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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看海 三月中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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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时候,沈岸问了我一个问题。那天上海难得出了太阳,真正的太阳,不是那种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轮廓的太阳。是那种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把整个病房都照亮的太阳。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沈岸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干枯的手指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阳光,睫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那几根仅剩的、稀稀疏疏的睫毛,在阳光里竟然还和从前一样好看。
“陈屿,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海?”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白色的雾气一进一出,模糊了他的声音。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海?这句话他问过很多次了。在高中天台上的那个夜晚,他问过。在住院之前那个夏天,他问过。在化疗最痛苦的那段日子,他也问过。每一次问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这一次也是亮的,但亮的方式不一样了,是从水底往上看的那种亮——光还在,但隔了一层,透不上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说:“等你好一点就去。”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轻,很短,像流星一样,亮一下就没了。“好。”他说。然后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又睡过去了。我握着他的手,坐在阳光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像上海的冬天,像北方的秋天。那种蓝是透明的,高高的,远远的,像一块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玻璃。玻璃那边有什么?有海。
沈岸的妈妈坐在床的另一边,手里还织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毛衣已经织了大半,只剩下两个袖子了。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的,针尖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像风铃,像雨滴。她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快要忍不住的抖。她没有停下,继续织着。叮,叮,叮。
那天晚上,沈岸醒了一次。不是白天那种迷迷糊糊的醒,是很清醒的醒。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病了这么久的人。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了看他妈妈,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来回移动,像在确认什么,像在记住什么。
“妈。”他说。声音比白天大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嗯。”他妈妈放下毛衣针,俯下身。
“你织的毛衣,我要穿。”
“好,妈给你织。”
“要快一点。”
他妈妈的手停了一下。“好,快一点。”
“陈屿。”他转过头看着我。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要去看海?”
“记得。”
“现在去,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快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但你看到了,你就知道,它曾经亮过。
现在去。不是等好一点去,是现在去。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好一点了。他只会越来越差,越来越弱,越来越接近那个终点。等不到“好一点”了。他想在还能睁开眼的时候,看看海。看看那个他从高中就开始念叨的、南方的、暖和的、不用穿秋裤的海。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好,现在去。”
他笑了。不是那种很轻的、很短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暖的、带着橘子味道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舒展开来,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我都快忘了,他笑起来有多好看。
沈岸的妈妈没有反对。她放下毛衣针,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叠好,放进编织袋里。把他的洗漱用品装进袋子里。把那本旧书和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并排放在一起,也放进了袋子。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低着头,一件一件地收拾,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我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护士来了,看到我们在收拾东西,问我们要去哪儿。我说,去看海。护士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奇怪。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说,病人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院。我看着她,说,我们知道。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大概是明白了。有时候,活着比治疗更重要。看海比活着更重要。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沈岸的妈妈在病房里陪着沈岸。我拿着沈岸的医保卡和住院单,去一楼大厅办手续。大厅里很多人,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我站在队伍里,手里捏着那张住院单,等着。前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张CT片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片子上的影像是一团一团的白色,像云,像雾,像某种不祥的、正在扩散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放下片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在叹这半辈子的所有。
轮到我了。窗口里的护士接过住院单,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好了。我问,多少钱。她说,不用了。我不解,她解释说,有人结过了。我问谁。她说,一个女的,刚才来的,说是病人的母亲。沈岸的妈妈。她先下来结了账,没有告诉我。她不想让我出这个钱。她大概觉得,她儿子生病,她应该出。她不知道,我也想出。但她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拿着出院单,走回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沈岸的妈妈正在帮沈岸穿衣服。那件浅灰色的卫衣,他住院那天穿来的,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袋子里。他妈妈把卫衣套在他头上,帮他伸袖子。他的手臂很细,细到袖子空荡荡的,像一根树枝插在一个过大的管子里。他的妈妈低着头,扣着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扣。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但她没有哭。
我走进去,说,阿姨,我来。她摇了摇头,说,我来。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像一块石头。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帮沈岸穿好衣服,又帮他戴上那顶深灰色的毛线帽,把帽檐拉下来,盖住他的额头。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他的眉毛。他稀疏的、快要掉光的眉毛。
“好了。”她说,声音有一点抖,但表情是平静的,“走吧。”
我租了一辆车。一辆白色的SUV,后座放倒,铺了棉被和枕头,让沈岸躺着。沈岸的妈妈坐在后座,握着他的手。我坐在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沈岸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氧气袋放在他旁边,透明的管子连着他的鼻子。他的脸很白,白到和白色的枕头分不清界限。他的妈妈低着头,看着他的脸,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到,但我能猜到。她在说,我们去看海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吗,我们这就去。
车子开了。从医院到海边,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沈岸的妈妈说,去最近的海就行,他受不了太久的车。我说好。导航设在了最近的一个海滩,在浦东的南汇,叫南汇嘴。我没去过,沈岸也没去过。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海边,没有沙滩,只有堤坝,海水是灰黄色的,不是蓝色的。但那也是海。有浪,有风,有海鸟,有无边无际的、看不到对岸的水面。那就是海。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沈岸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树,房子,电线杆,广告牌。那些东西都在后退,都在消失,都在变成过去。只有我们,在往前走,往南,往海的方向。
“陈屿。”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稳。
“嗯。”
“到海了吗?”
“快了。”
“海是什么样的?”
我看着前方的路,看着灰蓝色的天空,看着天边那一道若隐若现的、亮白色的地平线。地平线的那一边,就是海。我还没有看到海,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它在等我们。等了很久了。
“马上就能看到了。”我说。
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风吹着车窗,发出细微的、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但没有人哭。沈岸的妈妈握着他的手,看着窗外。我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我们三个人,一辆车,一个方向。海的方向。
导航说,还有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九百秒。每一秒都很短,短到你抓不住。每一秒都很长,长到你可以想很多事情。我想起他第一次跟我说南方,想起他说南方暖和,想起他说考完试有话跟我说,想起他写的那些信,想起他寄给我的那把破伞,想起他站在高铁站台上等我,想起他说“你来了就够了”。十五分钟不够想完这些。十五年都不够。
但够了。十五分钟够开到海边了。
车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芦苇,很高,很密,灰白色的芦花在风里摇晃着,像无数只正在挥手的手臂。它们在欢迎我们。它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但它们欢迎我们。路的尽头,是一道堤坝。堤坝的那一边,是海。
我停下车,熄了火。引擎声消失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风声,能听到芦苇沙沙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堤坝的声音。哗,哗,哗。那是海的声音。我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海的声音,在电视里,在收音机里,在梦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它是真的。
我转过头,看着后座的沈岸。他的眼睛睁着,看着车窗外那片灰黄色的、无边无际的水面。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很多年前在天台上等流星的夜晚。亮得像他第一次跟我说南方的时候。亮得像他站在高铁站台上等我出站的时候。
“沈岸,到了。”我说,“海。”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芦苇不摇了,久到海浪声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呼吸,像心跳,像雪花落在地面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轻的、很短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暖的、带着橘子味道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舒展开来,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陈屿。”
“嗯。”
“谢谢你带我来。”
我看着他的笑,看着他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瘦得快要认不出来的脸。
“不用谢。”我说。
窗外的海很安静。没有浪花,没有海鸟,没有船。只有灰黄色的、无边无际的水面,和灰白色的、低低地压在水面上的天空。水和天在远处连成一条线,那条线很直,很细,像一把刀,把世界切成了两半。一半是天,一半是海。我们是站在中间的人,哪一半都不属于。但此刻,我们在海边。我们终于在海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