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开张打烊

13、绿萝 那之后，我

　　那之后，我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联系。

　　之所以说断断续续，是因为他回消息很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一两天。我发过去一句话，那边沉默很久，然后回一个“嗯”或者“好”。像信号不好的电话，你喂了半天，只听见电流的沙沙声，和远处模糊不清的呼吸。

　　我从来没有问他当年为什么要走，也没有问他考完试那天到底想说什么。不是不想问，是问不出口。那些问题在我心里放了太久，久到像长在一起了，硬要撕开的话，会连皮带肉地疼。

　　他不说，我就不问。

　　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他忽然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扇窗户，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远处有几盏灯，像星星一样。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风里微微倾斜。

　　他说：“我搬家了。”

　　我问：“搬到哪了？”

　　“还是上海。换了一个有阳台的房间。”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朝北的，看不到太阳。”

　　我想起我那间朝南的房子，想起我每天站在窗前想象南方天际线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的窗户朝北，看不见太阳；我的窗户朝南，看不见南方。我们都在看一个看不见的方向。

　　我说：“养点植物吧。绿萝好活。”

　　他说：“养了。就是照片里那盆。”

　　我说：“看到了。”

　　他说：“它长得太快了，我总忘了浇水，它还是拼命长。”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后来我们偶尔会聊一些有的没的。他说他加班到很晚，公司楼下有一只流浪猫，黑白花的，每天晚上蹲在台阶上等他，他会把吃剩的饭团分它一半。我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猫。他说猫比他好养，猫不挑食。

　　我说你当年连泡面都不会煮。

　　他说，现在会了。

　　我说，煮得好吃吗？

　　他说，不好吃，但能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好吃，但能活。像在说泡面，又像在说什么别的东西。

　　十二月的时候，我这里下了一场大雪。我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发给他，说：“北方的冬天还是这么冷。”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缩成一团的猫。然后说：“我这里今天也降温了，十三度。”

　　十三度。我查了一下我这里的温度，零下八度。二十度的温差。我突然理解了南和北之间到底隔了多远——不是地图上那几条经纬线，是你穿着羽绒服还在发抖的时候，他只需要一件薄外套。

　　我说：“你当年说南方暖和，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回这条。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发来一句话：“陈屿，你有没有后悔留在北方？”

　　我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路灯亮起来，雪花在灯光里慢慢飘落，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尘埃。

　　我说：“没有。”

　　这是谎话。

　　但我不能告诉他，我后悔的不是留在北方。我后悔的是当年他站在校门口问我“如果我去南方，你……”的时候，那辆摩托车不该从旁边开过去。

　　我后悔的是，我没有问清楚那句被盖住的话到底是什么。

　　我后悔的是，我让那个拳头大小的距离，隔了这么多年。

　　这些后悔太多太大了，像北方冬天的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一切都埋住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清理，也不知道清理之后，下面盖着的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也许早就冻死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再回复。我也没再发。窗外的雪还在下，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去，整个房间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我在那嗡嗡声里闭上了眼睛。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朝北的窗户前面，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垂得很长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风吹过来，那些叶子就晃啊晃，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我想伸手去够，但怎么也够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