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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夏长 七月的第一 ...

  •   七月的第一个周六,花坊后院的蝉鸣响了一整天。梧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深绿,微风从院墙那头灌进来,把薄荷的清冽和洋甘菊的微苦搅在一起,在热浪里缓缓流动。沈知意把工作室前厅的展示架重新布置了一遍,把夏季第一批干花样品撤下来——那些香槟玫瑰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多头康乃馨的暖橙色也在几周的光照下褪成了暗淡的米黄——换上用今年盛夏新到的花材做成的样品。她站在工作台前拆开供花商昨天送来的样品箱,里面躺着几枝盛夏的洋甘菊,花头比春天的存货更小一些,但花瓣更紧实,茎干也更硬挺,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被盛夏阳光晒透了的韧劲。她拿起一枝对着光看了看花瓣的纹理,想起去年盛夏时也订过同一家供花商的洋甘菊,那时候花瓣边缘有些发干,供货商说是夏天雨水太少花苞在枝头上就有些脱水。今年雨水均匀,花开得比去年好。她在备货清单上写下一行备注:“今年盛夏洋甘菊品相优于去年同期,可适量增加备货量。”又拿起一枝新到的尤加利叶,摘掉底部的枯叶,银绿色的叶面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斜斜剪了一个新切口放进清水桶里,叶片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小满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冰豆浆,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七月的花坊后院像个蒸笼,她刚给院墙上那排花苗浇完水,围裙上蹭了好几道花泥印,手臂上还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红红肿肿的一小片。她把豆浆放在收银台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展示架上的新样品,说这批盛夏的洋甘菊花头比春天的小但香味更浓,刚才她在后院修剪花枝时满手都是洋甘菊的味道,洗了好几遍手还有余香,现在端豆浆都能闻到指尖上淡淡的花香。沈知意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落进胃里,说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担心市集摊位的遮阳伞不够大,干花相框被太阳晒久了花瓣会褪色,后来发现只要在展示架上加一层防紫外线的透明隔板就能解决,成本不到几十块钱。小满说你现在处理这种细节已经不用动脑了,以前每次遇到新问题都要纠结很久,现在随手就能搞定。沈知意说那是因为以前每个问题都是第一次遇到,现在已经遇到过无数次了。她拿起剪刀把一枝尤加利叶的枯尖剪掉,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花坊帮小满包开业花篮时连剪刀都握不稳,现在已经能凭手感判断花材的保鲜期和最佳使用时间了。这些经验不是哪一天突然学会的,是这几年来每一枝花、每一个订单、每一次市集慢慢磨出来的。她在排产表上给每类客户分配了固定的备货时间段,每周二周三做薇光的长期供应订单,周四周五做市集零售和零散定制,周末集中处理婚礼订单和办公室团购。这个节奏是她用了很长时间摸索出来的,每一个时间段都是从一个一个赶工到深夜的日子里挤出来的。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红糖馒头。她现在在花坊的学徒生涯已经进入了第四个月,每周二周三在花坊学花艺,周四周五在食堂揉面,周六上午去市集帮沈知意看摊,周日下午在工作室做定制订单。她的排班表贴在食堂操作台旁边的墙上,和何秀兰的排班表、新学徒的排班表并排在一起,每一栏都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了工作内容和时间段——红色的代表花坊,蓝色的代表食堂,绿色的代表市集。何秀兰说她现在看小田的排班表就像看一幅配色干净的花盒,红色蓝色绿色交错排列,层次分明。小田在花坊学花艺之后把配色逻辑也用到了面点上——红糖馒头的棕红、白面馒头的纯白、荞麦馒头的深褐,按颜色深浅排列在蒸笼里,出锅之后每一笼都像一幅配色干净的花盒。何秀兰说她现在摆蒸笼都要先想一想色彩搭配,和沈眠枝做干花相框时的习惯一模一样——先把主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再用过渡色填满空隙,最后用背景叶收边。小田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她说这是她今天凌晨和那个凉山女人一起做的——凉山女人现在已经能独立揉面了,手不抖了,还能在馒头表面划出简单的花纹,用刀尖在面团上轻轻划出十字花刀,蒸出来之后绽开成花的形状。小田拿起一个红糖馒头咬了一口,说凉山女人最近还学会了怎么把红糖水揉进面团里不粘手,揉出来的面团颜色匀称,比以前进步了不少。以前她揉面时总是心急,想快点把红糖水揉匀,结果越急越粘手,面团黏在操作台上弄不下来。小田教她先把红糖水倒进面粉里用筷子搅成絮状,再用手揉,这样不粘手。凉山女人试了好几次之后终于找到了手感,那天她揉出来的红糖面团颜色均匀得像一块琥珀。

      几天前凉山女人种在食堂后门外花坛里的野花种子开了第一朵花。那天清晨她照常去浇水,蹲在花坛旁边提起洒水壶,忽然看到土里冒出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边缘带着细细的白色纹路,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洒水壶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水珠从壶嘴里一滴一滴地漏出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然后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在凉山的妹妹,说花开了。妹妹收到照片后回了一条语音,问她这花叫什么名字。她说还没有名字,妹妹说那叫“阿依妹妹”吧——阿依是淡蓝色的,你是淡紫色的。凉山女人说好,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何秀兰。何秀兰说这个名字好听,以后食堂后门外那片花坛里开的花都叫“阿依”系列了——家政女工寄来的种子是阿依,凉山女人的是阿依妹妹,等以后种出了新的颜色再取新的名字。她还特意从花坊分了一小盆薄荷放在花坛旁边,说阿依妹妹刚开花需要邻居陪着。薄荷的清冽和阿依妹妹的淡紫色花瓣在晨风里轻轻碰在一起,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在互相打招呼。

      小田说她最近在花坊学裱花时发现了一个规律——揉面和裱花的力度控制是相通的,都是用手指的巧劲而不是蛮力。揉面时要把面团反复折叠按压,力道要均匀,太用力面团会变硬,太轻了揉不透;裱花时握裱花袋的手劲也一样,太用力奶油霜会挤得太多,花瓣塌成一团,太轻了花瓣又挤不出来。她把在食堂揉面时学会的力道用到了裱花玫瑰上,挤出来的花瓣比之前更柔软了,花心的螺旋走向也更自然,不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挤成一团。沈眠枝说等她这套跨品类技术再成熟一些,可以在进阶课里开一节裱花与面点结合的兴趣课,让学员同时学两门手艺——先揉一团面做馒头,再用裱花嘴在花盒盖内侧挤一朵玫瑰,最后把两个作品放在一起拍照对比。小田把这个消息告诉何秀兰,何秀兰说以后食堂的新学徒也可以去花坊学学配色和构图,让面点做得更好看些——不是为了卖相,是想让她们知道自己揉出来的面团也能变成艺术品。面团不只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也可以像花材一样被精心对待,被放在蒸笼里按颜色深浅排列,被拍照留念,被当成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作品。

      周姐的社区花艺体验角开张三个多月来已经办了十几期,学员从最初的十几个人增加到三十几个。活动室的长桌已经加到四张,隔壁储藏室也改成了花材储存间,墙上钉了好几排木架,按品类存放花材和工具——洋甘菊一层、多头康乃馨一层、尤加利叶一层、勿忘我一层,每层都贴了手写的标签,字迹还是周姐惯常的圆珠笔字,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陈姐上周独立带了第一节课,主题是干花相框基础构图。她为此提前好几周就开始备课,把沈眠枝借给她的配色教案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又自己做了好几个不同配色的样品放在活动室展示墙上供学员参考——有一个暖色调的香槟玫瑰配洋甘菊,有一个冷色调的勿忘我配尤加利叶,还有一个对比色的深紫勿忘我配嫩黄洋甘菊,每个样品旁边都贴了手写的小标签标注了配色逻辑和适用场景。她说这些样品她做了好几遍,做坏了就拆了重来,直到每一个配色都让自己满意为止。

      上课那天她站在长桌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一枝洋甘菊,给台下的十几个新学员示范基础构图。先挑三枝洋甘菊做画面中心,再在左上角放一枝多头康乃馨做主花,右下角铺一层白色满天星做过渡,最后用尤加利叶填在背景空隙里。她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拆解得很细,声音虽然还是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站在最后一排的周姐看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花坊体验课上看到沈眠枝做示范时的感觉——那种从容不是天生的,是反复练了无数次之后才磨出来的。现在的陈姐站在同样的位置上,用同样的姿势握着剪刀,对学员们说“慢慢来,不急”。周姐想起陈姐刚来体验角时自我介绍都说自己“什么都不会,手特别笨”,现在她的手握剪刀的姿势很放松,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条理清晰。

      有个新学员把多头康乃馨放在了正中央,洋甘菊围着它排成一圈,构图太对称了看着呆板。陈姐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没有直接说“你这样排不对”,而是把自己做的样品放在她的作品旁边让她对比,问这两种排列哪个看起来更舒服。学员看了看说陈姐那个更有层次感,陈姐说那你自己试试调整一下,把主花从正中央挪到左上角,其他花材顺着斜对角线排列。学员照她说的重新排了一遍,整体效果立刻不一样了。她看着调整后的构图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陈姐,说陈姐你怎么什么都会。陈姐说那是因为她把这些排列组合练习过很多遍——花材管够,只要肯练,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觉得舒服的排列方式。

      下课后陈姐在活动室门口收拾花材,把剪刀一把一把擦干净放回工具盒里,把废花材分类拢好准备晒干做香包。方姐站在旁边等她,手里拎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干花相框——是她自己做的,暖色调,香槟玫瑰配洋甘菊,中间用白色满天星过渡,整体是斜对角线构图,背面系着细麻绳打的蝴蝶结,打得规规整整。她把相框递给陈姐,说这是送给她独立带第一节课的礼物。陈姐接过相框,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花瓣,低头看了很久。相框里的香槟玫瑰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金色,每一朵都固定在合适的位置,胶点干净利落,和她第一次在花坊体验课上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螺旋花束完全是两回事。她抬头看着方姐,说方姐她以前在超市理货时最怕跟人打交道,顾客问商品在哪里她都要先在脑子里默念一遍才敢开口,现在能站在十几个学员面前讲课了。方姐说那是因为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自己试过的、练过的、确认过的,不是背出来的。陈姐把相框抱在怀里,说这件礼物她要放在家里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和她自己做的第一个干花相框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是起点,一个是里程碑。

      沈眠枝从社区体验角带课回来后把这些讲给沈知意听。她说陈姐站在长桌前做示范时的姿态很放松,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大了不少,不再是那种轻声细语怕被人评判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从容——不是觉得自己做得有多好,是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试过的、练过的、确认过的。沈知意正在工作台前修剪新到的洋甘菊,听完笑了笑,说陈姐的变化不是哪一天突然发生的,是每一次蹲在学员旁边说“慢慢来,不急”时自己也在被那些话反复浸泡。成长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在花坊的暖光灯下、在无数个埋头修剪花枝的下午、在一次又一次把散落的花材拢回手心里重新调整角度的动作中慢慢发生的。

      方姐的干花相框定制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下个月。她的作品墙在朋友圈传开之后,陆陆续续有人通过微信找她订干花相框,有老同事、有邻居、有女儿同事的朋友、有女儿同事朋友的邻居,还有人是在朋友家看到作品之后专门打听来的。她在花坊的工作台前每天从下午忙到傍晚,每一枝花都反复调整好几次才固定,做出来的成品配色干净构图稳当。她还把每次赚到的钱分出一部分捐给花坊的免费体验课材料费,在转账备注里写着——“给下一个还在门外的人”。沈知意每次收到这笔转账都会截图存进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命名为“方姐的材料费”。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好几张截图,每一张备注里的话都不太一样——“给下一个还在门外的人”、“让更多人不用为材料费担心”、“花坊的暖光灯照亮了很多人,我也想成为其中一盏”。沈知意说每次翻到这个文件夹都会想起方姐第一次来花坊时站在门口犹豫的样子——那时候她连材料要不要钱都不敢问,现在她不仅自己接订单,还给体验课捐材料费。这种从受助者到施助者的转变,是花坊这几年最让她欣慰的事。

      方姐最近还做了一件让沈知意意想不到的事。她把自己从第一期体验课开始到现在的所有作品按时间顺序整理了一本作品集,每张照片旁边都标注了创作日期和当时的配色思路。她说以前她总觉得这些作品只是个人爱好,后来发现它们记录了她这几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螺旋花束,散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勉强站住;最后一页是客户定制的暖色调干花相框,配色干净构图稳当,每一个胶点都在该在的位置。中间每一页都是一个阶段,有失败的作品也有满意的作品,有拆了重来的也有一次成功的。她把作品集放在活动室展示墙旁边的书架上,让新学员随便翻看。她想让新学员翻开这本作品集的时候知道,每一个人都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的,没有谁天生就会握剪刀。她还在扉页上写了一段话:“从第一束站不住的螺旋花束,到第一个客户定制的干花相框,中间隔了无数次拆了重来。每一次拆都是往前走的,不是往后退。”

      宋姐的配送团队已经发展到了六个人,都是薇光社区公益班结业的全职妈妈和庇护所转介过来的家暴受害者。她把配送培训手册更新了好几版,从最初的基础配送流程到后来的安全须知、客户沟通、应急处理、团队管理,再到最近新增的“配送员常见心理障碍及应对建议”和“新配送员入职引导指南”。附录里的“配送员成长案例集”收录了所有配送员从新手到能独立带团队的成长记录,每个人的案例后面都附了她们自己写的一段话。最让她有感触的是手册扉页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以前怕迷路,现在不怕了”、“迷路的时候学会看路牌”、“我也会成为一盏灯”——每一行都是不同配送员在不同时期写下的,铅笔的、圆珠笔的、水笔的,笔迹各异但都写得很用力。

      最近新加入的配送员是一个从庇护所转介过来的年轻女人,刚来时不敢一个人开车跑远路,怕迷路,每次出发前都要反复确认好几遍导航路线,手把方向盘握得死死的,手心全是汗。宋姐让她先从花坊附近两个社区开始,每次配送前在手机上把导航路线预跑一遍,反复跟了好几趟之后她终于不再依赖导航,能凭记忆知道哪个路口容易堵车、哪条小路能省好几分钟。她在手册扉页上写了一句:“以前怕迷路,现在不怕了。因为知道有人在等我找到方向。”宋姐说她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站在花坊门口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在暴雨里用雨衣包着花盒,结果自己淋成落汤鸡,花盒倒是干的。那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后来发现路不是找好的,是走出来的。她现在把这句话也写进了手册扉页,和“以前怕迷路,现在不怕了”放在同一页。

      傍晚时分,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保温袋里照例装着她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花卷。她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那个凉山女人现在不仅能独立揉面、切剂子、上笼屉,还开始学做红糖馒头了,揉面的手越来越稳,馒头表面划的花纹也越来越整齐。她种在食堂后门外花坛里的野花开了好几朵,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和阿依妹妹的名字一样安静而柔和。她每天早上浇水时都会蹲在花坛旁边跟那些花说几句话——有些是关于今天蒸了几笼馒头,有些是关于昨天收到妹妹的消息说老家的野花今年开得特别多,漫山遍野都是淡紫色的。她昨天问何秀兰能不能把这些花拍成照片发给家政女工——那个家政女工从凉山寄来的阿依种子在花坊已经开了好几批,她想让她看看,凉山的野花在这里也能开花。何秀兰说当然能,她明天就帮她拍,最好把花坛旁边那盆从花坊分株过去的薄荷也一起拍进去,让家政女工看看凉山的野花和花坊的薄荷已经在这里做了邻居。

      何秀兰说那个凉山女人刚来时站在食堂门口不敢进来,手攥着帆布袋的提手指节勒得发白,和小田第一次来花坊时的站姿几乎一模一样。现在她每天凌晨自己推门进来,站在操作台前揉面,手不抖了,还能在围裙口袋里放一袋干面粉随时准备在做坏的时候加一点重新揉。这个习惯是小田教她的,小田是何秀兰教的,何秀兰是从沈知意那里学来的——做坏了可以重来,花材管够,面粉也管够。每一次接力都在这条街上默默发生,没有人刻意去教,只是当一个人做坏的时候旁边会有人递过来一把干面粉。何秀兰说那个凉山女人昨天还主动帮新来的学徒调整揉面力度,说“手要松一点,别攥太紧”,和小田当初对她说的话一模一样。何秀兰站在操作台旁边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从她嘴里到小田嘴里,从小田嘴里到凉山女人嘴里,现在从凉山女人嘴里到了另一个新学徒耳朵里。每一次传递都不是原封不动地复制,而是被说的人用自己的经历重新浸泡过之后再递出去。

      沈眠枝从帆布袋里掏出几封新到的读者来信。那个在东莞电子厂流水线上做工的女孩又写信来了,说她最近用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报了一个线上素描课,每天下班后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学透视和构图。她说以前觉得学画画是城里人的事,和她这种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人无关,现在发现只要有一支铅笔和一本速写本,谁都可以学。她的素描老师看了她临摹的绘本扉页——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说她的线条很有灵气,问她有没有想过以后做插画师。她说她听到这句话时在宿舍里愣了很久,然后哭了,不是难过,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用“灵气”这个词形容她画的东西。以前别人形容她只有“勤快”“能吃苦”“干活动作快”,从来没有人用“灵气”形容过她。她把这学期的结业作业寄给了沈眠枝——一幅临摹花坊院墙的素描,藤蔓攀过墙头,五种颜色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阿依的淡蓝色小花在画面左上角安静地开着。画面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谢谢眠枝姐姐让我知道,我也可以拿起画笔。”

      那个家政女工在信里说她在成都又带了一个新学徒——一个在电子厂被辞退后不知道能做什么的年轻女孩,刚来家政公司时连抹布都拧不干,手抖得厉害。她把在花坊体验课上学到的“慢慢来,不急”用在了带学徒的过程中,让对方先从最简单的擦桌子开始,再做日常保洁,再学收纳整理,一步一步来。对方现在已经能独立接单了,还在自己租的公寓窗台上放了一盆从她那里分株过去的薄荷,每天早上出门前给它浇一遍水。她把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普法手册借给了对方,对方在手册扉页上新写了一行字:“以前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知道不是。谢谢每一个把灯举高的人。”家政女工在信里说,她在成都见过好几次这行字了——在社区食堂厨师的床头柜上、在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的书架上、在她自己出租屋的床头柜上方、在东莞电子厂宿舍的书桌旁边。每一次看到这行字,她都觉得自己不是在整理衣柜,是在整理一条很长很长的线——这条线从花坊出发,经过周姐的活动室、她的收纳工具箱、成都这些客户家的床头柜、东莞电子厂宿舍的书桌、凉山服务站阅览室的留言本、西藏日喀则乡镇文化站的普法手册扉页,还在继续往前延伸,不知道下一站会到哪里,但她知道它不会断。

      院墙上那排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阿依的淡蓝色小花又开了一批新的。小满翻开那本花墙生长记录手册,指着阿依开花的时间线说,从第一朵绽开到现在已经开了好几批了,每一批花的颜色都略有不同——最早开的那批带灰调,第二批变成了明亮的天蓝,最近这一批的花瓣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紫色纹路,和旁边小晚的淡紫、大壮的深紫、小翠的浅粉交织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抹颜色是从凉山带来的,哪一抹颜色是在花坊新长出来的。旁边那几株从阿依种子分出来的新苗也攀到了竹签的一半高度,叶片在暮色里泛着嫩绿色的光泽。小满说等这些新苗也开了花,整面墙上的淡蓝色就会从一小片连成一大片——不只是阿依一棵在开花,是它的种子和根都在往四周蔓延。凉山女人种在食堂后门外的阿依妹妹也在开花了,成都家政女工阳台上的薄荷已经分了无数次盆,每一盆都在不同的窗台上继续生长。花的种子是风送的,也是人送的——从凉山到花坊,从花坊到成都,从成都到东莞,每一个接过种子的人都在成为播种的人。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乌龙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沈眠枝的洋甘菊茶,何秀兰的花卷配白开水,宋姐的桂花糕配白开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阿依的新花苞正在悄悄鼓起来。花坊的暖光灯还亮着,凉山女人的野花在食堂后门外开了好几朵,陈姐独立带的第一节课有十几个学员报名,小田的裱花装饰课正在筹备中,方姐的转账备注里又加了一行新字,宋姐的配送手册扉页上又多了一行新的字迹,那个在东莞电子厂流水线上做工的女孩正在用铅笔临摹花坊的院墙,成都家政女工带的新学徒在手册扉页上写下了“谢谢每一个把灯举高的人”。每一个曾经在门口犹豫的女人,如今都在把自己接过的光递给下一个还在门外徘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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