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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叩柴门 后半夜 ...


  •   后半夜了。院外那双脚在槐下停过,又在门环上碰了一下,窗根也掠过,到窗下就不走了。

      顾清简翻着书,头没抬:“阿檀,开门。不是求医的。递事的。”

      阿檀提伞去拉门。风把雨丝卷进来,门外老妇人把油布抱得死紧,发缕湿透,指节叫雨泡得发青。门轴吱一声,雨气扑了半张脸。老妇人在门边停了一息,才抬眼找泥——鞋帮外侧泥厚,里侧薄。她看了两息,嗓子发紧:“民妇周氏……求见能翻周案的人。”

      “进来。”顾清简把书合上,书脊在案沿磕了一下。很轻。她声音也淡。

      阿檀侧身让开。老妇人跨过门槛,连着两声“叨扰”,脚却没敢停,一直走到案前,气还没匀:“镇北将军周靖,是民妇先祖。民妇为永宁通敌案而来。”

      阿檀拨灯芯的手顿住了。

      “坐。”顾清简说。

      老妇人坐下,油布包还抱在怀里。

      “证据。”

      老妇人忙拆包。外三层里两层,最后捧出一卷焦边手札,纸黄,边卷,像从火里抢出来的。“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周将军亲笔。”

      顾清简先铺净绢,才把手札放上去。她展开,指腹压着纸脊一行行看。指尖到某一角,停了。没再翻。

      屋里只剩雨声和纸响。

      老妇人不敢出声,呼吸都收着。阿檀站在灯后,视线钉在那卷焦边纸上,手背绷着。

      顾清简停在一页边角,指尖轻轻按住纸纹。

      “一直在你家?”

      “四代人守着,从不示人。”

      “修补过吗?”

      “没有。”

      她把纸稍稍抬起,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又低头,鼻尖离纸面很近,闻了闻。

      老妇人看不懂,喉咙发紧。

      顾清简把手札平放回绢上。声很平,落下来却重:

      “这不是周靖手札原件。”

      屋里忽然静了一拍,檐下雨脚像空了一下。

      老妇人浑身一紧,指节在油布上收死。阿檀在灯后没吭声,把灯又拨高半分。

      “那……我祖宗牌位前供了四辈的东西,供的是什么?”老妇人声音发空。

      “供的是你们当命的东西。”顾清简看着她,“命还在不在,不由牌位说。”

      老妇人一愣:“这……这还能不信?”

      “能。”顾清简道,“纸会替你们信。”

      老妇人嘴唇哆嗦:“姑娘,民妇一路抱着它,连觉都不敢睡。若它有问题,周家就真没活路了。”

      顾清简看了她一眼,没接哭腔,只道:“有没有活路,不由你哭出来。由你今夜说的话决定。”

      老妇人忙点头:“民妇绝不敢瞒。”

      顾清简也没立刻接这句。停了停,问:“你从哪来?”

      “江北。”

      “几日路程?”

      “走了十七日。”

      “路上可有人同路?”

      老妇人喉头一紧:“有。脚夫、商队……还有几个问路的。”

      “问路的问什么?”

      “问衍京怎么走,问周家是不是还有人。”

      阿檀眉尖一动。

      顾清简神色没变:“你怎么答?”

      “我说不知道。”老妇人声音发虚,“民妇不敢说实话。”

      “他们信?”

      “嘴上信了。”

      顾清简抬眼:“眼神呢?”

      老妇人抿唇,半晌挤出两个字:“不信。”

      屋里静了一拍。

      顾清简把手札往灯下推近半寸:“再问一遍。路上住过客栈?”

      “住过两夜。”

      “哪两夜?”

      “第七夜,第十二夜。”

      “店名。”

      老妇人愣了愣,忙道:“第七夜是‘顺风栈’,第十二夜是‘柳桥店’。”

      “手札离过身吗?”

      “没离过。睡也抱着。”

      顾清简抬眼,盯了她两息:“你说的是‘没离身’,不是‘没离手’。”

      老妇人愣住。

      “离过手?”顾清简问。

      老妇人喉头滚了一下,声发虚:“上马车时,车夫扶我,我把包给他托过一下……就一下。”

      阿檀的手瞬间攥紧,茶盖在盏沿轻磕一声。

      顾清简没动声色:“车夫长什么样?”

      “瘦,高,脸上有一颗黑痣,左边。”

      “口音?”

      “说话慢,像衍京人。”

      “收你几钱?”

      “比别人贵一倍。”

      “你还坐了?”

      老妇人低头:“赶夜路,我怕误了时辰……”

      顾清简收回视线,没骂她,只道:“怕误时辰的人,不止你一个。”

      老妇人捏着衣角,指尖抖:“姑娘,民妇不懂纸……只求一句准话。它到底是不是周将军的东西?”

      顾清简把手札再往灯下推半寸。

      纸面旧,焦边硬,卷脊却干净得不合常理。像有人常年摸它,又刻意不让它散。

      老妇人盯着那半寸,指尖发白:“若真有不对,周家是不是……白来了?”

      “白不白来,不由你说了算。”顾清简道,“由纸说了算。盯这纸的人,也不会等你哭完再伸手。”

      老妇人下意识把油布包抱得更紧,像怕一句话就把纸抽走。

      阿檀往前半步,挡在老妇人与案前之间。她没说话,伞尖轻轻点地,一声很轻的响。

      顾清简抬眼,目光落在老妇人膝上那团油布:“松一点。”

      老妇人一怔:“什么?”

      “抱太紧,纸会起褶。”顾清简道,“起褶,就会起争议。”

      老妇人忙松了半分,又立刻后悔似的收紧,像怕自己一松,命也跟着松了。

      “我不抢你的东西。”顾清简道,“我也不替你许愿。我只问你一句:除了车夫那一托,还有谁碰过?”

      老妇人喉头一滚:“没有。”

      “没有?”顾清简重复了一遍,语气仍旧平。

      老妇人眼神闪了一下:“除了民妇,没人碰。”

      阿檀眉尖微动。

      顾清简把手札合上,指尖压住册角:“你再说一遍。”

      老妇人声音发虚:“除了民妇,没人碰。”

      屋里静了一拍。

      顾清简看着她,停了一瞬,才道:“这句话,明日还会再问。”

      老妇人脸色刷地白了,膝盖发软,却不敢跪,只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姑娘,民妇不是有意瞒……只是路上太险,民妇不敢说全。”

      “不用说全。”顾清简道,“说真。”

      老妇人咬了咬牙,点头。

      顾清简把手札放回绢布上,语气仍旧淡:“今夜到此为止。”

      老妇人一愣:“可、可姑娘还没说——”

      “我说完了。”顾清简道,“今夜你先活着回去。”

      老妇人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抢话。

      阿檀低声道:“我送她去歇。”

      “嗯。”顾清简道,“别走主街。”

      老妇人猛地抬头:“为何?”

      顾清简没解释,只抬手指了指门外雨里那两道深浅不一的脚印。

      “你来时,有人跟你同路。”

      老妇人浑身一僵,像被这句话钉在椅上。

      阿檀已经拿起伞,侧身一引:“走。”

      老妇人颤巍巍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眼里全是慌:“姑娘,那明日……”

      “明日辰时前,把周家其余旧物带来。”顾清简道,“少一样,我就少一条路。带不全,死的先是你,不是我。”

      老妇人连连点头,跟着阿檀没入雨里。

      屋里只剩灯焰细响。

      顾清简独坐案前,指尖按在那卷手札的封脊上,停了许久,才慢慢松开。

      她把灯芯拨亮一分,重新展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最上方那行字里。

      雨声里,院墙外忽然又响起一声极轻的摩擦,像有人用指腹抹过门缝。

      顾清简没动,只把书页翻过一页,盖住手札边缘。

      门外那声响停了半息,又退回去,像从未出现过。

      阿檀折返时,蓑衣下摆还在滴水。她把门闩落下,回头看顾清简。

      “人送到了。”阿檀道,“她一路回头三次。巷口有人影晃了一下。送到街口,又有两人擦肩贴过来,同路走了七八步。我停,他们也停。我回盯,两人才进暗巷散了。”

      顾清简“嗯”了一声。

      “她还问,明日要不要带香烛纸钱。”阿檀道,“我说不用。”

      顾清简抬眼:“她带了吗?”

      “没带。”阿檀道,“她不敢。”

      顾清简把手札往灯下推回半寸,指腹压住纸角,停了一瞬。

      “她怕的不是我。”顾清简道,“是怕明日再来,这卷东西还在不在。”

      阿檀低声:“要不要今夜就换地方藏?”

      “不藏。”顾清简道,“藏了,对方就知道我怕。”

      阿檀点头,把外间一盏灯吹暗,只留案前一盏。

      屋里更静,静得能听见纸纤维被指腹压出的细响。

      顾清简忽然问:“门外的脚印,深浅如何?”

      “外深内浅。”阿檀道,“像是跟了一路,到门口又停住。”

      顾清简没说话,伞尖在地上那道浅痕处比了比。

      “停住,是在等。等我开口。也等你送人出去。”

      阿檀脊背一紧:“那刚才门外那一声——”

      “试探。”顾清简道。

      阿檀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早就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顾清简把手札合上,指尖压住册角,目光落在门闩上。

      “周案四个字一出口,就不会太平。”她道。

      阿檀看着她,忽然问:“那你为何还接?”

      顾清简没答。她把灯芯又拨了一下,火舌歪了歪,又正回去。案上那卷手札的边,焦得像一口旧伤。

      阿檀低声道:“你若不接,她今夜未必能走出这条巷。”

      顾清简“嗯”了一声,目光仍旧落在纸页上。

      阿檀走到门边,把门闩又按实了一分,才退回灯后。

      她把手按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才收回。檐水打在石阶上,一声接一声。更梆在远处钝响,想冲进来,又被雨压回去。

      顾清简看门。明日辰时前,还会有人为这一卷来。来的未必是周家人。也未必空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叩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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