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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涟漪 报道在九月 ...

  •   报道在九月第三个周一的清晨刊发了。

      那天傅绥尔照常去她途工作室上班,推开玻璃门时小杨已经坐在前台电脑后面,手里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屏幕上的微信后台消息提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往上跳。她还没来得及把包放下,小杨就抬起头用一种极力压抑但完全压不住的激动语气说:“傅姐,后台消息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停过,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涨——报道是昨天深夜先在公众号上发的电子版,然后被好几个女性权益类的自媒体号转发,今天一早印刷版同步刊发。我昨晚加班回消息回到快半夜,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后台,消息提示已经好几十条了。”

      傅绥尔走到小杨的电脑前,后台私信列表已经翻了好几页,每一条都标注着不同的咨询类型和所在地区。她划了几下鼠标,看到一条私信来自甘肃一个乡镇妇联的工作人员,说她在朋友圈看到报道之后立刻把全文转发到了她们县的妇女工作群里,问能不能也申请一批普法手册放在乡镇文化站。她说她们那个乡镇有好几个村,村里的女人大多数不知道被辞退可以申请仲裁,被家暴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她以前去村里做普法宣传时总觉得说不清楚,现在有了手册可以直接给她们看。傅绥尔把这封申请转发给小杨,让她尽快整理好地址信息,和下一批手册一起寄出。

      又有一条来自广州,一个在电子厂做质检员的女孩说她被降薪很久了,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自己不够努力、不够细心、不够让领导满意。昨晚看了报道之后哭了一整夜,今天一早打开手机搜索“如何申请劳动仲裁”。她把报道截图保存在手机里,说“那个花坊的咨询点离我太远了,但我知道自己可以去仲裁委了”。小杨给她回复了好长一段话,详细说明了孕期降薪的认定标准、证据收集的步骤,以及她所在城市的劳动仲裁委员会地址和联系电话。傅绥尔在旁边看着小杨逐字敲下这些信息,想起两年多前小杨第一次独立回复后台私信时,每条回复都要反复措辞好几遍才敢发出去,现在她已经能流畅地列出法条索引和操作步骤了。

      还有一条私信来自新疆喀什——那个最远的咨询者去年就是通过普法手册的电子版联系上她途的。她去年第一次发私信时问的是“孕期被降薪能不能申请仲裁”,小杨逐条回复了她,后来她拿到了全额赔偿。这次她在报道刊发后第一时间发来消息,说她最近在自己工作的工厂里帮好几个女工解答了关于哺乳期权益的问题,都是看了手册之后才知道的。她说她现在在厂里有个小绰号叫“小傅律师”,每次听到都觉得既好笑又感动——她不是律师,她只是个在厂里做质检的普通女工,但她手里有一本手册,知道哪些法条可以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她还说厂里最近有个刚怀孕的女工被主管暗示“怀孕了就别想升职了”,她拿着手册翻到孕期保护那一章,逐条念给对方听,对方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

      傅绥尔看完这些消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窗外九月的梧桐叶开始泛起秋天的焦黄,边缘卷曲,在阳光下呈现一种介于金色和褐色之间的暖色调。她想起两年多前第一次在花坊靠窗那张桌子前坐下,把“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放在桌上,等了一个下午,只有一个人敢坐下来问。现在每周三下午排队咨询的人多得坐不下,小杨每天在后台回消息回到很晚。那些消息里最多的一句话不是“帮帮我”,是“帮我问一下”——不是帮自己问,是帮别人问。从自救到救人,这个转变比任何数据都更有说服力。她把后台消息列表截图保存进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命名为“报道反馈”。

      花坊这边,沈知意一大早去市集出摊,固定摊位的招牌刚挂好,陈记者就在九点整准时出现在摊位前。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还是背着那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拿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是今天刚刊发的报道。她把报纸展开放在摊位上,翻到报道所在的版面,说出刊后第一时间送过来。

      沈知意接过报纸,站在摊位旁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陈记者给报道取的标题是《从花坊靠窗那张桌子开始——一个女律师和她的免费法律服务网络》。全文占了整整两个版面,配了好几张照片:花坊靠窗那张桌子上摆着“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和傅绥尔的电脑,窗外的梧桐叶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收银台旁边小满手绘的体验课卡片——边缘画了一圈小雏菊和薄荷叶,有几张因为被翻动了太多次边缘已经起毛了,小满用透明胶带小心地补过;工作台上做到一半的干花相框,热熔胶枪的指示灯亮着,旁边散落着几枝刚剪下来的洋甘菊碎叶。还有她途工作室的普法手册寄送流程——小杨坐在前台电脑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叠快递单和感谢卡,手指正把一张感谢卡对齐装进信封里。

      陈记者在报道里写了傅绥尔的个人经历——从金融圈辞职后接的第一个哺乳期辞退案子,到在花坊设免费咨询点,再到普法手册的赠阅网络覆盖全国好几十个地区。她写了她第一次在花坊咨询点等了一个下午只有一个人敢坐下来问,写了那个哺乳期被辞退的当事人拿到赔偿金后自己开了烘焙工作室并在去年论坛上分享了自己的故事,写了小杨从不敢独立回私信到能流畅地列出法条索引和操作步骤,写了凉山服务站的工作人员在手册扉页上写下“以前以为这些事只能忍现在知道可以告”。她还写了何秀兰——从隔壁城市坐大巴过来,行李箱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和按日期排好的验伤报告,在花坊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手里攥着一张边缘起毛的手绘卡片。几个月后她站在社区食堂的厨房里揉面蒸花卷,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开始揉面、切剂子、上笼屉,每天早上去菜市场用不再发抖的声音跟摊主讨价还价。何秀兰的故事被放在报道的中间位置,标题是“一张卡片和一张人身安全保护令”。陈记者写道:“那张画着小雏菊和薄荷叶的手绘卡片,被何秀兰从社区服务中心的柜台上顺手拿走时,边缘已经起了毛。几个月后,这张卡片带她找到了一间飘着洋甘菊香气的花坊,和一个坐在靠窗桌子前等她的女律师。”

      陈记者还给那排手绘卡片单独配了一个小特写,图注写着:“在花坊收银台旁边,这些手绘卡片被无数次拿起又放回,有些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每一张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你可以来这里寻求帮助。”沈知意把报纸折好放在收银台上,让小满从花坊里拿了一张新画的体验课卡片——边缘画了一圈小雏菊和薄荷叶,和之前被何秀兰攥在手里找到花坊的那张是同一个系列——放在陈记者的采访本旁边,说这张是给你的。陈记者低头看着那张卡片,用手指在边缘的小雏菊上轻轻描了一圈,说以后每次翻开采访本都会记得这个清晨。花坊里的暖光灯还亮着,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清冽气息混着洋甘菊的微苦在空气里缓缓流动。

      下午沈眠枝来的时候,傅绥尔正在工作台前整理今天后台收到的咨询案例。她围裙还系在身上,帆布袋里装着她上午带体验课用剩的边角料,又多了好几封读者来信。她把帆布袋放在工作台上,掏出几封新到的读者来信,说今天收到的信特别多——自从报道刊发后,出版社那边转寄来的信比平时多了不少。她把信按邮戳日期排好,动作很轻,和她做干花相框时逐枝固定花材的耐心如出一辙。

      她抽出其中一封,是一个从凉山去东莞打工的女孩写来的。她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做工,每天在流水线旁边站十几个小时,在厂区阅览室里看到了普法手册。手册扉页上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让她想起了老家山上的野花,她在手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字——“以前以为被克扣工资是命不好,现在知道不是。我上个月被厂里扣了好几百块工资,一直不敢问为什么,现在决定去问。”信纸的边缘有些脏了,大概是在流水线旁边翻了很多遍,手上沾着机油,蹭在纸上留下一小片淡灰色的指纹。她说写完这封信之后就把手册借给了隔壁工位的工友,工友翻完手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她能不能也抄一份法条索引,她想寄给她姐——她姐在外地打工,也是哺乳期被辞退的,现在还不知道这些权益。沈眠枝把这封信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说想把这个女孩的留言画进绘本第三册里——不是原封不动地画,是画一个女孩站在流水线旁边,手里握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手册,窗外是凉山老家的野花。

      她又拿起另一封信。写信的是一个在书店打工的女孩,她之前就用员工折扣买过绘本系列第二册,这次是看了报道之后专门写信来的。她说她看到了报道里写到的何秀兰——那个在社区食堂揉面的女人,以前连在菜市场跟摊主讨价还价都不敢大声,现在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去食堂做花卷。她说何秀兰的故事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妈妈也是一个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女人,在家被爸爸骂了只会低着头躲进厨房里假装洗碗。她在信的最后说想把这篇报道剪下来寄给妈妈,让她知道有一个地方,女人可以不用忍。她不知道妈妈看了报道之后会怎么想,但她想让妈妈知道——你不需要一辈子低着头洗碗。

      沈眠枝继续展开又一封信,是一个从没有来过花坊的女人写来的。她说她也是被家暴多年之后逃出来的,看到何秀兰的故事时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看完之后对着锅里翻滚的白色泡沫坐了很久很久,泡面都坨了,她才把眼泪擦干。她说何秀兰的故事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以前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被打被骂还不敢还手的人,觉得自己命该如此,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在信中说她现在在一家家政公司做小时工,每天帮人打扫卫生,收入不高但能养活自己。她把报道上何秀兰说的那句话用荧光笔划了出来——“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腰上的淤青有没有消退,现在是给花换水。”她说她也要去买一束花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在信末落款,只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很轻。

      沈眠枝拿起最后一封信,说她今天还收到一个特别的留言,是出版社编辑转发过来的。一个初中女孩用学校的公用电脑给出版社发了封邮件,说她爸爸重男轻女,让她读完初中就去打工供弟弟上学。她之前看了绘本系列第一册,把那本书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翻几页告诉自己“女孩也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今天她在学校机房搜资料时看到了这篇报道,知道了花坊的存在。她说她以后也要来花坊学做干花相框,她也要开一家自己的花店。她在邮件的末尾画了一朵小小的雏菊,旁边写着“等我长大”。

      傅绥尔靠在椅背上,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她今天收到了一封从没有来过花坊也没有见过她的人发来的私信。对方是一个在贵州偏远乡镇当小学老师的年轻女孩,她说她在网上看到了报道,然后去搜了她途工作室的公众号,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把她过去写的普法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她说她们学校没有阅览室,但她可以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抄一段手册上的内容,让班上的女孩们知道——被欺负了可以告。她在私信末尾写了好几遍谢谢,说“我从报道里看到了你和花坊里那些在做干花相框的女人,觉得你们活得很好。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现在知道了——我想要像你们一样,敢开口,敢拒绝,敢为自己做主。”傅绥尔说她当时看着这条私信对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给她回了一段话:“你已经在为自己做主了。你把我的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你在黑板报上抄下了那些法条,你在告诉你的学生被欺负了可以告。你不是在等别人给你做主,你已经在做主了。”她说她写完这段话,把那张申请表格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个贵州乡镇中学女教师写的那几行字——“这些女孩大多数初中毕业后就要外出打工,她们不知道自己在职场上有什么权利。希望能让她们在离开学校之前,至少知道被欺负了可以告。”——现在又多了一个年轻的女教师,也说了类似的话。

      小杨在旁边一边整理今天要寄出的快递单,一边说今天申请手册的地区比之前多了不少,有几份是之前从没联系过的偏远乡镇。最让她触动的是其中一份申请表格的备注栏里写着:“我们这里没有花坊,也没有傅律师,但我们有这本手册。”她当时看着这行字坐在前台对着电脑发呆了好久,然后把这行字截了图存在手机里。她说以前在母婴店站柜台的时候,觉得自己除了卖货什么都不会,现在每天处理的都是这种消息——有人从没有花坊也没有女律师的地方寄来申请,问她能不能也收到一本手册。她觉得自己的名字印在那本手册上,就和那些手册一起寄到了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几天后的傍晚,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还沾着一点白色的面粉——大概是早上揉面时蹭上去的。她把一大盒刚出锅的花卷放在长桌上,盒盖掀开时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她说这是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第一批花卷,特意多留了几个带过来。她在社区食堂工作之后报名参加了薇光的面点师技能培训班,结业考核已经顺利通过了,现在每天凌晨四点多到食堂开始揉面、切剂子、上笼屉。她说揉面和做人一样——要反复揉反复按才能把气孔排出去,揉面的过程就像是把以前受的委屈一点点挤出来。以前她给别人揉面是被要求做的,现在每天凌晨起来揉面,是揉自己的日子。

      她最近还在社区食堂带了一个新来的学徒工——一个被家暴后刚住进庇护所的年轻女孩,在庇护所社工推荐下来食堂帮厨,每天跟着她学揉面。那个女孩刚来时连面团都不敢用力揉,怕做不好被人骂。她教她怎么把面团反复按压、折叠,说揉面和做人一样,要反复揉才能把气排出去。现在那个女孩已经能独立完成好几道工序了,每天早上和她一起站在操作台前揉面,偶尔还会跟她聊几句家常。她之前也在庇护所收到了普法手册,在手册扉页上看到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说等她也找到工作之后想来花坊看看这些花。何秀兰说那个女孩前几天第一次独立做完一笼花卷,蒸笼打开时热气扑面,她看着那笼白白胖胖的花卷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说何姐,这是我自己做的。何秀兰说,这和我第一次独立做出能站住的螺旋花束时一模一样——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多好,是觉得自己原来真的可以。她第一次在花坊做体验课之后,把那张宣传卡片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看到。她说那张卡片上的小雏菊已经被她摸得有些模糊了,但她舍不得扔——那是她来这里的第一张船票,上面画着通往另一种活法的地图。

      林薇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完的薇光工作室上个月就业跟踪汇总表。何秀兰在社区食堂工作之后报名参加了薇光的面点师技能培训班,结业考核通过了,现在除了帮厨还负责每天早上的面点供应,做的馒头和花卷在食堂很受欢迎。何秀兰的就业跟踪记录被林薇单独标注了一个星号,备注栏里写着:“受助者→助人者。目前在社区食堂带新学徒,学徒为庇护所转介的家暴受害者。”林薇说这个备注栏已经不够写了——何秀兰最近还在帮庇护所的社工整理新来求助者的申请材料,把自己整理证据的经验逐条教给那些刚来的女人。她说她以前也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不知道什么是证据、什么是保护令、什么是验伤报告,现在她知道这些了,就想把灯举高一点,让后面的人也能少走一段夜路。

      傅绥尔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碰在一起,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院墙上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秋天快要来了,但花还在开。何秀兰的花卷在食堂里冒着热气,那个在流水线旁握着手册的女孩决定去问被扣的工资,那个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的女人知道了一个叫何秀兰的陌生人,那个在贵州乡镇小学的女教师在黑板报上抄下了法条,那个在甘肃乡镇妇联工作的人在申请表格的备注栏里写道——“我们这里没有花坊,也没有傅律师,但我们有这本手册。”那篇报道只是一个开始,但涟漪已经开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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