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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江户篇·代笔 1608年 ...

  •   「庆长十四年春,代笔人不知斋应召入五条邸。

      对坐茶室,竟日不出。及暮,家主亲送之。

      或云,此人独得家主青眼,恩宠殊异,旁人莫能及也。」

      ——《洛中见闻录》

      ————————

      侍从走在前面半步,微微侧身,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着五条家的规矩。

      “不可直视家主,不可擅自踏入内庭,不可触碰廊下的法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主大人问话时,须即刻应答。”

      不知时雨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应一声,灰色的瞳孔毫不避讳地扫过四周的景观。

      五条屋敷的庭院在春日完全是另一番面貌。

      枯山水的砂纹被重新耙过,那些绕过立石的弧线精确如刀削;几株山茶开在墙角,花瓣深红,在青苔地上落了一地;积雪已化,老树露出老干虬曲的筋骨,肌理粗粝深沉,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光。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个回廊,使者停下,转身道:“请您在此间等候片刻。”

      不知时雨抬眸,眼前是一间茶室,清雅古朴。

      他颔首,踏入里间。侍者退下,障子在身后合拢。

      此间茶室倒是不大,铺席、壁龛、桌案、笔墨……一应俱全。

      壁龛里挂着一幅山水挂轴,墨色极淡;外面摆放的花入里插着一枝梅,花瓣已经干枯,却仍挂在枝头。

      不知时雨的视线扫过案桌,看见了旁边摆放着的火炉。炉上坐着一只铁壶,壶嘴正在逸出极细的白气,无端显出几分温馨来。

      他撩起衣摆,背对着障子,施施然跪坐在案前,开始研墨。

      茶室里静得只剩下后院的流水声,一股被窥探感爬上不知时雨的后颈。

      他回头,透过纸障看见了庭中的竹影,似乎有人正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隔着障子在看里间。

      不知时雨无声笑了一下,把头转回来,专心研墨。

      墨在砚台上晕开,从一点扩成一片,边缘泛着极细的青色。

      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响起,规律沉稳。

      最后,停下——

      “哗——”

      障子滑开的声音传来,后院的水声突然大了一瞬,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一道窄长的光从门缝中泄进来,落在榻榻米上,切出一条明亮的边界。

      不知时雨研墨的手停在砚台上方,听那水声渐渐回落。他放下墨条,回过头去,纱笠垂下的青纱因动作微扬,隐约露出下颌的线条。

      白发蓝眼的神子站在廊下,浅蓝色的华服垂落,手搭在门框上。

      “五条大人,幸会。”等了一会儿,不知时雨开口,“在下是受召而来的代笔人。”

      神子沉默不语,苍蓝色的瞳孔里光泽流转,视线落到他身上。

      不知时雨跪坐在里面,白衣层层叠叠地铺在榻榻米上,乌发垂至腰际,发丝间的银色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冷光。

      他眉眼一弯,嗓音如泉水击石般清越。

      “敢问主家如何称呼?”

      话语落下,一阵混着春泥味道的凉风从廊下袭来。

      稀稀拉拉的雨声划过竹叶,春寒料峭,凉意透入单衣。

      五条徹静静地看着,不知时雨不禁缩了缩脚,白皙的脚趾在衣摆下微微蜷起。

      一道灼热的目光从他缩起的脚踝上不加掩饰的掠过。

      然后,五条徹走进茶室,反手合上了门。

      ‘咔擦’一声,风被关在门外。

      他慢步走进来,在案前坐下,影子笼罩住不知时雨。

      不知时雨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才发觉他已经长这么高了。

      “五条徹。”他说,“我要写一封信给醍醐寺的增俊法印。”

      隔着一方砚台的距离,苍蓝色的双眼与薄纱后面的灰色眼瞳对视。

      不知时雨低头,重新开始研墨,墨汁在砚台中漾开细密的涟漪。他的指尖沾上了墨迹,在关节处洇开一小片青色。

      五条徹看着那双研墨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我来吧。”

      不知时雨没有推辞,把墨条递了过去。

      “信的内容,”五条徹一边研墨,一边移开目光看着案上空白的雁皮纸,“关于春天的法会……”

      茶室安静下来,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圆,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冬天的雪粒落在纸窗上的声音,又像竹叶在风中相擦的声音。

      墨已磨浓,不知时雨提起笔,笔尖悬在雁皮纸上方。

      然后,落下第一个字。

      五条徹的声音不紧不慢,他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问一两个问题。

      午后阳光从纸障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

      ……

      “去年冬天,西冈村的祓除任务曾造成三名咒术师死亡,五名咒术师重伤。其中一人至今未能恢复,已经退出祓除序列。”五条徹的声音平稳,“醍醐寺的僧人会在法会上为他们诵经。”

      “仪式结束后,五条家会收养牺牲者的后代,若有生得术式者即可加入五条家的祓除队伍。”

      “对于其家属的安排……”

      五条徹说着法会的日期和议程,措辞得体,不知时雨的动作却莫名一顿。

      “怎么了?”五条徹微微皱眉,上半身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

      “只是觉得……”不知时雨迟疑了一下,“你成长了许多。”

      “哪方面?”五条徹稍稍偏头,眉梢挑了一下。

      不知时雨一时语塞。

      五条徹嘴角弯了一下,“只是在家族事务上有一些不堪的成长而已。”

      “每天都要需要处理吗?”

      “嗯。”五条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什么,处理事情和祓除咒灵而已。”

      “就是那些官员的官腔实在令人心烦。”他说,声音有些低,“你的文辞比我好得多,我学大半年也没学会像你那样。”

      “我以前就是诗人。”不知时雨沉默了一下,轻轻开口道,“况且我研习的时间比你要久得多,许多典籍文献我都看过,自然而然就会了。”

      闻言,五条徹抬头凑近了一些,问道:“那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和歌集、物语、汉诗……或许还有几卷唐土的游记。”

      五条徹看向不知时雨的眼睛,低声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不知时雨抬眸,茶室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那你想知道什么呢?”他轻轻问。

      “我能知道什么?”

      “几乎所有。”不知时雨与他对视,“没有什么是六眼不可以知道的。”

      “你的眼睛是天赐的瑰宝,是无数研习者趋之若鹜的宝藏。”他淡淡道,“多少人穷尽一生,也只是够到你的门槛。”

      “他们翻遍典籍,费尽心思在只言片语中拼凑真相,都不如六眼亲自过去看一眼。”

      五条徹直起身,前倾过去,袖口抵住了砚台的边缘,带着墨汁都在砚台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为什么我还是看不透你?”他声音轻缓,“你的力量,你的灵魂,我都不明白。”

      不知时雨感到好笑,“要是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眼看穿,那未免也太伤其他研习者的心了。”

      “穷其一生都赶不上别人分毫,天资真是残酷。”

      闻言,五条徹又往前凑了半寸,睫毛甚至抵上了那层薄纱。

      他张着苍蓝色的眼睛,瞳孔里倒映出纱孔之间细微的丝线纹路。

      “那你教教我,”他低声说,“好不好?”

      说话间,呼出的气息拂过纱面,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茶室外,檐下的雨滴连成了线,一颗接一颗地坠落,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廊下的木纹。

      不知时雨一顿,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帷幕扫过,引得那纯白的睫毛轻轻颤动。

      窗外,有一颗雨滴悬在竹叶尖上,颤颤巍巍,将落未落。

      “我的理念不适合你。”他说。

      “无所谓。”五条徹的回答毫不犹豫,他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略快了一些,“知识也好,力量也罢,都不重要。”

      茶室外,庭中的竹影微斜,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一层。

      雨打在白色的茶花上,花瓣微微颤动。

      「蔚蓝,依旧澄澈明净。」

      窗边的那颗雨滴在风中越坠越圆,越坠越低——

      最后,它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啪’的一声打在窗台上。

      “……好。”

      五条徹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整张脸的线条都跟着软下来,显示出几分少年气来。

      他眉眼弯弯地凑到不知时雨身前,白发从肩头散落,落到不知时雨的手背上,又滑入他的掌心。

      不知时雨低头看着那缕白发,手指微动,勾起一抹发丝。

      “我见过许多咒术师,”不知时雨垂眸,“在我看来,咒术师是极其幸运的。”

      “无形之术的研习者常通过外部的法阵,颂词的吟唱来向司辰借取力量,但咒术师却不需要。”

      五条徹托着脸颊,肘部搁在案桌上,白色的睫毛随着不知时雨的语调轻轻眨动。

      “你们称作咒术回路的东西,我观察过,其本质上就是一种刻印,和诸史研习者研究的无形之术类似。”不知时雨思索了一下,说道,“你们似乎也叫作‘生得术式’?”

      “此外,你们似乎还有咒力量、咒力操纵等先天的天赋——”

      “啊~老师!”五条徹把头伸到他眼前,语调拉长,“有些是可以通过后天提升的哦~虽然先天的力量已经能够决定绝大多数人的上限了。”

      “嗯。”不知时雨扫了他一眼,伸手把白毛脑袋推开,“这个应该取决于你们的灵魂强度。”

      然后,他似乎想起什么来,“你怎么看待灵魂?”

      “灵魂?”五条徹思索半天,“就……魂魄?”

      “灵魂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不知时雨嘴角微微弯起,“我们通常认为,人的灵魂与肉/体的是一体的,其成分可以分成九大魂质。”

      “健康、明识、晦暗、灵躯……”他说,“世俗意义上的肉/体通常是以健康为主的那部分,而灵魂则是以灵躯为主的部分。”

      五条徹眨了眨眼。

      “但实际上,它们均属于魂质,是生物不可或缺的物质,单独看其中任何一样都是不可取的。”

      “那这和咒术师有什么关系?”五条徹有些不解。

      “这就涉及到更本质的东西了。”不知时雨温柔地说,“不同的魂质蕴藏着不同的性相,性相是准则在具体事物上的具象,而准则构成了这个世界。”

      “因此,咒术师对于咒力的操纵其实就是在操纵不同的准则,生得术式的调用就是研习者拜请神明的过程,能够直观加强蕴含的性相,进而获得力量。”

      雨水从檐角滴落,光影透过纸障映在不知时雨的白衣上,如水波般轻轻晃动。

      他语调平稳,字句清晰。说话时,手指偶尔会在案上轻轻比划,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所以,你们后天对咒力等的练习会加强性相,从而加强魂质,最后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所谓强大的灵魂与肉/体。”

      薄纱轻晃,虽遮住了不知时雨的脸,但透过纱面还是能隐约看见他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青丝散落在他的外袍上,他端坐在案前,整个人像一轴在春雨中徐徐展开的古画。

      淡得几乎要融进天光,却又清楚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徹?”

      五条徹神情专注,突然被叫到名字,表情一愣。

      “啊?”

      茶室外,白色的茶花又落了一瓣,落在青苔上,在雨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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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江户篇·代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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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6日有更,晚6或晚9】 求求收藏和评论呀~ 更新频率:隔日更,如果有榜单需要会加更满足榜单要求 加更:营养液总数1200会加更一次,每30雷加更一次(因为我真的写很慢,定频繁了我写不过来,所以这些目标大家就慢慢投吧……) 如果这本顺利完结的话,下一本可能会写:《我的领域是旮旯game》 《【全息】山海,荒芜之上》 (感兴趣的小可爱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