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长恒》鱼千笑

52、番外（一） 后来具

　　后来具体怎么开始走上茶道这条路上的他也不知道，不是时间太远记不清了，而是当时他也忘了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爱上了茶。
　　他隐约记得那是腊月寒冬的夜晚，那天同时是除夕夜，寒风催行人，霜雪压寒枝，他独自一人下山，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或者成群结队，或有浓情蜜意，或有温情暖人，亦有独栖一人，不过这是少数者。
　　而很不巧的是他属于后者，毕竟这大过年的哪个不想陪在自己家人身边，阖家团圆呢。
　　他此行的目的是买些福祉对联，他是个孤儿自小在市井生活，没遇到怀醉前他是一个不合格的乞讨者。
　　除夕守岁夜他的家就是大街，直至被怀醉带回云雾山他才有两个家，在不知不觉中他早已把云雾山当做了自己的根。
　　虽然山上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略显孤寂了些，但他自小便很羡慕那些乡井人家，一家人待在一起，幸福安康，大人贴富联，小孩玩鞭炮，一家人有说有笑的，这是很令人温馨的画面，刻在了陈修远脑海里，甚至骨子里。
　　但那夜的风雪太大了，他在一家还未歇业的客栈暂避其寒风霜雪的锋芒，内里人并不多，一拨算盘的掌柜，一打杂的伙计，还有一个应同他一样躲避风雪的匆匆由外赶来的旅人。
　　“这大过年的二位怎么不好好在家陪伴家人？”掌柜边拨弄手中的算盘边说，他这可是好不容易找到能说的人了，今天连个进大堂的客人都没有，可差点把他憋死了。
　　“怎么，掌柜来生意了还不乐意了？”进店的那位旅客开玩笑的说
　　“没有没有，您是不知道，这大过年的个个都有家可归，来我这店的人影都没有，我可心焦死了，”掌柜说罢也不再打理手中的账物，来到了那人的桌边坐下，两人开始闲聊了起来。
　　“哈哈……掌柜，这你可不道德了，人有家是好处，有着落了，谁还来你这旅店热屁股贴冷板凳啊”他声音很是清朗，人也总是笑着，所以说出的话也并无冒犯之意，倒是更易拉进人的距离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是黑店”掌柜也笑着接话道
　　“不敢不敢……我可没这个意思”那人赶紧摇了摇手，急忙甩头，很是让人招笑
　　“我看你就是这意思，但凡有客人来这儿，我会真让他贴冷板凳！？我那是巴不得放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掌柜也插科打诨道
　　掌柜见他未在多言语，而是一脸狐疑的盯着自己，掌柜都怀疑自己脸上长字了，他反问“不是？”
　　“是是是”那旅客连连点头，丝毫不见“是”的样子
　　掌柜这下是真的气笑了，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旅客怕燃气火，赶忙转移话题，他侧过头就正好看见了坐落于窗侧清冷孤绝的陈修远。
　　陈修远此时正看着窗外的景象，那里有一棵梅树此时正在被寒风的摧折，但他丝毫不惧，仍然在寒冬中傲立。
　　它的花瓣正簌簌的落，裹挟着霜雪，不知会被风带去哪里。
　　他此时心想怀醉定又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喝酒了吧？
　　他今日下山的时候并没有辞行，看着这刺骨的寒风，今晚应是回不去了，也不知怀醉会不会担心。
　　“嗨—坐于窗侧的兄弟，叫你好半天了，你好歹也应一声啊”一道清朗响亮的声音换回陈修远飘远的思绪
　　这里就只有一扇靠着桌子的窗户，那人在叫自己无疑了。
　　“不知这位仁兄叫我有何贵干”陈修远望向叫他的那个人，他声音温雅，再加上卓然的气质，与这四周很是不合群
　　“叫你老半天了呢？你自个儿在那儿想啥呢？”这位仁兄是个自来熟，还是个不知尴尬为何物的自来熟
　　“快过来”那人朝陈修远招手，像是有什么重要事的样子
　　陈修远不明就里，他与此人并不熟，但他又确实做不到落人面子的事。
　　他思考了一下，还是朝着那人的桌子走了过去，他在椅子上坐下。
　　对立面是那个掌柜，掌柜显然对他的行为也很是不理解。
　　“不知这位仁兄唤我过来何事？”陈修远疑惑道，叫他过来又不说什么
　　“说话啊”那旅人理所当然的道
　　陈修远：……
　　掌柜：……
　　两人对此皆有些无语却又有些无言以对
　　而且他似乎觉得人还不够，还招呼那儿正在打杂的小伙计，不过被拒绝就是了。
　　“你叫他干啥呢？”掌柜问道
　　“说话啊，人多才热闹嘛”那旅人直憨憨道
　　掌柜：……
　　陈修远……
　　似乎是看出了两人的无言，他才觉得羞赧，他不好意思的道“不好意思啊，我是外乡人所以也不懂你们这地的规矩……在我们那儿每个人都是很火热的”
　　陈修远适时解围：“哪有什么规矩，只是我们这地也没见过你这么能放的开的人”
　　掌柜也点头赞同道“听你口音是东北方人吧，听说那边的人的确很热情”
　　那人的羞赧来到快去的也快，没过一会儿周围的气氛又活跃起来了，他赞叹道“掌柜真是见多识广”
　　“只是以前也见到过不少你们那地方的人，后来就渐渐不陌生了”掌柜说
　　“那你怎么大过年的不回家，跑到南方这么偏远的地方来了？”掌柜问道
　　“唉～”他叹了口气“家里总之也没人了，回去也没事，而且还容易触景生情，所以就说出来到处走走转转？”
　　掌柜听他这么说，也不知到底该如何接话了，他也开始有些伤怀了“我……家里妻儿也没有，上面两位老人也已经相伴黄泉路了，只有这个小客栈与我相依为命了”
　　“所以你好意思让人家在大过年的不回家，还给你劳作”那客人斜眼看向还在整理四周的小二
　　这位小伙计并不大，顶多十五六岁，还是个正长身体的孩子。
　　掌柜听他这么一说，头脑灵光闪过他立马反应过来“这就是你说我这里是黑店的原因！”
　　那旅客看他这反应，瞬间明白自己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他赶忙狡辩，不，解释“我没有，你胡说！”
　　“黑店是你自己承认的，我可从来没有说过！”
　　“是，你没说过，你原话是热屁股贴冷板凳！”掌柜看起来游戏气急败坏
　　“难道我说的有错”说着他还连忙躲过掌柜要抓他的手
　　陈修远有些无奈，但看着这样有些温情的场景，心里也暖暖的，他适时开口解围道：“玩笑话……玩笑话，别当真”
　　两人听他这一说，也忙停止了疯闹，但经过方才那一番争闹，两人都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有些啼笑皆非。
　　“小圆子，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那也是个冬夜 ，我见他一人在风雪里漂泊，或许是仁慈心犯了，就将他留了下来替我打杂，当然也会给他相应的工钱”掌柜解释道，像是怕又被对方误会因此又多添了句
　　“那掌柜，你这可算是做好事了啊，好人必有好报”
　　陈修远也道：“好人一生平安”
　　“哈哈哈，承你们吉言”掌柜豪爽的收下这鞋祝福 。
　　“我是个茶艺爱好者，既然我们如此有缘，那不如我为你们沏一壶茶？”那旅人说道茶，双眼似乎都明亮了不少。
　　“正好，我这里器皿啥的都有”掌柜也很配合，他让小圆子将他珍藏的茶具端来
　　那人见到端上来的器皿，夸赞道：“好茶盏！”
　　说着，他已经开始了手中的动作，陶壶置在炭火上，焰苗温温舔着壶底。
　　待活水渐起细沫，便提壶润盏，沸水轻绕瓷壁，涤去尘凉。
　　茶是他自己提供的，他取茶入器，随后注水、合盖，动作不急不缓，抬手落手皆是从容。
　　水汽袅袅腾起，混着窗外风雪的清寒，漫出一缕淡而绵长的茶香，小小的客栈里，瞬时添了几分安稳暖意。
　　茶香四溢 ，如青鲜草香、山野清韵，混着浅淡竹露气，干净通透，让人让人不禁放松了不少。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取出杯盏，轻提陶壶，壶嘴微斜，一线茶汤细如银缕，缓缓落入盏中。
　　陈修远看着汤面漾开浅浅涟漪，清润茶香随之漫涌。
　　茶汤落盏泠泠轻响，似山泉滴石，细碎悦耳，伴着袅袅茶烟，扰不散一室安然。
　　当这旅人触碰到这些东西时感觉周身的气质都变了，变的安静，专注。
　　“请—”他抬手以示
　　陈修远端起自己桌前的杯盏，茶汤的袅袅余烟扑面而来，瓷盏轻触唇瓣，他浅尝一口，茶汤入口，清和入喉。
　　满口都是新芽独有的鲜灵之气，混着淡淡的栗香，清而不寡。咽下之后，清甜回甘从舌根缓缓漫起，一路熨帖到胸腹。
　　方才踏雪奔波的疲累、久坐的沉闷，都被这股清润滋味涤荡干净。
　　“好茶！！！”那掌柜率先夸口称赞，“这茶我从未见过，想必是独有”
　　那旅人一听这话，笑道：“哈哈…说来见笑，这是我自己栽培的”
　　陈修远问道：“可有名字？”
　　那旅人笑着说道：“本是没有的，但现在有感即发”
　　陈修远：“何名？”
　　旅客：“君莫愁”
　　掌柜：“何意？”
　　“劝君何莫无知己，天下何人不逢君”

作者有话说

补个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