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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三十七页 他不再画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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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画海了。圆珠笔放在床头柜上,和玻璃杯并排,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笔尖露在外面,在白色桌面上点出一个蓝色的小点。那几幅画好的海浪被他叠起来,夹在那本旧书里,夹在三十七页和三十八页之间。三十七页讲的是一个人在海边等另一个人。他把海浪夹进去,海浪就等在了那个人的故事里。
他越来越瘦了。病号服挂在身上,领口空荡荡的,能看到锁骨下面那一排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琴键。有时候他咳嗽,那些琴键就会震动,发出无声的、只有他能听到的音乐。那音乐不好听。是干的,碎的,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像树枝在风里折断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碎裂的声音。
他开始掉眉毛。不是一下子掉光,是每天掉几根,早上醒来枕头上落着几根细细的、灰色的眉毛。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自己,手指在眉骨上轻轻地摸一下,看着指腹上沾着的几根眉毛,发一会儿呆。然后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额头,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我买了把电动剃须刀,帮他刮胡子。他的胡子也长得慢了,以前两天不刮就扎手,现在一周不刮也只有薄薄的一层,软软的,像初生的草。我把剃须刀贴在他下巴上,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他仰着头,闭着眼睛,喉咙露出来,喉结微微凸起,皮肤白得发青,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在跳动。
“你手好凉。”他说,没有睁眼。
“是你的脸太烫了。”我说。低烧,三十七度八,不退,也不升,就那样烧着,像一盏忘了关的灯,烧着,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灭。我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他的额头很烫,但手是凉的。身体已经乱了,不知道该冷还是该热,该出汗还是该发抖,所有该正常运转的东西都开始出错,像一台零件松动的、快要散架的机器。
那天下午,他的主治医生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肌肉,骨骼,神经,血管,一层一层的,把人拆开了给人看。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我坐在他对面。他面前放着沈岸的病历,厚厚的一沓,白色的纸,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记录着这一个多月来所有检查的结果,所有的数字,所有的指标。那些数字我看不懂,但医生的表情我看得懂。
“情况不太乐观。”他说。没有铺垫,没有委婉,就是直直地扔过来,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胸口上,闷的,不流血,但疼。
“化疗的效果不如预期。癌细胞对药物的反应不理想,还在扩散。”他翻开病历,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医学名词。我看着他的手指,食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点在那行数字上,像一个句号。句号。终点。结束。
“还有多久?”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问一个人的死期。
医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我以为时间停了。墙上的解剖图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骨骼是白色的,肌肉是红色的,神经是黄色的。人被拆开之后,原来有这么多的颜色。
“如果不做进一步治疗,可能……”他推了一下眼镜,斟酌着措辞,“三到六个月。如果继续化疗,也许能争取到一些时间。但……”他没有说下去。那个“但”后面跟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不想说,我也不想听。
三到六个月。九十天到一百八十天。也许更短。也许连三个月都没有。时间忽然变得很具体,像一把尺子,摆在我面前,上面刻着刻度,一月,二月,三月。三月之后就没有了。尺子断了。剩下的那一截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他本人知道吗?”医生问。
“不知道。”
“你需要告诉他。他有权利知道。”医生合上病历,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他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见过太多的人坐在这把椅子上,听到同样的消息,露出同样的表情。那种表情叫——天塌了。
“我知道。”我说。
我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咔嗒。和樟木箱子的盖子落下来的声音一模一样。和家里门关上的声音一模一样。和很多年前那个傍晚,他在公交站说“算了”的声音一模一样。咔嗒。一个句号。一个结束。一扇关上的门。
走廊很长,灯管嗡嗡响,惨白的光照得人头晕。护士站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开水间里有人在接水,水流哗哗的,蒸汽冒出来,模糊了玻璃门。我走过那排蓝色的塑料椅子,走过11床,走到12床门口。门开着。沈岸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本旧书,翻到三十七页。他的目光落在那一页上,很久没有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到像一幅画。画里的人不会老,不会病,不会疼,不会走。画里的人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捧着书,戴着灰色毛线帽,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很安静,安静到像画上去的。如果他是一幅画,我就可以把他带回家。挂在墙上,每天看,每天看,看到他不会老,不会病,不会疼,不会走。但他不是画。
我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来。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他的手指在纸页的边缘慢慢地摩挲着,纸页被他的指腹磨得发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
“陈屿。”他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嗯。”
“你刚才去哪儿了?”
“医生叫我。”
“说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手指停了。纸页不再发出沙沙声。他的手停在三十七页上,拇指按着书页的边缘,按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知道。他一直在等。等我说,或者等我不说。但我不会不说。他有权利知道。医生说的。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时间还剩多少,有权利决定剩下的时间怎么过,有权利选择继续治疗还是放弃,有权利选择在哪里度过最后的日子。
“沈岸。”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他没有动。拇指还按在书页上,按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还落在三十七页上,那行字——“他在海边等了很久,等到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等到太阳落进海里又升起来。”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多久?”他问。
“三到六个月。也许更短。”
沉默。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窗台移到床头柜,移到那只水杯上。水杯是空的,没有水,透明的玻璃折射着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波光粼粼的影子。那片影子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在水底看天空,光在动,水在动,一切都是流动的,一切都是抓不住的。
“三到六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他在咀嚼这几个字,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吃过的、味道奇怪的食物。三个月。九十天。冬天还没过完,春天还没来,夏天还很远。他可能看不到今年的樱花了,看不到今年的梅雨了,看不到今年的台风了。他可能看不到很多很多东西了。
他合上了书。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并排靠着。两本书,一深一浅,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分了一个叉,像一条分岔的河流。
“陈屿。”
“嗯。”
“你怕不怕?”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快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但你看到了,你就知道,它曾经亮过。
“不怕。”我说。
“我也不怕。”他说,顿了顿,“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没有说舍不得什么。但我知道。舍不得很多东西。舍不得春天,舍不得海,舍不得那盆还没拖到地面的绿萝,舍不得他妈妈,舍不得我。他舍不得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他不算好,让他生了病,让他疼,让他吃不下饭,让他掉光了头发和眉毛,让他躺在病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但他还是舍不得。因为这个世界有阳光,有橘子,有草莓,有糖醋排骨,有番茄蛋花汤,有深蓝色封面的书,有三十七页的故事,有一个叫陈屿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但那块冰还没有化。它在我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凉凉的,但还没有化。我握紧了一些,想把我的体温传给他,多传一点,再多一点。借他的,不用还。
窗外天快黑了。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楼下花园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长椅上,那几片枯叶还在,堆在椅子下面,风一吹就散了。
“陈屿。”
“嗯。”
“你帮我买点橘子吧。”
“好。”
“甜的。”
“好。”
我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松开我的。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伤口。我们在那道伤口旁边坐着,握着手,谁也不说话。时间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它走得很快,快到让人害怕。但它又走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你心上。不深,不浅,刚好让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