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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答案 门铃响了三 ...

  •   门铃响了三声。

      沈岸放下水杯,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外卖骑手,递过来一个纸袋。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关上门,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先吃饭。”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纸袋里是两盒粥和两份蒸饺,还是热的,打开盖子的时候白气往上冒,带着虾仁和米粥的香味。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又把醋包撕开倒在小碟子里,推到我面前。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爱吃虾仁蒸饺的,也不知道他怎么还记得我蘸醋要加香油。我什么都没说,夹起一个蒸饺咬了一口。

      虾仁很嫩,馅里还加了马蹄,脆脆的。

      “好吃吗?”他问。

      “嗯。”

      他低下头喝粥,喝得很慢。我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看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阳光已经移动到了沙发的靠背上,把那里照得发亮,而茶几这一边已经暗了下来。

      一顿饭吃了很久。其实吃不了那么久,但我们都在拖。好像吃完这顿饭,碗一收,那些悬而未决的话就要重新沉到水底去,不知道下一次浮上来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不会再浮上来。

      最后还是他先放下筷子。他把餐盒收好,擦了桌子,倒掉杯子里凉了的水,重新倒了两杯热的。一套流程做下来,像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次没有坐到那一头,而是坐在了我旁边。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就是那个拳头的距离。

      “你想知道那天我说的是什么。”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了点头。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看着茶几上那两杯冒着热气的水。水蒸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拧成透明的、柔软的线条,然后消散了。他看着那些消散的蒸汽,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我想说的是——如果我去南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那天在公交站,摩托车开过去,你没有听见。我就没有再说第二遍。”他顿了顿,“后来我想,也许没听见是好的。因为如果你听见了,你要怎么回答呢。你不可能跟我走。你的家在这里,你的爸妈在这里,你的一切都在北方。我问了一个让你为难的问题,然后我自己先逃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跟自己已经没有关系的事情。但我看见他握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后来我给你写信。写了很多封,但寄出去的只有那几封。我想说很多话,但写到最后,什么都说不了。我觉得我做了选择——选择离开,选择不给你负担,选择让你留在你的轨道上。我以为这是对的。我以为时间会解决一切。”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某种更亮的东西,像快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一下。

      “但时间没有解决任何事情。它只是让事情变得更长了。更长了,也更重了。”

      我听着这些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我只能坐在那里,听他说,听他说那些在我心里放了六年的、我以为永远不会听到的话。

      “后来我不写信了。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写什么。我不能一直写‘南方很暖和’,也不能一直写‘你还好吗’。那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他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但我一直留着你的联系方式。我知道你毕业了,工作了,搬了家,养了一盆绿萝——不对,你没有养绿萝,是我想象的。我想象你养了一盆绿萝,放在朝南的窗户上,阳光照在上面,叶子很绿。我每次想象这个画面的时候,就会觉得我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么远。”

      水杯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上次同学聚会,我没去。但我看到了他们发的合照。你站在最后一排,穿着白衬衫,没有笑。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我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我以为离开是对你好。但看到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周围那么多人,你却像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放下水杯,水杯碰到茶几的玻璃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所以,陈屿,我现在问你。”

      他终于转过身来,正对着我。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他的肩膀上,把他那件灰色外套的肩头照得发白。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像很多年前在天台上等流星的那个夜晚。

      “你愿不愿意——”

      我吻了他。

      我没有想。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我往前倾,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他的嘴唇碰到我的嘴唇,是凉的,带着水杯边沿残留的温热的水渍。

      他僵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抬手扣住了我的腰,手指攥着我白衬衫的后摆,攥得很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嘴唇从凉变热,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我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橙红色的光——那是阳光透过眼皮的颜色,温暖而明亮。

      窗台上的绿萝安安静静的,叶子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分开。鼻尖还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我睁开眼,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很多年前那个靠在我肩膀上无声发抖的夜晚。但这一次,他没有发抖。他的手还攥着我的衬衫,力道很大,大到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你还没说完。”我哑着嗓子说。

      “不重要了。”他说。

      他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来了就够了。”

      窗外,三月的阳光很好。上海的春天比北方来得早,楼下的枇杷树已经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不太起眼,但有一种淡淡的、好闻的香气。

      那股香气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和房间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陌生的、但让人想要一直闻下去的味道。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但这一次,我没有把手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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