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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夏长 五月的第一 ...

  •   五月的第一个周六,小田在花坊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独立定制订单。

      订单是方姐转介绍来的。她的干花相框作品墙在朋友圈里传开之后,有个老同事私信问她能不能也订一个,说要挂在女儿的新房里,想要暖色调、香槟玫瑰配洋甘菊,和方姐家客厅那幅“晚晴”同款配色但尺寸大一圈。方姐把这条私信截图发给小田时,特意用红笔圈出了客户说的那句“我相信方姐推荐的人肯定做得好”,在旁边标注了四个字:“好好做,加油。”小田收到截图时正在食堂揉面,手机放在操作台旁边的储物格里,何秀兰探头帮她看了一眼,念到“我相信方姐推荐的人肯定做得好”时停了下来,说小田你看到这句了吗,人家说相信你。小田把面团往操作台上一放,擦了擦手,捧着手机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以前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相信你”——在老家种地时没有,在庇护所刚住进来时也没有。她盯着屏幕上的字,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操作台上,跟何秀兰说她下午要去花坊做这个订单。何秀兰说去吧,食堂这边她一个人忙得过来。小田想了想又问了句何姐你说她能做好吗,何秀兰把手里的花剪往桌上一放,说怎么不能,你剪刀握得比谁都稳。

      小田把方姐发给她的配色参考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里方姐家客厅那幅“晚晴”挂在白墙上,香槟玫瑰的暖金和洋甘菊的嫩黄交错排列,中间用白色满天星做过渡,尤加利叶的银绿放在背景层,整体是斜对角线构图,从左上到右下流动着暖色调的层次感。她把这条参考照片放大看了又看,发现方姐在满天星和洋甘菊交界处用了一小枝颜色介于米白和浅黄之间的干燥绣球做过渡,和她在配色教案里学到的“相邻色系用中间色过渡”的理论完全吻合。她把沈眠枝的配色教案从帆布袋里掏出来翻到暖色调那一章,用彩色铅笔在备课本上画了好几个版本的构图草图,每一版都反复调整了花材排列顺序。

      第一版把香槟玫瑰放在正中央,洋甘菊围着玫瑰排成一个圆圈,太对称了,看着呆板。第二版把香槟玫瑰放在左上角,洋甘菊在右下角铺开,构图比第一版灵动,但中间过渡区留得太大,显得空洞。第三版在第二版的基础上加了一层白色满天星做过渡,又把尤加利叶从背景层调到香槟玫瑰旁边,斜对角线构图看起来舒服多了。她画完之后把三张草图摊在工作台上逐张对比,自己拿不定主意,第三版的构图最好,但满天星放在香槟玫瑰和洋甘菊之间会不会抢了主花的风头?尤加利叶放在玫瑰旁边会不会喧宾夺主?她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列在便签纸上夹在教案里,等沈眠枝下课回来帮她参考。

      沈眠枝刚从社区体验角带完课回来,围裙还没解,帆布袋里装着周姐托她转交的一小包干洋甘菊花瓣和一张手写的感谢卡。她把帆布袋放在收银台上,走到工作台前把三张草图逐一看了一遍,又拿起小田夹在教案里的那张便签纸看了看上面的疑问,然后指着第三张草图说这个构图最好,香槟玫瑰放在左上角,洋甘菊在右下角铺开,中间用白色满天星做过渡,尤加利叶放在背景层,整体是斜对角线构图,比正中央对称更灵动。她现在配色和构图都有了自己的判断,只是还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张草图的过渡色处理得很好,满天星放在香槟玫瑰和洋甘菊之间,既不会抢主花的风头,又能让暖金和嫩黄之间的过渡不突兀。她以前在食堂揉面时把红糖馒头、白面馒头和荞麦馒头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那个配色逻辑和这个是相通的,都是在不同颜色之间找一个舒服的过渡。

      小田听了这话,把第三张草图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用剪刀把香槟玫瑰的根部斜斜剪了一个新切口。剪刀刃口切入花茎的力度恰到好处,切口干净利落,和她在食堂切馒头剂子时的刀法一样稳。她把香槟玫瑰放在左上角反复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每一次调整都只挪动很小的幅度,直到那朵玫瑰在卡纸上找到最合适的朝向。然后拿起洋甘菊一朵一朵地固定在右下角,每一朵都顺着同一个方向排列,花心朝外。最后用白色满天星填在中间的过渡区,把尤加利叶放在背景层。整张卡纸上的花材排列成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斜线,层次分明。

      何秀兰下午轮休也来花坊帮忙。她坐在小田旁边修剪新到的尤加利叶,偶尔抬头看一眼小田的进度,没有出声打扰。她注意到小田在做这个订单时和平时练习时不太一样,平时练习时小田也会反复调整花材位置,但调整几次之后就会停下来看看沈眠枝,等她点头之后再继续。今天她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每一步都自己判断、自己调整,握剪刀的手很稳,热熔胶枪的扳机被她捏得很均匀,每一个胶点都大小一致,和她在食堂揉面时把面团反复折叠的耐心如出一辙。何秀兰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花束时也是这个状态,不是不紧张,是紧张里多了一份笃定,知道自己能做完,只是需要时间。

      傍晚时分,小田把成品小心地放在桌角晾凉。胶点还没有完全冷却,香槟玫瑰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金色,洋甘菊的嫩黄和满天星的纯白在暖金和嫩黄之间架起了一道柔和的桥梁。她退后几步端详了好一会儿,把相框翻过来检查了背面——所有胶点都在该在的位置,没有溢胶,蝴蝶结打得规规整整。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何秀兰,何秀兰秒回了一个大拇指,又加了一句:“稳了。”小田收到这两个字时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花坊做完螺旋花束的那个下午,那次散了两次第三次才站住,她把花束举起来看了很久,何秀兰当时也说了这两个字。现在她坐在工作台前看着自己第一个独立定制订单的成品,那种感觉和那天一模一样——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多好,是觉得自己原来真的可以。以前在老家种地时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做成什么,割稻子是体力活,做得好不好全看收成,没有人会夸你一镰刀割得漂亮。揉面是家务活,馒头蒸得好不好也没有人会专门说一句“你这面团揉得真好”。现在这个干花相框是她一个人从配色、构图到固定全程独立完成的,没有人帮她调整角度,没有人替她做任何决定。这份独立完成的作品带给她的踏实感,和拿到工资那天的开心不同——工资是别人给的,这个相框是她自己给的。

      沈知意在市集收摊后推门进来,看到小田正用软布把成品相框仔细地包好放进牛皮纸袋里。袋口系着细麻绳,系法和沈眠枝第一次教她时一模一样,绕三圈,打一个不松不紧的蝴蝶结。沈知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出摊时也是这种心情,不是紧张,是一种很陌生的、从心底慢慢浮上来的踏实感。后来她把这笔收入存进加密文件夹命名为“第一次独立出摊”,现在小田的第一个定制订单也值得被记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牛皮纸标签,在上面写了“小田——第一个独立定制订单——香槟玫瑰配洋甘菊”,然后把标签贴在成品袋上。小田接过标签看了一眼,用手指在“第一个”三个字上轻轻描了一遍,把标签小心地贴在牛皮纸袋上,动作很轻,像是在贴什么珍贵的东西。

      周姐的社区花艺体验角开张一个多月来已经办了五期。学员从最初的十几个人增加到了二十几个,活动室的长桌不够用了,周姐从花坊借了两张折叠桌拼在侧面当备用工作台。她跟小满说先借着,等社区批了经费就自己买新桌子。她还把每次课的学员作品拍照存档贴在活动室的展示墙上,左边是最早几期的学员作品,螺旋花束歪歪扭扭但每一束都站住了;右边是最近几期的学员作品,构图和配色已经明显成熟了不少。有的学员开始尝试对比色搭配,用深紫的勿忘我和嫩黄的洋甘菊做对比,中间用白色满天星过渡,效果意外地好。周姐把这张作品单独放大打印出来贴在展示墙最显眼的位置,在旁边标注了学员的名字和作品日期,说这是体验角开张以来最大胆的配色尝试。

      刘阿姨把她自己晒的干洋甘菊花瓣带来分给新学员,每人一小包,用旧日历纸包着,边缘不太整齐但叠得很平整。她在纸背画了一朵小雏菊,旁边写着“刘阿姨自己晒的干花,免费,不用还”。有个新学员接过花茶时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了句“这怎么好意思”,旁边另一个学员接了一句“刘阿姨人特别好,我上周第一次来的时候她主动帮我修剪刀,说刀口钝了不好剪花茎”。刘阿姨摆摆手说那把剪刀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平时自己磨惯了,看到别人的剪刀钝了就顺手磨一下。

      陈姐开始在体验课上当义务助教,她每次课都来,自己练完之后就帮新学员调整花枝角度,蹲在她们旁边说“慢慢来,不急”,和周姐当初对她说的话一模一样。她还把在超市理货的经验用在了体验课上,教新学员怎么按颜色深浅排列花材,说这和把不同口味的饮料按包装颜色排列在货架上一样,好看的东西都是有规律的。有个新学员问她怎么判断花头新鲜度,她把沈眠枝教她的方法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捏花头底部,饱满有弹性就是新鲜的,软塌塌就是放久了。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周姐一眼,周姐正站在活动室门口冲她笑。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体验课时也是问这个问题,当时是沈眠枝回答她的,现在她把同样的答案告诉别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从容。

      沈眠枝每次去社区体验角带课回来都会跟沈知意说起这些学员的变化。她说那个之前说自己“什么都不会”的陈姐,现在能很自然地帮新学员调整螺旋角度了。她蹲在学员旁边说“慢慢来,不急”时的语气,和她当初在花坊第一次听到沈知意说这四个字时一模一样——不催不赶,只陪伴,不强求。沈知意正在工作台前给新到的洋甘菊换水,听到这话笑了笑,说这句话已经不知道被传递了多少道手了,从她嘴里到沈眠枝嘴里,从沈眠枝嘴里到周姐的旧日历纸上,从周姐嘴里到陈姐嘴里,从陈姐嘴里到那些第一次握剪刀手指还在发抖的新学员耳朵里。每一次传递都不是原封不动地复制,而是被说的人用自己的经历重新浸泡过之后再递出去。

      方姐的干花相框定制订单越来越多了。她的作品墙在朋友圈传开之后,陆陆续续有人通过微信找她订干花相框,有老同事、有邻居、有女儿同事的朋友。她每次接单都会在花坊的工作台前坐一个下午,每一枝花都反复调整好几次才固定,做出来的成品配色干净构图稳当。她还把每次赚到的钱分出一部分捐给花坊的免费体验课材料费,在转账备注里写着——“给下一个还在门外的人”。沈知意每次收到这笔转账都会截图存进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命名为“方姐的材料费”。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好几张截图,每一张备注里的话都不太一样。

      方姐还把部分订单转给小田。有些客户想要的配色和尺寸刚好适合给小田练手,她就说这是小田做的,你们看看喜不喜欢。有个客户收到小田做的干花相框后回了方姐一条消息,说这批次的胶点比之前更均匀了,配色也干净。方姐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小田,小田看到时正在食堂揉面,手机放在操作台旁边的储物格里。何秀兰探头帮她看了一眼,念给她听,小田说你帮我回一句谢谢,然后又低头继续揉面。何秀兰说你怎么这么淡定,小田说她不是淡定,是怕手上有面粉弄脏手机。

      小田在工作室做花盒时跟沈知意说起这件事,以前在老家种地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做的东西好不好看”。好看不好看从来不是评判标准,唯一的标准是收成多少,稻子割得干不干净、稻穗有没有遗漏、稻谷晒得够不够干。现在有人花钱买她做的东西了,还说配色干净,这种感觉很陌生——不是开心,是确认。确认自己这双手除了割稻子和揉面还能做别的,确认自己也能做出被人认可的东西。沈知意说这种确认她收到第一笔干花相框定制尾款时也有过,不是开心,是被看见。小田说对,就是被看见,以前在老家种地做了多少活都没人看见,现在有人看到她的胶点比之前更均匀了。

      宋姐的配送团队也壮大了。她最近带的那个新配送员已经完全能独当一面了——那个曾经在手册扉页上写下“以前怕迷路,现在不怕了”的女人,如今自己能独立规划好几个社区的配送路线,还能带更新的配送员跟车培训。那行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更小的字:“我也会成为一盏灯。”宋姐说这是她前几天整理手册时无意间发现的,不知道是谁加上去的,铅笔字迹很淡,像是怕被人看到,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她把手册翻到那一页给大家看,两行字并排在一起,第一行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以前怕迷路,现在不怕了。因为知道有人在等我找到方向。”第二行更小更淡,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楚:“我也会成为一盏灯。”

      傍晚时分,几个女孩照常聚在院子里。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保温袋里照例装着她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花卷。她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她最近又带了新学徒——一个刚从庇护所转介过来的年轻女人,被家暴之后一直不敢出门,第一次来食堂时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是何秀兰走过去把她领进来的。那个新学徒第一次独立揉面,把面团揉得太软了黏在操作台上弄不下来,急得眼眶都红了。何秀兰还没来得及走过去,旁边的小田先放下了手里的花剪,走到操作台前帮她把面团从操作台上刮下来,加了一点干面粉重新揉。她说没关系,她第一次揉面时比她还惨,整个面团都黏在手上了洗了好久才洗干净。何姐当时跟她说做坏的面团不要扔,她现在跟她说,慢慢来不急。

      何秀兰说那一刻她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小田帮新学徒重新揉面的背影,忽然觉得食堂里这些操作台就像花坊的工作台一样,都有人在旁边等着,随时准备在你做坏的时候递过来一把干面粉。她把那个新学徒做的第一笼花卷拿给大家看,褶子还不够密,收口有点散,但一个都没塌。何秀兰说那个新学徒站在蒸笼前看着那笼冒着热气的花卷愣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何姐。何秀兰说“稳了”,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眠枝从帆布袋里掏出几封新到的读者来信,说那个家政女工又写信来了。信里夹了几张照片——她在成都新接了一个收纳整理的订单,客户是个刚生完孩子不久的年轻妈妈,家里堆满了婴儿用品。她去整理的时候发现客户床头柜上也放着一个干花相框,构图的配色逻辑和她自己在花坊学的一模一样。她问客户这个相框是在哪里做的,客户说是社区花艺体验课上学的,教课的老师姓周,周老师说她的配色是跟一个叫沈眠枝的老师学的。家政女工在信里写:“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整理一个衣柜,是在整理一条很长很长的线。这条线从花坊出发,经过周姐的活动室、我的收纳工具箱、成都这些客户家的床头柜,还在继续往前延伸。我不知道它下一站会到哪里,但我知道它不会断。”

      院墙上那排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阿依的淡蓝色小花又开了一批新的。小满蹲在花盆前检查新开的花苞,把谢掉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小布袋里,翻开那本花墙生长记录手册,指着阿依开花的时间线说,从第一朵绽开到现在已经开了好几批了,每一批花的颜色都略有不同。最早开的那批带灰调,第二批变成了明亮的天蓝,现在这一批的花瓣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紫色纹路。她说可能是因为今年雨水和光照的比例和去年不同,也可能是因为阿依的根系已经完全适应了这边的土壤,开始开出独属于花坊的颜色了。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乌龙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沈眠枝的洋甘菊茶,何秀兰的花卷配白开水,宋姐的桂花糕配白开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阿依的新花苞正在悄悄鼓起来。花坊的暖光灯还亮着,方姐的转账备注里写着“给下一个还在门外的人”,小田把第一个独立定制订单的标签贴在牛皮纸袋上,新配送员在手册扉页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加了一行字——“我也会成为一盏灯”。那个学裁剪的妹妹把自己剪歪的布料攒了好几个月,终于做完了第一条拼布围裙,寄给姐姐时说“剪歪了无数次,拆了无数次,最后还是做成了”。陈姐站在活动室里对新学员说“慢慢来,不急”——这句话从沈知意嘴里出发,经过沈眠枝、周姐、何秀兰、小田,现在落到了她的嘴里,被她的声音重新浸泡过之后,又递给了下一个握着剪刀手指还在发抖的女人。家政女工在信里写的最后一段话被沈眠枝用红笔圈了出来:“这条线不会断。只要还有人需要一把剪刀、一桶花材、一句‘慢慢来’,它就会一直延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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