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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骗子 我站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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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了很久。药店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我。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光从墙上慢慢退下去,像潮水退潮,留下一片灰暗。茶几上还有早上没来得及收的杯子,他那杯水还剩半杯,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玻璃。我盯着那半杯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板药——白色的药片,银色的铝箔板,枕头下面露出来的那个角。
他为什么要吃这个?
他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他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嗡嗡地围着我转,我赶不走它们,也没法一只一只地抓住。我坐在黑暗里,被它们围着,耳边全是嗡嗡的声音。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开了灯。他进门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把包放在鞋柜上,走进来。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问:“吃了吗?”
“还没。”
“怎么不吃?”
“等你。”
他没有接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的剩菜,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着,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扇小窗户里面的灯光。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疲惫照得很清楚。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他的眼窝比以前深了一些,不知道是瘦了还是没睡好。
微波炉叮的一声停了。他把菜端出来,又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我看着他,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他问,嘴里还有饭,声音含混。
“沈岸。”
“嗯。”
“你是不是在吃安眠药?”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就那样停着,夹着的那块青菜还悬在碗和嘴之间,油汁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桌面上,一小滴一小滴的,像眼泪。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大概有两三秒,然后把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擦得很慢,很仔细。
“你翻我东西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铁栏杆,摸上去不疼,但冰得你缩手。
“枕头下面露出来了,我没翻。”我说,“早上帮你收拾床的时候看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伤口。他看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吃了几天。”他说,声音很低。
“几天是多久?”
“一周多。”
“为什么?”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打翻了调色盘一样的浑浊。很多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红还是蓝,最后变成了灰。
“不知道,”他说,“就是睡不着。”
“沈岸。”
“嗯。”
“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食指,中指,食指,中指。那个紧张时的小动作,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改。我等着他说话,等了很久。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想上岸又怕水的溺水者。
最后他说了一句:“陈屿,我没事。真的。”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他在撒谎。因为他不看我的眼睛。沈岸撒谎的时候不看人的眼睛,这个习惯我知道,从高一开始就知道。有一次他借了我的笔弄丢了,他说“没丢,在我这儿呢”,眼睛看着窗外,没有看我。后来那支笔在他书包最底层找到了,笔帽不见了,笔身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
他没有丢掉那支笔,但他撒了谎。
现在他又在撒谎。
我没有拆穿他。我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菜已经凉了,油凝了,吃起来有点腻。我一口一口地吃,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他也吃完了,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放进碗柜。他在厨房里待了一会儿,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在想什么事情。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我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着水,谁也不说话。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上那户人家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鼓点。
“陈屿。”他忽然开口。
“嗯。”
“你爸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过段时间,我想再跟你回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爸妈。”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流到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擦。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像一道浅浅的河。
“沈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水杯在他手里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杯底的水渍在桌面上画出一个不完整的圆。
“没有。”他说。
这一次他看着我的眼睛。
但沈岸看着眼睛说的谎,比不看眼睛说的谎,更让我害怕。因为那意味着他已经练习过了。他已经准备好了。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回答我,想好了要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眼神,让我相信他。
我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先躺下的。我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他面朝窗户,我面朝他的后背。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拳头曾经消失过一段时间,最近又回来了。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回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它再消失。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像前几天一样,在假装。我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肩膀。手指在离他肩膀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悬在那里,像一座还没决定要不要架上去的桥。
我把手缩了回来。
窗外的月光很淡,薄薄的一层,落在他的头发上,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发丝照得发亮。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一个正在慢慢退潮的海。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一直听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