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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校尉的规矩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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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登州大营的晨鼓还没敲响,左军校尉的营帐里已经亮了灯。
杨武安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根炭条,正对着一摞竹简发愁。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三千铁甲的花名册,赵虎昨晚送来的,说是“左军校尉的规矩”。
“张阿牛,二十六,登州本地人,擅长刀盾……李二狗,二十四,冀州逃难来的,会使长枪……王铁柱,二十八……”
杨武安念着念着,嘴角抽了一下。
这都什么名字。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赵铁蛋。
杨武安沉默了。
他默默把竹简合上,决定等天亮再去问赵虎,这个赵铁蛋跟他是不是亲戚。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拱开了一条缝。
一颗黑色的马脑袋探了进来。
黑煞兽嘴里照例嚼着不知从哪儿顺来的半截萝卜,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杨武安,耳朵还一抖一抖的,像是在问:你咋起这么早?
杨武安跟它对视了三息。
“你是怎么从马厩里跑出来的?”
黑煞兽嚼萝卜的频率毫无变化。
“马厩的木栅栏,昨晚老孙头专门给你加固了三道。”
黑煞兽继续嚼萝卜。
“三道。”
黑煞兽把萝卜咽下去了,然后打了个响鼻,喷了杨武安一脸萝卜渣。
杨武安抹了把脸,面无表情地从案头拿起一根胡萝卜——昨晚从炊事营顺来的——递到黑煞兽嘴边。
黑煞兽一口叼住,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马蹄声在黎明前的营地里嗒嗒嗒地远去。
杨武安看着帐帘晃了晃,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左军校尉的威严,在登州大营的牲畜界可能已经荡然无存了。
——
晨鼓终于响了。
三千铁甲在校场上列队完毕。经过昨天那场“追捕”,今天队列里多了三十个泥坑里爬出来的、四十个摔得腰酸背痛的、六十几个被马踢得走路一瘸一拐的。
但所有人都站得笔直,没有一个吭声。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那个昨天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的少年校尉,此刻正站在高台之上,身姿如枪,目光如刀。
跟昨天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杨武安没有废话。
“从今日起,你们归我管。”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的规矩只有三条。第一,令行禁止。我说冲,前面是刀山也给我冲。我说停,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许动。”
校场上鸦雀无声。
“第二,战场上袍泽的命比你的命重。丢下同袍自己逃命的,我亲自砍他的脑袋。”
三千人的呼吸齐齐一滞。
“第三——”杨武安的语气忽然一变,嘴角微微一勾,“训练场上可以骂我。战场上,只准信我。”
队列里有人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杨武安的目光扫过去:“张阿牛。”
被点到名的张阿牛浑身一个激灵:“在!”
“你擅长刀盾?”
“回校尉!是!”
杨武安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都愣住的话:“出列。陪我练练。”
——
张阿牛是登州大营刀盾手里的佼佼者。
二十六岁,打了九年仗,身上十七道疤,盾牌使得滴水不漏。曾经在一次剿匪战中,他一个人一面盾挡下了二十几个山匪的乱箭,救下了身后的整支小队。
此刻他左手持盾,右手持刀,看着对面空手站着的杨武安,手心却莫名有些冒汗。
“校尉,您的兵器……”
“不用。”杨武安活动了一下手腕,“来吧。”
张阿牛咬了咬牙,盾牌前顶,刀藏盾后,标准的刀盾突进步。
这一招他练了上万遍,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盾牌撞开对手防御,盾后的刀趁虚而入,干净利落。
然后他眼前一花。
杨武安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就踩进了他盾牌的内侧。
张阿牛的刀还没来得及从盾后探出,手腕就被扣住了。他只觉得一股巧劲从腕部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转了半圈,盾牌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杨武安松开手,退后一步。
全场死寂。
张阿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盾牌,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在战场上挡过无数次正面冲锋,却连杨武安一招都没接住。
“刀盾手的命门,在盾内。”杨武安把他扶起来,语气平静,“你的盾顶出去的时候,右侧肋下会露出半掌宽的缝隙。这个缝隙你自己知道,但你以为敌人不知道。”
张阿牛愣住了。
这个缝隙,确实连他的伍长都没发现过。
“明天开始,你的盾牌绑带收短一寸半。”杨武安拍了拍他肩膀,“这个毛病就没了。”
张阿牛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打了九年仗,从没有人这样教过他。上阵杀敌,活下来就活下来了,死了就死了,谁会管你盾牌缝隙是宽了还是窄了?
他单膝跪地,重重抱拳:“谢校尉指点!”
杨武安把他拽起来,转身看向队列:“还有谁想试试?”
队列里静了一瞬。
然后齐刷刷举起了一片手。
杨武安:“……”
——
这一上午,校场上演了连台好戏。
赵虎抱着膀子站在场边,看着杨武安一个接一个地“指点”那些跃跃欲试的兵卒,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这小子……”他喃喃自语。
“赵哥,你说啥?”刘莽凑过来,脸上还贴着昨天被马踢出来的膏药。
“我说这小子,比咱们想的厉害得多。”赵虎的目光追着杨武安的身影,“他昨天把咱们耍得团团转,是在摸咱们的底。今天这一上午,他把三千人里最能打的几十个全摸透了。每个人的毛病、长处、习惯,他看一眼就知道。”
刘莽张了张嘴:“这么神?”
赵虎没回答,只是看着校场中央正在指点一个长枪手站姿的杨武安,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老兵对新将的审视,也是一种逐渐成型的认同。
校场中央,杨武安刚把一个使双锤的壮汉摔了个四仰八叉。那壮汉叫熊大海,身高九尺,两柄铁锤加起来重一百二十斤,在登州大营以力大无穷著称。
此刻熊大海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脸茫然地望着天。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这两柄锤子是怎么被一个比他矮一头的少年从手里卸掉的。
杨武安蹲下来,冲他笑了笑:“熊大海,你的力气很大。”
熊大海眨巴眨巴眼。
“但你每次抡锤之前,右脚会先往后挪半寸。这个习惯改掉,你的锤法能快三分。”
熊大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坐起来:“真的?”
“骗你我是黑煞兽。”
熊大海爬起来,捡起两柄铁锤,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杨武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高台。
他走得很稳,脊背挺直,与昨天那个撒黄豆、骗人看大雁的顽劣少年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
午休时分,炊事营门口排起了长队。
杨武安端着碗蹲在营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碗里是糙米饭和咸菜。黑煞兽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过来了,站在他旁边,马嘴凑过来想拱他的碗。
“你自己的草料不吃,天天蹭我的?”杨武安把碗往高处挪了挪。
黑煞兽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老孙头端着一碗肉汤走过来,往杨武安碗里扣了半勺。他看了看黑煞兽,又看了看杨武安,啧啧两声:“老夫在登州大营待了十五年,头一回见马跟校尉抢饭吃的。”
“它不是抢饭吃。”杨武安把碗里的一块肥肉挑出来,递到黑煞兽嘴边,“它是来视察伙食的。”
黑煞兽一口吞了肥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
老孙头看得直摇头:“这马迟早成精。”
正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凑了过来。
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兵,叫李三顺,是炊事营的杂役。他端着一碗稀粥,在杨武安旁边蹲下,小心翼翼地开口:“杨校尉,俺……俺能问个事不?”
杨武安扒了口饭:“说。”
“俺听营里的老兵说,校尉您昨天在校场上撒了一把黄豆,撂倒了四十多号人。”李三顺的眼睛亮晶晶的,“俺想问……那黄豆,是俺们炊事营的黄豆不?”
杨武安筷子顿了顿。
“……是。”
李三顺更兴奋了:“那俺能跟别的营的人说吗?就说杨校尉用俺们炊事营的黄豆打了胜仗!”
杨武安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记住,那不是黄豆。”
“那是啥?”
“是‘左军校尉特制地面战术障碍物’。”
李三顺把这串字在嘴里念了三遍,然后两眼放光,端着粥碗一溜烟跑了。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登州大营都知道了——左军校尉发明了一种叫“特制地面战术障碍物”的秘密武器,由炊事营独家供应。
赵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汤,当场呛得咳了半盏茶的工夫。
刘莽幽幽地拍着他的背:“赵哥,咱们要不要也去炊事营领两斤?”
“领你个头!”
——
傍晚,杨武安在校场边上单独加练。
一天的操练结束后,他自己还要练两个时辰。囚龙槊法、破阵十八式,一招一式反复打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槊锋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啸声。
赵虎远远看着,没有说话。
他是老兵,他看得出杨武安现在练的招式,跟白天指点士兵时完全是两个路数。白天的杨武安用的是巧劲,四两拨千斤,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而此刻的杨武安,每一槊都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杀意,像是要把面前的一切都碾碎。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具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嬉皮笑脸和杀伐决断,少年人的顽劣和沙场老将的沉稳,居然能糅在同一个身体里。
赵虎忽然想起老王爷杨林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将才,从来不是只会一种打法的人。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该活的时候比谁都活。能硬碰硬,也能弯弯绕。这样的人,上了战场才最难对付。”
当时赵虎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杨武安收槊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看向赵虎所在的方向,笑了笑:“赵将军,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一起练练?”
赵虎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末将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杨武安把囚龙槊往兵器架上一搁,顺手抄起两把木刀,丢给赵虎一把,“来。”
赵虎接过木刀,还没摆好架势,杨武安已经一刀劈过来了。
不是白天那种轻飘飘的巧劲,而是实打实的力道。赵虎虎口一震,木刀差点脱手。他赶紧稳住下盘,挥刀反击。两人在校场上乒乒乓乓过了三十几招,赵虎渐渐发现,杨武安一直在压着自己的节奏打。
不是压着不让赢,而是逼着他把每一刀都使到极致。
五十招过后,赵虎汗流浃背,气喘如牛。杨武安却只是微微出了点汗,呼吸依然平稳。
“赵将军,你的左手刀比右手刀慢半拍。”杨武安收刀,“这个毛病改掉,你的刀法能进一大步。”
赵虎愣了愣,然后深深一揖:“多谢校尉指点。”
杨武安摆摆手,忽然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客气啥?对了赵将军,问你个事。”
“校尉请讲。”
“花名册上那个赵铁蛋,是你亲戚不?”
赵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是末将。”
杨武安眨眨眼。
“你?”
“末将幼时家贫,父母取名铁蛋,意为好养活。”赵虎的脸涨得通红,“从军后改的名。花名册上按规矩必须登记本名,所以……”
杨武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赵虎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好名字。特别好养活。”
赵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
入夜,杨武安回到营帐,发现帐内多了一样东西。
一盏纱灯。
灯罩是素白的绢纱,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了一枝梅花,疏疏淡淡,意态清冷。灯座是黄铜打的,底座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杨武安盯着那个“安”字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盏灯。
八岁那年,他在长安街头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姑娘。那天下着大雪,小姑娘的锦缎袄子吸饱了水,沉得像一块石头。他把她拖上岸的时候,她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盏纱灯,灯上的梅花图案跟眼前这盏一模一样。
后来她被人接走了,临走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玉佩,说了一句话。
“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我罩着你。”
杨武安当时觉得这话从一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实在好笑,但玉佩他留下来了。那块玉佩上刻的也是一个字——“安”。
安平。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女,安平公主的名字。
杨武安把纱灯挂在帐顶,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说好了你罩着我,怎么灯都送来了,人还不露面?”
帐外夜风轻拂,无人应答。
黑煞兽的马脑袋又从帐帘缝隙里探了进来,嘴里嚼着一根新顺来的胡萝卜,耳朵抖了抖,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杨武安瞥了它一眼:“偷听什么?出去。”
黑煞兽打了个响鼻,慢悠悠把脑袋缩回去了。
夜渐深,登州大营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左军校尉的营帐里,那盏梅花纱灯亮了一整夜。
灯下,杨武安没有睡。他把三千铁甲的花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炭条做了标注——谁擅长什么、谁有什么毛病、谁跟谁是同乡、谁家里还有什么人。
最后一页翻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杨武安合上竹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冲破晨雾,直奔中军大帐而去。马上骑士背插三根加急令箭,这是边关军情的最急级别。
杨武安霍然起身。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杨林的亲卫便出现在帐外。
“杨校尉,王爷召见,即刻!”
杨武安大步走出营帐。晨风扑面,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焦灼气息。
远方的天际线上,乌云正在聚拢。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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