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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公事公办的冷漠
陆野利用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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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公事公办的冷漠
那组杂志拍摄是陆野让苏曼去谈的。不是因为他需要这组拍摄——他的档期已经排到了下个季度,不缺这一封面的曝光。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家杂志和林深所在的工作室有长期合作。只要他点名,杂志社会去找工作室,工作室就会派林深来。不是他想见林深——他告诉自己不是。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林深真的过得很好,确认他的工作室真的在接正经的项目,确认他没有因为离开了娱乐圈就活不下去。
苏曼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反对,不是赞成,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不说”的了然。“你确定?”她问。陆野点了点头。苏曼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手机拨了杂志社的电话。
拍摄那天是个阴天。
陆野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他坐在保姆车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握着那个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拨着齿轮。“嚓”,火苗蹿起来,他吹灭。“嚓”,又蹿起来,又吹灭。小陈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没有解释,因为他解释不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前半小时到,也许是想在见到林深之前做好心理准备,也许是想在所有人都还没来的时候先看一眼那个工作室,也许只是因为他睡不着。
摄影棚在城东的一个创意园区里,由旧厂房改建而成。空间很大,层高很高,裸露的红砖墙和黑色的钢结构交织出一种粗粝的、工业感十足的美。陆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布置灯光和背景。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但不敢确认——一个穿便装的顶流明星,独自出现在摄影棚里,这不符合常理。他找了一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来,看着那些人忙碌。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黑色的卫衣,正在调试灯光。她是他上次在工作室见过的,林深的同事。她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小何。她动作很利落,调灯架、装柔光箱、测光,每一步都做得很熟练。陆野看着她,忽然想起林深以前也是这样工作的——安静,专注,不跟人闲聊,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手上的事情上。林深教出来的人,和他一样。
门又开了。
陆野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他的背挺直了,他的手指收紧了,他的呼吸变浅了。他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进来了,因为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凉凉的,像冬天的风。那种味道他闻了七年,已经刻进了他的嗅觉记忆里,不需要刻意辨认就能感知到。
林深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摄影马甲,马甲的口袋里插着测光表、色卡和几支笔。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他的脸上没有化妆,素颜,皮肤有些白,嘴唇的颜色很淡。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陆野以前没见过他戴眼镜,也许是新配的,也许是以前戴的是隐形眼镜。不管怎样,这副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冷静、更专业、更不像一个会被私人情绪影响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径直走向摄影区的方向。他的步子很快,很轻,像一阵风。他从陆野面前走过的时候,目光扫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个点头不是打招呼,是确认——确认拍摄对象已经到了,确认工作可以开始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眼神的停留,没有表情的变化。就像陆野不是陆野,只是一个需要在今天完成拍摄的、众多客户中的一个。
陆野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深在摄影区忙碌。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拍摄方案。他和摄影师——不是他,是另一个摄影师,林深是灯光师——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指一下方案上的某个地方,偶尔抬头看一下布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句话都关于工作——光圈、快门、色温、光影对比。没有一句多余的,没有一句私人的,没有一个字和过去有关。
陆野站起来,走到化妆间。化妆师已经在等他了,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笑起来很甜,说话很温柔。她帮他上妆的时候,一直在找话题聊天——最近的天气,新上的电影,哪家餐厅好吃。陆野“嗯”“啊”地应着,心思完全不在这里。他的目光透过化妆间的玻璃门,落在摄影区那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身影上。林深正在调整一盏灯的位置,他踮起脚,伸手去够灯架的最高处,毛衣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很白,很瘦,肋骨隐约可见。
陆野移开了目光。
拍摄开始了。陆野站在背景板前,穿着第一套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他第一次见林深时穿的那套很像。他不知道这是造型师的无意之举还是有意为之,他没有问。他只知道站在镜头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早晨——他穿着深蓝色西装,从电梯里走出来,逆着光,像一个电影里的画面。林深站在电梯口,穿着打折西装,手心全是汗,看着他走过去,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会让他看到我的”。
他看到了。但用了七年的时间,才学会怎么看。
“陆老师,下巴收一点。”摄影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落在镜头上,但余光一直在看旁边的那个人。林深站在灯架旁边,手里拿着测光表,正在测量光线的数值。他低着头,表情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那是他工作时的标准表情,认真、专业、心无旁骛。陆野以前在片场见过无数次这个表情,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因为他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认真地看了,才发现那个表情里有太多他以前忽略的东西——专注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专业不是天生的,是学出来的;心无旁骛不是天生的,是把所有的杂念都压下去之后才能做到的。
第一套拍完,换衣服。第二套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很简单,很干净。陆野站在背景板前,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造型师想让他再解开一颗,他说不用了。不是因为他保守,是因为他不想在林深面前露太多。这个理由很可笑——他拍过那么多杂志,露过那么多肉,从来没有在意过谁在看。但今天他在意了。不是想展示什么,是不想被看到。不想让林深看到他瘦了,不想让林深看到他老了,不想让林深看到他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疲惫。他想让林深觉得他过得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好到不需要任何人担心。
但林深没有看他。至少没有用那种“在看一个人”的方式看他。林深看他的时候,和看一盏灯、一个背景板、一个道具没有任何区别。目光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温度。那不是刻意压抑的结果,是自然而然的状态。就像你走在路上看到一棵树,你不会去想这棵树曾经是什么样子、它经历了什么风雨、它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你只是看到了一棵树,然后走过去。陆野现在就是那棵树。
拍摄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陆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脱掉了外套。
不是造型师让他脱的。这一套的搭配是有外套的,造型师已经把外套拿过来了,搭在椅背上。但陆野没有穿,他就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站在背景板前。摄影棚里的温度不高,暖气开得不足,站一会儿就开始觉得冷。但他没有穿外套,因为他想看看林深的反应。以前在片场,他只要穿得少一点,林深就会拿着外套站在旁边,趁拍摄间隙披在他身上,说一句“别着凉”。那句话很轻,很随意,但每一次都会说。陆野从来没有回应过,但他知道林深会做。今天他想看看,林深还会不会做。
冷风从摄影棚的某个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站在镜头前,微笑着,摆着姿势,像一个完美的、不会冷的、不需要任何人照顾的机器人。他的余光一直盯着林深的方向,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说“别着凉”。但他等了很久,那个身影没有动。林深站在灯架旁边,手里拿着测光表,正在调整一盏辅灯的角度。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陆野没有穿外套。或者他注意到了,但觉得那不是他的事。他是灯光师,不是助理,不是保姆,不是那个需要在片场照顾艺人的林深了。
陆野站在镜头前,冷得手指有些发僵,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拍,继续笑,继续做那个完美的、不需要任何人的陆野。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干什么?你脱掉外套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他还在乎你?证明他还会心疼你?证明那十年不是一场梦?但梦已经醒了,你只是不愿意睁开眼。
摄影师喊了“休息”,陆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陈拿着他的外套跑过来,想给他披上,他摆了摆手,说不冷。小陈犹豫了一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退到了一边。陆野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但他不觉得冷。他只觉得空。那种空不是温度造成的,是那个人不再走过来造成的。
他抬起头,看向林深的方向。
林深正在和摄影师讨论下一组的灯光方案。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在上面画着布光图,一边画一边跟摄影师解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术语都用得很准确。他看起来很专业,很自信,很像是那种在自己领域里游刃有余的人。陆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戴眼镜的样子很好看。黑框眼镜把他的脸衬得更小了,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嘴唇的颜色在黑色边框的对比下显得更淡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黑白照片,干净,克制,没有多余的颜色。
陆野站起来,走到摄影区。下一组要拍一个比较有张力的主题——光影对比强烈,表情需要带一点挑衅。摄影师跟他讲了一下大概的要求,他点了点头,走到背景板前。灯光亮起来,一半亮一半暗,把他的脸切成了两个部分。他按照摄影师的要求,做出挑衅的表情——微微扬着下巴,眼神带着一点不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个表情他很熟悉,因为那是他以前对林深做过的表情。不是演戏,是真实的。他用那个表情看过林深无数次——在林深递咖啡的时候,在林深汇报行程的时候,在林深被他骂完还微笑着说“没关系”的时候。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不重要,你做的事不重要,你这个人不重要。
现在他站在镜头前,重新做出那个表情。但这一次不是对林深,是对着镜头,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再被他那个表情伤害的人。他忽然觉得那个表情很难做。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知道了那个表情的重量。一个表情可以杀死一个人,不是身体上的死,是心死。他用那个表情杀了林深无数次,杀到林深的心千疮百孔,杀到林深不得不离开。现在他对着镜头做那个表情,像是在对着一面镜子,看着自己曾经有多残忍。
“好,很好,保持住。”摄影师在按快门,快门的声音很快,“咔咔咔”,像机关枪。陆野保持着那个表情,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看旁边的那个人。林深站在灯架后面,手里拿着测光表,正在测量光线的数值。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波动。他没有看陆野,或者说他看了,但和看一盏灯没有区别。那个曾经会因为陆野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的人,现在可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做出任何表情。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是因为不需要在乎了。在乎是一种选择,林深选择了不再在乎。
拍摄接近尾声的时候,陆野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尝试。
他走到林深面前。
摄影棚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他走向了那个灯光师。他站在林深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能看到林深眼镜片上的反光,能看到他毛衣领口的纹理,能看到他手指上沾的一点灰。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深,林深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陆野想从林深的眼睛里找到什么。哪怕是一丝波动,一丝躲闪,一丝“我不想看到你”的抗拒。任何一种情绪都可以,任何一种都说明他还在乎。但林深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平静。像一面湖水,没有风,没有涟漪,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它起波澜。
“林深。”陆野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摄影棚里,足够清晰。
林深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什么事”。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对任何一个叫了他名字的人的正常反应。陆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他走到林深面前,叫了他的名字,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他想说的那些话——对不起、我错了、你回来吧——他已经在心里说了无数遍,但面对林深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没有意义。对不起不能弥补十年的伤害,我错了不能把过去重来,你回来吧不能让林深忘记那些疼。
林深等了大概三秒钟,见陆野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测光表,然后抬起头,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陆先生,你的领口歪了。”
不是“别着凉”,不是“你瘦了”,不是任何一个带着温度的、关心的话。是“你的领口歪了”。公事公办的,不近不远的,和任何一次拍摄中对任何一个模特说的话没有区别的。陆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左边的领子确实往外翻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伸手把它翻回来,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林深已经转过身去了。他走到灯架旁边,开始收拾设备,把线缆一圈一圈地绕好,把灯头一个一个地卸下来。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赶时间。不是因为他急着走,是因为他不想给陆野任何再开口的机会。
陆野站在原地,看着林深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被吹弯过,被吹斜过,但从来没有倒下过。现在那棵树还在站着,但已经不是为他站的了。它为自己站,为脚下的土地站,为头顶的天空站,不为任何人站。
拍摄结束了。陆野换了衣服,卸了妆,走出摄影棚。路过林深的工作区时,他看到林深正坐在电脑前,翻看刚才拍的照片。他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专注,手指在键盘上偶尔敲一下。他的侧脸在屏幕的蓝光中显得很安静,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所有那些他曾经想写给陆野却从未寄出的信。
陆野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一个句号。陆野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着林深刚才说的那句话——“陆先生,你的领口歪了。”不是“别着凉”,不是“你瘦了”,不是任何一个带着温度的、关心的话。是“陆先生”,是“领口歪了”,是“请让一下”。那些话像冰块一样,一颗一颗地砸在他身上,不疼,但冷。冷到骨头里,冷到心里,冷到他终于明白——那个人不再是他的了。不是赌气,不是试探,不是任何可以被解释为“还在乎”的行为。是真的不是了。他的温柔给了别人,他的关心给了别人,他的“别着凉”给了别人。留给陆野的,只有“陆先生”和“请让一下”。
陆野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他的步子很慢,很沉,像踩在雪地里。小陈在车旁边等他,看到他过来,拉开了车门。他弯腰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窗外的城市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很安静,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陆野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林深戴着黑框眼镜、拿着测光表、说“陆先生,你的领口歪了”的样子。那个样子很专业,很冷静,很完美。完美到不像真的,完美到像是在演一场戏。但陆野知道那不是演戏,那是真实的林深。一个不再需要为任何人伪装、不再需要为任何人委屈、不再需要为任何人把自己缩到最小的林深。他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戴自己喜欢的眼镜。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等任何人的消息,不用再在深夜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偷偷地哭。他自由了。从陆野的世界里,自由了。
陆野睁开眼,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打火机。他拨了一下齿轮,“嚓”,火苗蹿了起来。橘黄色的,温暖的,像一个微型的、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小太阳。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吹灭了它。
烟飘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空气中散开,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