨,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我以为他永远都会在我身边,久到我忘记了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

      大学的日子过得充实又新鲜。我们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偶尔打视频电话。他的大学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忙碌,清华的课业压力大得惊人,他经常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才回宿舍。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在睡前给我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晚安”,有时候是一张他拍的夜景,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有点累,早点睡”。

      大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他来北理工找我。我们在他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里吃了顿饭,他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说起他们学校的课程和活动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也跟他说了我们学校的事,说了我的室友、我的专业课、我的社团活动。吃完饭我们在校园里散步,走到操场上,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陆星星,”他说。

      “嗯?”

      “我想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消息里说这种话,但面对面的时候,他会说出来,说得认真又坦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也想你。”我说。

      他笑了,伸手过来,捏了一下我的耳朵。这个动作他做了快十年,从初中做到大学,从老家做到北京,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大一下学期,大二上学期,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我们约好了元旦一起跨年,然后请假回家参加因为疫情被搁置的散伙饭和谢师宴。高中的散伙饭拖了一年半,终于要补上了。我们都很期待,因为能见到很久没见的老同学和老师。

      2021年12月31日,我坐地铁去了清华找他。

      那天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站在校门口等我。看到我的时候,他快步走过来,把他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我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暖融融的。

      “你怎么不戴围巾?”他皱眉。

      “忘了。”我说。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把围巾拿回去,而是把他的羽绒服拉链拉开,把我整个人裹了进去。他的羽绒服很大,刚好能容下两个人。我们就那样挤在一起,在清华校门口,像两只企鹅一样笨拙地走向地铁站。

      在地铁上,他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平稳,嘴唇微微张开。我低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温柔,温柔到让我觉得心脏发酸。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过一辈子的那个人。

      我们在北京跨了年,看了烟花,在人山人海的王府井大街上牵着手走了一段。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握着我的时候力道刚好,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

      1月2号,我们坐高铁回了老家。

      谢师宴定在一家熟悉的饭店,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好多同学都是从外地赶回来的。老师们也都来了,班主任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但嗓门还是一样大,一进门就开始点名,点到一个就喊一声“到了没有”,像是又回到了高中的课堂。

      我们喝了不少酒。沈新辞平时不怎么喝酒,但那天他也喝了好几杯,脸上泛着淡淡的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有女生过来敬酒的时候悄悄跟我说:“陆星星,你觉不觉得沈新辞比以前更好看了?”

      我说:“他一直都很好看。”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散伙饭结束后,已经快十一点了。大部分的老师和同学都散了,只剩下几个关系好的还在路边聊天。沈新辞跟我走在一起,沿着那条我们走了无数遍的街道,慢慢往他家的方向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我喝得有点多,脚步有点飘,沈新辞扶着我,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帮我拿着外套。

      “你还能走吗?”他问。

      “能,”我说,“我又没醉。”

      他笑了一下,没拆穿我。

      我们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突然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冲动,一种想把什么话说出来的冲动。

      “沈新辞。”我叫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我。

      “再见。”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我这个“再见”说得莫名其妙。我们本来就是各自回家,说再见很正常,但我那个语气和表情大概不太对,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朝我挥了挥手。

      “明天见。”他说。

      他转过身,朝马路对面走去。

      绿灯还在亮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走路的样子很好看,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他走了大概五六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声音很大,大得不正常。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刺眼的光就从我左侧射了过来。

      是一辆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速度极快,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十字路口冲过来。我听见轮胎在地面上剧烈摩擦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撕裂夜空。

      “沈新辞!”我喊了出来。

      他听到了。

      他转过身来。

      然后那辆车撞了上去。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快到我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我看见了沈新辞的身体被抛起来,像一个被随手丢弃的布娃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我听见了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声、金属变形的嘎吱声,但这些声音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闷闷的,不真实的。

      那辆车冲出去几十米才停下来。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能听见远处的狗叫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站在原地,大概站了三秒钟,也可能是十秒钟,也可能是更久。然后我的身体开始动了,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我掏出手机,拨了120,又拨了110。我说话的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清楚地报出了事发地点、伤者情况、肇事车辆的特征。挂掉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开始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我的腿在发抖。

      我走到他身边,跪了下来。

      地上有一大片血,在路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像是一摊融化了的巧克力酱。血液还在往外蔓延,沿着地面的纹路慢慢流淌,在柏油路面上画出蜿蜒的曲线。轮胎的刹车印从十几米外一直延伸到这里,黑色的橡胶痕迹像是大地被撕裂的伤口。

      沈新辞躺在血泊中央。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我听不到。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左腿弯折的方向不对,右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血从那里涌出来,浸透了他的黑色羽绒服。

      黑色羽绒服。我刚才还在想这件羽绒服很暖和。

      “沈新辞,”我跪在他身边,声音在发抖,“沈新辞,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的眼球转了转,看向我。那双眼睛,那双我看了十年的眼睛,那双曾经在夕阳下托着我的脸说“我喜欢你”的眼睛,那双在我摔断腿时满是心疼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我,瞳孔慢慢地散开。

      “你别睡,”我说,声音大了一些,“你听到没有,沈新辞,你别睡,救护车马上就来,你撑住,你撑住啊。”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我凑近了去听,听见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像是“lu”,又像是“le”。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许是我的名字,也许只是无意义的声音。

      我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但我不敢碰他。他身上的伤太多了,我不知道哪里能动哪里不能动,我怕我随便一碰就会让他伤得更重。我就那样跪在他旁边,双手悬在他的身体上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开始跟他说话。不停地说话。说我们四年级刚认识的时候,说他给我补课的时候,说他给我买哆啦A梦的时候,说他在公园里托着我的脸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我把我们之间所有的故事都说了一遍,说到嗓子都哑了,说到眼泪砸在地面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一直在看着我。眼睛半睁着,目光越来越涣散,但他一直在看我。

      “你别睡,”我一遍一遍地说,“沈新辞,你别睡。”

      救护车来得很快,但我感觉我等了一个世纪。

      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他的全貌。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从那里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了头发里。他的羽绒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黑色还是红色。

      我跟着上了救护车。

      在车上,护士在做急救,医生在跟医院通话。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沈新辞的脸,看着他起伏越来越微弱的胸腔,看着他眼皮越来越沉重的样子。

      “沈新辞,”我叫他,“你别睡。”

      他的眼睛又睁开了。

      这一次,他好像看清了我。他的嘴唇动了动,这次我听清了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没事。”

      没事。都这个时候了,他跟我说没事。

      我握住他的手。这次我不怕了。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房间里的地板。我双手捧着他的手,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想把它捂热。

      他的手没有变暖。

      到了医院,他被推进了抢救室。我站在走廊里,给我妈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的声音终于崩溃了。

      “妈,”我说,“沈新辞出事了,车祸,在第一人民医院,你们快来,通知他爸妈,快来。”

      挂掉电话之后,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刺眼的白,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我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听着抢救室里传来的模糊的声响,听着医生和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听着那些我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凌晨一点多,他爸妈来了。

      他妈妈冲进医院的时候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他爸爸扶着她,脸色白得像纸。他们冲到抢救室门口,他妈妈抓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问我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我说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刚刚发生的事故。

      然后他妈妈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蹲在地上起不来。他爸爸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搂着他妈妈的肩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我爸妈也来了。我妈抱着我,一直在哭,我爸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不停地拍我的背。

      凌晨两点十七分,抢救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看着我们,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他妈妈发出了一声我从未听过的哭喊。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深夜里的哀嚎,尖锐的,撕裂的,像一把刀,从我的胸口穿过去,又从后背穿出来。

      他爸爸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了长椅上。他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我妈哭出了声,我爸别过脸去,肩膀在颤抖。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我喘不上气。我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像是有人在我的太阳穴上重重地打了一拳,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我站了起来,腿是软的,但我还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医院的门口有一排台阶。我坐在最下面那一级上,看着凌晨两点的街道。路灯还亮着,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一道长长的光,然后消失。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连月亮都没有,只有厚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我坐在那里,发了好久的呆。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我的脑子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坐在这里,坐在凌晨两点的医院门口,像一个被遗弃的空壳。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我妈出来找我。她在我身边坐下,把我揽进怀里,什么话都没说。我靠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终于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那种感觉不是悲伤。

      是一种空洞。巨大的、无边的、填不满的空洞。就好像我的身体里有一个地方,原本住着一个人,现在那个人走了,那个地方就空了,空得风都能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新辞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那天下了很大的雾,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张巨大的纱布蒙住了。我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跟着爸妈一起去了殡仪馆。到的时候他爸妈已经到了,他妈妈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靠在他爸爸身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爸爸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但腰杆还是直直的,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撑着伞的人。

      我是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出席的。

      是啊,最好的朋友。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了一年多,在确立关系后,我却只能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他的葬礼上。

      他的父母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同学和老师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知道沈新辞和陆星星不仅仅是朋友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而现在,其中一个已经不在了。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

      檀木的,深褐色的,大概只有两个巴掌那么大。它被放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上,前面摆着沈新辞的照片。照片是他高中毕业时拍的证件照,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着镜头后面的某个人。

      我在看那张照片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高三那年,有一次他拍完证件照回来,把多余的照片给了我一张。我随手夹在了课本里,后来再也没有找到。我翻遍了所有的书和本子,都没有找到那张照片,好像它凭空消失了一样。

      现在我知道它在哪里了。

      它一直在我心里。

      葬礼的程序一项一项地进行着。致辞,默哀,鞠躬,最后是告别。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去,在骨灰盒前驻足,鞠躬,然后离开。轮到我的时候,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盒子,看了很久。

      周围的人都以为我只是太难过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在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会在我耳边响起,用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语调说:“走吧,别磨蹭了。”

      那个声音没有出现。

      我意识到,那个声音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个送我哆啦A梦玩偶的人不在了。这个穿白背心给我切西瓜的人不在了。这个把书放在桌子中间给我看的人不在了。这个在我摔断腿时跑来医院给我补课的人不在了。这个在地铁站隔着玻璃窗朝我挥手的人不在了。这个在公园里托着我的脸说“我喜欢你”的人不在了。

      沈新辞不在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默默地流,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大哭。我蹲在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前面,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周围的人都来拉我,哭到我妈把我从地上抱起来,哭到我的眼泪把他的照片打湿了。

      有人递纸巾给我,我接过来,擦掉照片上的水渍。他的脸在照片上干干净净的,嘴角还是带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别哭了,”我听见他在说,“没事。”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我把床头那个哆啦A梦玩偶拿过来,抱在怀里,蓝盈盈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把脸埋进玩偶的肚子里,开始哭。

      很奇怪,明明闭着眼睛,眼泪还是可以从眼眶里流出来。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一滴,怎么都停不下来。枕头湿了,被子湿了,玩偶也湿了,但眼泪还是在流。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一整夜。哭到最后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干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声音,像一台坏掉的机器在空转。

      凌晨的时候,我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读高中,放学后和沈新辞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他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想要追上他,但不管我怎么跑,我们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缩短。

      他一直在前面走着,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还是湿的。

      后来我了解到,那个开车的司机是酒驾。血液里的酒精含量超过了醉驾标准的两倍多。他被逮捕了,判了刑。但这一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不管判多少年,沈新辞都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这四个字,每次在我脑海里出现,都像有人在我的心脏上钉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又一颗,钉得密密麻麻的,钉得千疮百孔的,但心脏还是在跳,还是在疼,还是在每一下跳动里提醒着我——他不在了,他不在了,他不在了。

      2022年2月,我回了北京,继续上学。

      北理工的校园还是那样,银杏树光秃秃的,路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我拖着行李箱走过熟悉的道路,经过操场,经过食堂,经过图书馆,经过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条小路。

      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我开始尝试着忘记。不是真的忘记,而是把那些记忆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用学习、用社交、用所有能填满时间的事情把它们盖住。我加入了更多的社团,参加了更多的活动,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的,从早上七点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当宿舍的灯熄了,室友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那些记忆就会从心底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把我淹没。

      我会想起他做数学题时认真的侧脸。会想起他扭我耳朵时指尖的温度。会想起他在医院里跟我说“没事”时虚弱的声音。会想起他在公园里托着我的脸说“我喜欢你”时颤抖的指尖。会想起他在地铁站隔着玻璃窗朝我挥手的样子。

      会想起他在那个十字路口转过身来,被车灯照亮的瞬间。

      那个画面像一张永远洗不掉的底片,刻在我的视网膜上。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我看向哪里,那个画面都会浮上来,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

      那辆车,那道光,那个被抛起来的身体,那摊血。

      还有那句“再见”。

      为什么要说再见?

      我一直想不通,那天晚上在十字路口,我为什么要突然停下来,为什么要突然对沈新辞说“再见”。那个“再见”来得毫无预兆,就像是一种预感,一种冥冥之中的、关于离别的预感。

      也许在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了。

      也许我一直在做准备,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残忍。

      2023年9月,北理工的校庆。

      那天晚上,学校在操场上举办了一场灯光秀。整个校园都暗了下来,只有操场上亮着灯,投影设备把校徽投在了教学楼的墙面上,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图案,在夜空中闪闪发光,像一轮月亮。

      我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那个校徽,看了很久。

      突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机,以为是他的消息。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推送新闻。

      不是他的消息。

      他已经不会给我发消息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原地,周围的欢呼声、音乐声、人声,全都听不见了。我只看见那个校徽,那个北理工的校徽,在夜空中亮着,亮得刺眼。

      我听见他的声音了。

      很清楚的,像是他就站在我身边一样。

      “我看到你学校的校徽了。”他说。

      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总是带着一点点笑意,一点点温柔,一点点漫不经心的笃定。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在那里,用那种声音跟我说:“没事。”

      我蹲了下来,在人群中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周围的人以为我只是太激动了,有人过来拍了拍我的背,有人递了纸巾给我。

      但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就在刚刚那一刻,我失去了沈新辞。

      不,不是刚刚那一刻。我早就失去他了。只是在那一刻,在手机的推送消息亮起又暗下去的瞬间,我又一次、又一次地、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我再也接不到他的电话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我再也听不到他用那种声音说“没事”了。

      他走了。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校庆结束后,我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就像高中时我们放学后走的那条路。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一个,旁边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一棵银杏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枝叶。路灯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我突然想起沈新辞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高二的时候,我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他突然问我:“陆星星,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生才算好的人生?”

      我想了半天,说:“不知道。”

      他看着天边,过了很久才说:“我觉得,能遇到一个让你觉得‘这辈子值了’的人,就算好的人生。”

      我当时没太懂他的意思。

      现在我懂了。

      这辈子值了。

      沈新辞,这辈子值了。

      可是你知道吗,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要这辈子值了。我宁愿从来没有遇到过你。我宁愿四年级那个周一的早晨,班主任把我安排在了别人的旁边。我宁愿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吃过冰棍,从来没有一起补过课,从来没有在公园里牵过手,从来没有在十字路口说过再见。

      我宁愿你从来都不认识我。

      这样的话,2021年12月31日那天晚上,你就不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路口。你就不会听到我叫你的名字,就不会转过身来,就不会被那辆车撞上。

      你就会好好活着。

      你会从清华毕业,会找到一份好工作,会遇见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会结婚,会有孩子,会在每一个周末的早晨穿着白背心在厨房里切西瓜,会在每一个跨年夜跟爱的人一起看烟花。

      你会活很久很久,活到头发白了,活到走不动路了,活到儿孙绕膝,活到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头子。

      你会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变成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变成一张照片上若有若无的笑容,变成我手机里永远不会再更新的聊天记录,变成我记忆深处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沈新辞。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这样你就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这样就好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我关掉台灯,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被子是蓝色的,和那个哆啦A梦一样的蓝色。

      床头柜上,那个蓝盈盈的玩偶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我。

      它圆圆的肚子上,那张卡片早就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还在。

      生日快乐。

      2010年11月12日。

      沈新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