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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以后 日子照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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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旧。
沈岸的项目终于过了终审,甲方在最后一刻把方案改回了第一版。他拿着手机给我看甲方的消息,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早知道是这样,我一开始就该直接给他第一版。”
我说,你学到了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有些事情,绕再大的圈子,最后还是回到原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别的东西。我当时没有在意,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也许不是什么感慨,而是一种预感。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预感。
项目结束之后,沈岸开始早回家了。有时候甚至住我屋里。
不是那种兴高采烈的早回,而是疲惫的、拖着脚步的、把自己摔在沙发上就不想再起来的早回。他以前加班到深夜回来,还会跟我说几句今天发生了什么、甲方说了什么离谱的话。现在他回来,换了鞋,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吃饭,吃完说一句“我去洗澡”,然后就消失了。
我以为他是累了。
他的确累了。但我不知道那种累不光是身体上的。
有一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坐在沙发上,没有吹头发,也没有去看图纸。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电视柜上那盆绿萝。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上,叶子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
我在厨房洗碗,透过厨房的门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到像一尊雕塑。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没有弧度,没有表情。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说。声音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没有追问。沈岸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想说的事情,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他只会把那些东西吞进肚子里,然后一个人消化。消化不了的,就变成失眠,变成沉默,变成夜深人静时独自亮着的那盏灯。
我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靠过来,把头搁在我肩膀上。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顺着发梢渗进我的衣领,凉凉的。我没有推开他,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我的手臂。
“陈屿。”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比如,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还在不在一起。”
我侧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上,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上,落在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你想这些干嘛?”我问。
“不知道。就是最近老想。”他停了一下,“可能是年纪到了。”
我笑了一下,说,你才二十六。
他说,二十六,十年后就是三十六。三十六的时候,我们还住在这里吗?还做着现在的工作吗?还会在晚上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坐在沙发上发呆吗?
这些问题他问得很轻,轻到像是不需要回答的。但我知道他需要。他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有人在这些问题落下来的时候,接住它们。
“会的。”我说。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发出细微的响声。上海的冬天风不大,但湿冷,那种冷是渗进骨头里的,穿再多也没用。沈岸怕冷,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我身上,像一个正在冬眠的、瘦了很多的熊。
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地失眠。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拿起手机看时间,会看到他发来的消息。有时候是“睡不着”,有时候是“你睡了?”,有时候什么文字都没有,只是一张图片。图片的内容很随意——窗外的月亮,桌上的水杯,绿萝垂下来的藤蔓。都是他在黑暗中用手机拍下的、模糊不清的东西。
我会回他一句“怎么了”,他通常不回。第二天早上见面的时候,他会说“没事,就是醒了看了一眼手机”。但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那种颜色越来越深,像一块怎么都洗不干净的墨渍。
我问他要不要去看看医生。他说不用,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
我相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了相信。因为不信的话,我就得面对一个我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他在想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在经历一些我无法分担的东西,他在慢慢地、无声地、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而我还站在原地,以为一切如常。
十二月中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我妈打来的。她问我们好不好,我说好。她问沈岸好不好,我说好。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我说那我回去。她说不用,不严重,就是告诉你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沈岸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黑暗里,开了灯。灯光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脸。
“怎么了?”
“我爸血压高,要住院。”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回去看看吧。”
“我妈说不严重。”
“那也回去看看。”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比我的凉,但握得很紧,“我陪你。”
我说,不用了,你工作忙,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他没有坚持。他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然后他去浴室洗澡了。水声哗哗地响,隔着门听起来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握着那杯水,没有喝。水慢慢地凉了,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滴在我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我订了第二天的票。
走之前,我在他冰箱里留了饭菜。排骨莲藕汤,红烧肉,清炒时蔬。我把每道菜都用保鲜膜封好,在保鲜膜上贴了一张纸条,写清楚了每道菜是什么,吃之前要热几分钟。最后一张纸条上写着:“好好吃饭。我过两天就回来。”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在我门口停了一下。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又响起来,越来越远,下楼,出门,消失了。
我站在门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的、撕裂般的空,是那种缓慢的、从底部开始渗漏的空。像一桶水,桶底有一个很小的洞,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漏的,但水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