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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立秋 八月上旬的 ...

  •   八月上旬的这场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才收住。花坊后院的泥土喝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院墙上那排花苗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沈知意推开工作室的门,把冷柜里昨天新到的花材逐样检查了一遍——立秋后的第一批洋甘菊花头比盛夏时饱满了一圈,茎干也更硬挺,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秋风吹过之后才有的韧劲。她在备货清单上写下一行备注:“立秋后洋甘菊品相回升,可恢复春季备货量。”写完之后她停了一下,翻回前几页看了看盛夏那几个月来的损耗记录,又加了一行:“尤加利叶银白绒毛在入秋后变薄,干制后颜色更稳定,适合批量备货。”

      小满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刚换了热豆浆的杯子——立秋之后她终于把冰豆浆换回了热的,说早上出门时感觉到第一阵秋风了,虽然白天还是热,但早晚已经凉快了不少。她把豆浆放在收银台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沈知意面前的备货清单,说你现在写备注的习惯越来越细了,连尤加利叶绒毛变薄都记录。沈知意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落进胃里,说那是因为去年入秋时没注意尤加利叶的绒毛变化,做出来的干花相框叶片颜色比样品深了一点点,客户虽然没说什么,但她自己不满意,事后翻了好几遍供货记录才找到原因——入秋后空气湿度下降,尤加利叶的银白色绒毛会自然变薄,叶片底色露出来更多,所以干制后的颜色比夏天深。从那以后她每个季节都会记录花材的细微变化。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额头上还带着刚从食堂赶过来的细汗。她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沈姐,这是今天凌晨做的红糖馒头。何姐说入秋后面团发酵的时间要比夏天延长一些,我试了好几次才找到手感——发得太快馒头口感太松,发得太慢又太紧实。”她指着馒头表面光滑均匀的色泽,说入秋之后温度降下来了,发酵的节奏也跟着变了,以前夏天她凌晨四点半到食堂就能开始揉面,现在要提前二十分钟先把面粉在室温下放一会儿回温,不然面团揉起来太硬。

      沈知意拿起一个红糖馒头咬了一口,面团的韧劲刚好,红糖的甜味均匀地揉进了每一层面皮里。她说你现在揉面的手感越来越精准了,方姐昨天还发消息说你上周交付的那批干花相框,客户特别满意,说配色比之前更干净了,尤加利叶和洋甘菊之间的过渡特别自然。小田笑了笑,把围裙系上,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枝洋甘菊斜斜剪了个新切口。她现在在花坊的学徒生涯已经进入了第六个月,每周二周三在花坊学花艺,周四周五在食堂揉面,周六去市集帮沈知意看摊,周日做定制订单。方姐转给她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每一笔订单她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本子封面用圆珠笔写着“小田的订单记录”,里面每一页都标注了客户名字、配色要求、尺寸和交付日期,字迹和她在食堂墙上贴的排班表一样工整。

      “方姐昨天还跟我说,等她做完那个四季系列,想把她自己晒的干洋甘菊花瓣分装成小包装,放在你的定制订单包裹里当赠品。”小田拿起热熔胶枪,把一枝香槟玫瑰固定在卡纸上,“她说这些干花是她从第一次在花坊做体验课开始攒的,每一批都标注了采摘日期和晒制方法,现在攒了好几大罐了,放在家里占地方,不如送出去。她说她以前从来不敢给别人送自己做的吃的,后来第一次把干洋甘菊花茶送给学员时手还在抖,现在可以很自然地放在别人面前了。”

      周姐的社区花艺体验角入秋后又开了两期新课。盛夏时学员来得少,天太热,很多年纪大的阿姨不敢出门,立秋之后气温降下来了,报名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刘阿姨把她自己晒的干洋甘菊花瓣带来分给新学员,每人一小包,用旧日历纸包着,边缘不太整齐但叠得很平整,纸背画了一朵小雏菊。她最近又换了一把新剪刀——原来那把用了太久,刀刃上的缺口磨不掉了,她在菜市场旁边的杂货铺挑了好久才找到这把新的,手柄比原来那把更贴合虎口,握久了也不会磨出泡。她说以前换剪刀是因为旧的坏了,现在换剪刀是因为想要一把更顺手的。

      陈姐现在是体验角的固定助教,每周六上午义务来带课。她上周教了一节干花相框的进阶配色,把沈眠枝借给她的配色教案翻到对比色那一章,用自己的样品做示范——深紫勿忘我配嫩黄洋甘菊,中间用白色满天星做过渡。有个学员试了好几次都觉得对比太强烈了,陈姐让她在交界处多加了一层浅紫色的勿忘我,把深紫和嫩黄之间的色差拉缓。学员照她说的调整之后,整体效果立刻柔和了不少。她看着调整后的配色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陈姐,说陈姐你怎么什么都会。陈姐说那是因为她把这些配色练习过很多遍——花材管够,只要肯练,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觉得舒服的配色方式。

      下课后陈姐在活动室门口收拾花材,方姐在旁边等她。方姐最近完成了四季系列的全部作品——春是粉边康乃馨配洋甘菊,夏是深紫勿忘我配白色满天星,秋是枫叶配多头康乃馨,冬是银叶菊配勿忘我。四幅作品并排挂在活动室展示墙上,每一幅都配了手写的小标签,标注了创作日期和配色灵感。周姐把这套系列单独辟了一面墙,在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方姐的四季”。方姐站在作品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对陈姐说她以前觉得四季只是时间在变,做了这套系列之后发现四季不只是时间——春天她刚开始学花艺时连剪刀都握不稳,夏天她开始接定制订单时每次打包都要反复检查好几遍,秋天她学会了怎么把枫叶和康乃馨放在一起不打架,冬天她第一次把自己晒的干花分装成小包装送给别人。每一个季节都藏着她在花坊走过的路。

      何秀兰最近在社区食堂又带了一批新学徒。这批学徒里有一个从河南来的中年女人,之前在服装厂做过好几年缝纫工,后来厂子搬到外地去了,她跟着同乡出来找工作,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庇护所住了一段时间,被社工转介到食堂来学面点。她第一天来食堂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攥着帆布袋的提手,指节勒得发白。何秀兰把她领进来,教她怎么把面团反复按压、折叠,说揉面和做人一样——要反复揉反复按才能把气孔排出去。

      那个河南女人第一次独立揉面时,手指的力道很特别——不是新手常有的那种笨拙,是做了很多年精细手工活之后才会有的巧劲。何秀兰在旁边看了几眼,问她以前做过什么。她说在服装厂做了十几年缝纫工,每天要把布料一片一片拼在一起,针脚要密要直。何秀兰让她试着用缝纫的手法来揉面——把面团当成一块需要反复折叠、调整针脚的布料。她试了几次之后发现揉面比想象中容易,面团在她手里很快就变得光滑均匀了。她说以前在服装厂缝了十几年衣服,从来不知道缝纫的手感还能用在揉面上。

      那个凉山女人种在食堂后门外花坛里的野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在入秋后的晨光里轻轻晃动,和花坊院墙上阿依的淡蓝色小花遥相呼应。那个河南女人来了之后也跟着她一起浇水,两个人在花坛旁边蹲成一排,用洒水壶细细地浇一遍水,再把花盆转半圈让花开的方向朝向阳光。凉山女人说阿依妹妹最近又冒了好几颗新花苞,河南女人问能不能也给她几颗种子,她想种在食堂后门另一侧的空地上,让两边都有花。凉山女人说好,把她收藏的最饱满的那几颗种子分了一半给河南女人。

      傍晚时分,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保温袋里照例装着她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花卷。她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凉山女人现在不仅能独立揉面,还开始学做红糖馒头了,馒头表面划的花纹也越来越整齐——她把在老家割稻子时学的编织纹用在了馒头上,用刀尖在面团表面划出交叉的菱形花纹,蒸出来之后像一朵绽开的花。她种在食堂后门外的野花开了好几朵,淡紫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何秀兰说那个河南女人今天第一次独立做成了花卷。蒸笼掀开时她看着那笼白白胖胖的花卷愣了很久,然后回头说“何姐,这是我自己做的”。何秀兰说了句“稳了”,河南女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说在服装厂做了十几年缝纫工从来没有人夸过她什么,衣服缝得好看是应该的,缝错一针会被质检员打回来返工。现在有人用“稳了”评价她做的花卷,她觉得这两个字比加班费还让她高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小田正蹲在操作台旁边修花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磨剪刀——她说她那把花剪最近用久了有点钝,要磨一磨。”何秀兰拿起一个花卷咬了一口,“我觉得那一幕特别熟悉。小田放下手里的花剪走到操作台前帮贵州女人把面团刮下来的动作,你当年在花坊帮我把溢胶的卡纸翻过来重新构图,是一样的。这些动作没有谁刻意教过,但它们在这条街上默默传了好几年。那个河南女人今天也帮新来的学徒调整揉面力度了,说‘手要松一点,别攥太紧’——和小田当初对凉山女人说的话一模一样。”

      宋姐的配送团队入秋后又新增了一个自提点,在城西那个新建小区,是凉山女人之前在庇护所认识的年轻女孩帮忙对接的。那个女孩在小区妈妈群里发了好几张干花相框的照片,有几个邻居当场就问能不能也订同款。宋姐上周去实地看了一趟,发现那个小区有好几栋新入住的楼,年轻家庭多,对干花相框和迷你花束的需求应该不小。她上周试运行了几天,把城西纳入配送路线,订单量比她预期的高。她把新的配送路线画在手册附录的地图上,用彩色铅笔标注了好几条不同颜色的路线。那个新配送员已经能独立带新人跟车培训了,她在手册扉页上写的那句“我也会成为一盏灯”下面又多了一行更小的字:“我已经在照亮别人了。”宋姐说这是她前几天整理手册时无意间发现的,不知道是谁加上去的,铅笔字迹很淡,像是怕被人看到,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沈眠枝最近在备进阶课的新模块——把裱花和干花配色结合起来,让学员在花盒盖内侧用奶油霜裱一朵玫瑰,和花盒里的干花配色统一。小田帮她试讲了好几节,每次试讲她都在旁边观察学员的反应,记录哪些步骤学员容易上手、哪些步骤需要反复练习。她说裱花和揉面的力度控制是相通的,都是用手指的巧劲而不是蛮力,揉面时学会的力道用在裱花上,花瓣的层次感会更柔和。她准备在进阶课第九期正式推出这个新模块,把课程大纲发给周姐之后,周姐秒回说当然有兴趣,体验角好几个老学员一直想学裱花,觉得在干花相框上加一朵自己挤的奶油霜玫瑰是件特别有成就感的事。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几封新到的读者来信。那个在东莞电子厂流水线上做工的女孩又写信来了,她说她线上素描课已经学完了基础模块,老师推荐她报进阶班,说她的线条进步很快,构图也比之前成熟了不少。她现在每天下班后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学透视和构图,觉得“以后”这个词好像也不是那么遥远了。她最近开始用自己临摹花坊院墙的那幅素描做成明信片寄给还在凉山的工友,背面写着“老家的野花在城东的花坊开了”。她说她以前觉得学画画是城里人的事,现在发现只要有一支铅笔和一本速写本,谁都可以学。她还说她最近把普法手册借给了隔壁宿舍一个刚被降薪的女工,对方翻到孕期保护那一章时忽然哭了,说从来不知道孕妇不能随便被降薪。她说看到那个女工哭的时候想起自己第一次翻手册时也是这个反应,现在她已经能很自然地把手册递给需要的人了。

      那个家政女工在信里说,她最近在成都又接了一个新客户——一个在社区食堂做厨师的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独自生活。她去客户家做收纳整理时看到床头柜上也放着一个干花相框,配色逻辑和她自己在花坊学的一模一样。她问客户这个相框是在哪里做的,客户说是社区花艺体验课上学的,教课的老师姓周。她又问周老师的配色是跟谁学的,客户说周老师说过,是跟一个叫沈眠枝的老师学的。家政女工说她当时站在客户家的床头柜旁边,手里还拿着收纳整理的分类标签,忽然觉得这条线比自己想象中更长更密。她在信里还夹了一张照片——她把自己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普法手册放在新客户家的茶几上,旁边搁着一枝从花坊分株过去的薄荷。她说她现在每次去新客户家做收纳整理都会在工具箱里放一本手册和几张花坊体验课卡片,整理完衣柜和鞋柜之后把手册放在茶几上,旁边搁一枝薄荷。她说以前她从来不敢当面给,怕客户觉得被冒犯,现在能很自然地放在那里了——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是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曾经帮过她,也会帮到别人。

      院墙上那排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阿依的淡蓝色小花在入秋后的傍晚开得正盛。小满翻开那本花墙生长记录手册,指着阿依开花的时间线说,从第一朵绽开到现在已经开了好几批了,每一批花的颜色都略有不同——最早开的那批带灰调,第二批变成了明亮的天蓝,最近这一批的花瓣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紫色纹路,和旁边小晚的淡紫、大壮的深紫、小翠的浅粉交织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抹颜色是从凉山带来的,哪一抹颜色是在花坊新长出来的。旁边那几株从阿依种子分出来的新苗也攀过了竹签顶端,藤蔓和深绿的老藤缠在一起。小满说等这些新苗也开了花,整面墙上的淡蓝色就会从一小片连成一大片——不只是阿依一棵在开花,是它的种子和根都在往四周蔓延。凉山女人种在食堂后门外的阿依妹妹也在开花了,河南女人刚种下的种子还在土里积蓄力量,成都家政女工阳台上的薄荷已经分了无数次盆,每一盆都在不同的窗台上继续生长。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乌龙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沈眠枝的洋甘菊茶,何秀兰的花卷配白开水,宋姐的桂花糕配白开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阿依的新花苞正在悄悄鼓起来。花坊的暖光灯还亮着,河南女人揉的第一团面就找到了缝纫的手感,凉山女人的阿依妹妹在食堂后门外开了好几朵,方姐的四季系列已经全部完成并挂在活动室展示墙上,宋姐的配送路线延伸到了城西的新社区,那个在东莞电子厂流水线上做工的女孩正在用自己临摹花坊院墙的素描做成明信片寄给还在凉山的工友,背面写着“老家的野花在城东的花坊开了”。每一个曾经在门口犹豫的女人,如今都在把自己接过的光递给下一个还在门外徘徊的人。沈眠枝在备课本扉页上又添了一行字:“种子从凉山来,在花坊开了花,又结出了新的种子,被风吹到了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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