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猫的独白。》饭宝六

1、第 1 章 独白。

　　寻人启事：
　　姓名：李隽。
　　性别：男。
　　年龄：100岁！
　　失散时间：永乐十三年。
　　失散地点：江苏，文县。
　　样貌特征：（一张歪歪扭扭、绝对认不出来是谁的画像）。

　　如果你很不幸死了，很不幸从阳间来到阴间，那么你有千万之一的概率……遇到我。
　　我是一只猫。

　　哦不，我死了之后，就变成人了。
　　这件事我到现在还弄不明白，可是我知道，假如我去投胎，此生就再也没有和主人见面的机会了。
　　所以我找了个会写字的先生，请他帮我写了这张寻人启事，如果你见到我的主人，一定要告诉他，阿狸在找他呀。

　　或许你会好奇我和主人的故事……喂，好奇的话，就问啊，我会如实告诉你的。

　　我这一世，是只猫，可惜我做猫的时候，并不清楚我是只猫的事实。

　　我出生在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
　　我的母亲一胞生了七个，我是最小的那个，因为出生时母亲没力气了，所以我被憋得有点毛病，先天孱弱，毛也稀疏没几根。
　　在动物世界，要是先天不足，是很容易被遗弃的，很不幸，我就被我的母亲遗弃了。

　　那年冬天，下着特别大的雪，我母亲住的窝因为漏雨漏风，变得又湿又冷，她要带着孩子们过冬，于是就找了一个新的窝，我母亲离开前再三思索，想着我大概是的确养不活了，于是就将我丢弃在旧窝里。

　　那天外面在飘雪，我又冷又饿，思念母亲，于是拼命嚎哭。
　　可惜我身体弱小，哭声也似没有，窝四面透风，冷风不停地往我嘴里灌入，渐渐地，我的声音小了下去，身体也渐渐变硬……就在此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咦，这一窝猫是搬走了不成？”
　　一个年轻的，带点文弱的声音。

　　他似乎是蹲了下来，探头往窝里看。
　　“啊……真的搬走了啊。”他的声音有点失望。

　　窝是一户人家的稻草棚，我因为怕冷，所以躲到了草垛的缝隙里，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到。
　　“可惜了……我带了点肉饼给你们呢。罢了罢了，天寒地冻的，你们也换了更温暖的地方吧。”说着，他站起来就要走。

　　别……走。
　　我在心里说，还有一个呢！你找找呀，找找就找到了。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呼唤，他竟真的又蹲了下来。

　　“好像还有一只……奇怪，莫不是看花眼了？”他伸手进来，在结冰的窝里左右摸了摸。
　　什么都没摸到，他感到有点失望：“真的看花眼了吧……”

　　就在此时，我拼尽全力叫了一声。

　　“喵……”

　　他一惊，“真的有！小猫咪，你在哪里。”他不顾草堆里的脏污和古怪气味，将上半身探了进来，终于，他看见了陷在草堆里的我。

　　他把我轻轻抱了起来。

　　“哎呀，小家伙，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你妈妈搬家的时候把你忘了？真是个小可怜……”他说着，把我塞进他温暖的怀抱里，大雪纷飞，他连件大衣也没有披，只是棉衫下夹了一层薄棉袄，即便如此，我也感觉到一阵如火的热源，让我忍不住朝他怀里钻。

　　他把我带回他的家里，一方小院，却已足够遮风挡雨。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朝廷的官员，七品小官，任都察院的都事一职，负责文书收发和衙署的一干杂事。

　　他是我的主人，他叫李隽，字乐崖。

　　他这个人，很简单，胸无大志，他是进士出身，因为没有背景，所以初授官职只得了一个从七品的都事，但他已经很满足，每天兢兢业业，两点一线，往返于家和衙署之间。我来之前，他常常喜欢加班，夜深人静才返回家中，匆匆塞几口冷饭便倒头就睡。我来之后，他从此不再爱加班，每天到点就下衙，回家陪我玩耍。

　　他给我取了一个名字，叫做“阿狸”。

　　我刚到家时，还没断奶，因此他跑了好几条街去给我买新鲜的羊奶，用小锅暖热后用筷子沾给我吃。他上班时，我就睡在他的床铺上，我还小，常常憋不住尿，他回来就骂我：“你可真是个讨债鬼，你尿湿我的床，我们晚上睡哪里？”他家中没有妻妾，亦没有仆役，没人为他刷洗床铺，因此他用旧衣服重新做了一个窝给我，可我总是睡着睡着就爬到他的床上去。

　　后来，我长大了，到了顽皮的年纪，常常把家里弄得一团乱，他总是一边骂我，一边任劳任怨收拾我闯下的烂摊子。

　　早上，他去上班，我依依不舍，悄悄跟在他身后。
　　他回头，叉腰骂我：“小东西，快回去！等下让人抓走摊了猫饼！”
　　晚上，他下班，我在巷口迎他，他手里提着菜市场买的新鲜肉菜和专门为我买的鲜鱼，高兴地道：“小东西，今晚咱们都有口服了！”

　　我们俩就这样陪伴彼此，从冬到夏，再到冬。

　　他二十三岁，到了娶妻的年纪，他的老师给他说了一门亲事，有一天，姑娘来家里找他，给他送了一筐枣和一只亲手绣的荷包，他高兴地抱着我在院子里奔跑，说：“我要有个家了！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阿狸，你要有弟弟了！”我为他感到高兴，只是……不要抱着我这么转了，好晕！

　　可惜，好景不长，他的老师犯了错事，被罢职赶回原籍，他受到牵连，也被革了职，姑娘嫌他前途无望，悔了婚和他一刀两断，他又成了孤家寡人。京城是待不住了，他退了房子，决定带着我回老家去。

　　一架马车，走了一个多月，我们回到他的家乡文县。

　　他丝毫没有被罢官的忧愁，只说这样也挺好，反正他没有官运，回家去做个小本生意也是好的。

　　唯一愁的，就是没有积蓄。一个晴朗的下午，他带着我在草坪上晒太阳，忽然间望住我忧愁地说：“阿狸，我们的钱不多了，接下来可能吃不起饭，该如何是好？”他这么说，却也烦恼了不过半刻，然后就抱着书优哉游哉地看了起来。

　　我若有所思，丢开他向远处跑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月上梢头，我叼着一只大田鼠跑了过来，他看书困了，躺在一颗大树下睡觉。我把田鼠丢到他的嘴边，用爪子扒了扒他。

　　喂，主人，快醒醒，我给你带吃的来了！

　　他悠悠转醒，吓了一跳：“哎呀，都天黑了，我们快赶路……啊！！”他吓得扔了书，跳起来说，“什么东西，阿狸，你快把它拿走！”

　　我不解，这是好吃的呀，是我孝敬给你的！

　　他哭笑不得，蹲下来小心地看我给他的“猎物”，“嗯，是田鼠……天黑了，此处也无饭馆，就把它烤了吃了吧！”

　　一只不够，我又去抓了两只，不过主人好像不爱吃这个，都便宜了我。

　　我们回到文县之后，主人便开了一家书肆，兼给别人写书信、对联，勉强可以糊口。主人的父母都已不在，也没有兄弟姐妹，继承了一间祖宅，倒也不必愁没有地方可住。只是男人到了年纪，必得成一个家，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可惜主人好像对这方面并不感兴趣，我认为他也许是被那个抛弃他的姑娘伤透了心。

　　偶尔月圆之际，我们在院子里赏月纳凉，主人也会幽幽叹气，托着腮不言不语。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觉得孤单么？可我们有彼此呀。
　　我跳上主人的膝头，陪他一起看天上的月亮。

　　就这样，寒来暑往，暑往寒来，我陪着主人，已过了十三个年头。
　　主人从青年变成了壮年，我则从一个站都站不起来的小猫崽变成了一只行动迟缓的老猫。

　　主人仍未娶妻，日子也过得清贫，只是他似乎满足这样的生活，每天最惬意的事情就是在午后日头正盛的时候，陪着我在老井旁边晒太阳边看书。

　　近日主人在院子里晒豇豆，豇豆条变成干之后可以存放很久，主人懒惰，一样菜可以从春吃到夏，不会觉得厌倦。我躺在他的身边，懒懒地甩着尾巴。

　　“阿狸。”主人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和我十多年前见到的那位少年，几乎没什么变化。

　　他长得文质彬彬，不算是什么美男子，亦是个端正风雅的翩翩少年郎。只不过时过境迁，他的脸上也多了一些消不去的皱纹。我忽然觉得很悲伤，支起身子，跳上他的膝盖。

　　主人抚摸着我的身体，幽幽叹了一声。
　　我说：“喵——”我说什么来着？我也忘了。只是一只猫的呓语。

　　“你说，人活这一生，有什么意义？”
　　他问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一生是为了陪他的。我蹭了蹭他的手，想让他摸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

　　他挠着我的下巴，用手逗我在他的怀中乱跳。

　　“哎呀，”忽然间，他说，“下雨了！阿狸，快快帮我收豇豆！”他放下书，手忙脚乱去摘院子里的豇豆条。我只以为他在跟我玩耍，在他脚边跳来跳去，扑他的衣摆。他笑骂，我们一起在雨中玩耍。最后，豇豆收完了，他的书却被淋湿了，我陪他在天井里晒书本。

　　又过了一个冬天，我生病了。

　　一病不起，我太老了，老得走不动路，也咬不动东西。
　　他煮了稀米糊，像小时候那样，用筷子沾了喂我。

　　我努力张开嘴，吃一点，再吃一点。我还不想死，我想陪主人多一点，我走了之后，不知道他该有多寂寞？

　　“喵——”我想说话，因为我看见主人哭了，难过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想说，主人，别难过呀，下一辈子，我不做一只猫了，做你的孩子，或你的妻子——下辈子，我送你走。

　　主人把我抱进怀里，我想起那个冬天，在我濒死之际，也有这种感觉，那是天地间唯一一点温暖，暖着我的生命，只不过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

　　我走那年，是永乐十三年，听那些新死的人说，如今已经是成化十六年，算算日子，主人今年正好满100岁。

　　我很开心主人可以活到100岁，又担心他是一个人孤独地活到了100岁……我知道孤单的日子有多么不好过，因为我找主人的这些年间，就是这么过来的。

　　不过，很快这种孤单的日子就结束啦！
　　主人寿终正寝，就会下来跟我团聚，到时候，我就可以告诉他，我决定下辈子做他的妻子，给他生很多小猫……啊不，是很多孩子！
　　（其实我也不知道妻子是什么，不过人家说，只有夫妻是会陪伴对方一辈子的。如此这样，那我就只好做他的妻子啦。）

　　你有没有见过我的主人？
　　见过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哟。

　　我可以把我珍藏多年的老鼠干送给你！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