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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破茧 何秀兰是在 ...

  •   何秀兰是在四月的第三个周三抵达花坊门口的。她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卡片,边缘已经起了毛,折痕处被反复折叠得快要断开。卡片上印着花坊体验课的地址和傅绥尔免费法律咨询的联系方式,边缘画了一圈小雏菊和薄荷叶,是她上个月在社区服务中心的柜台上顺手拿的。她从大巴上下来之后在车站问了两个人才找到花坊,手里攥着那张卡片,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哐当哐当地响。花坊的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小木牌,门口的花架上摆着几桶新到的洋甘菊,水珠挂在花瓣上,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浅灰色薄毛衣的女人,短发,面前摊着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她在社区服务中心第一次拿到这张卡片时并没有仔细看。那天是去问申请低保需要的材料,工作人员说排在她前面的人比较多,让她在等候区坐一会儿。她坐在塑料排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翻着宣传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大部分是免费的社区活动通知——太极拳班、书法班、亲子烘焙课——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觉得这些都和自己无关。翻到最底层时看到这张卡片,边缘画着小雏菊和薄荷叶,和别的宣传单都不一样。她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免费花艺体验课”和“免费法律咨询”,地址离她要去投靠的表姐家不远。她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里,当时也没多想,只是觉得那些小雏菊画得好看。

      后来她在儿子宿舍里住了一晚。儿子上大学之后瘦了不少,宿舍的床很窄,他把床让给她睡,自己打地铺。半夜她听到儿子翻身时地板发出的嘎吱声,睁着眼躺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儿子把那张卡片从她的外套口袋里翻出来,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妈,这上面写着免费法律咨询。你要不要去问问?”她当时正在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里,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说了句“我去问问”。儿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卡片放回她的口袋里,然后坐在床沿上看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

      此刻她站在花坊门口,把那张卡片从口袋里又抽出来看了一眼。铜铃在头顶轻轻响了一声,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傅绥尔正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写代理词,听到铜铃响,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灰色风衣,旧行李箱,拉杆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她一眼就认出了那种姿态: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手指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泛白。她在花坊这个免费咨询点坐了好几个年头,见过太多第一次走进来的女人都是这副模样——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来对了地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寻求帮助,不确定推开这扇门之后会发生什么。

      “您好,这里是免费法律咨询点。”傅绥尔合上电脑,把桌上摊开的案卷推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何秀兰在咨询椅上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后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场面试。她的行李箱放在脚边,拉杆没有收进去,拉杆上挂着的塑料袋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指粗糙得能看清每一道干裂的纹路,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那是长期做体力活留下的痕迹。她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一句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舀上来,但条理很清楚。结婚是在哪一年,丈夫第一次动手是在儿子出生后不久——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回来嫌她没做好饭,从厨房里抄起一个炒锅砸在她背上,炒锅里还有半锅没盛出来的白菜炖粉条,菜汤洒在她背上烫出了好几个水泡,她趴在床上疼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用牙膏涂了涂就继续去上班了。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就动手,频率越来越密,理由越来越不需要理由——饭冷了、菜咸了、洗衣服吵到他看电视了、她回娘家多住了几天。有时候没有理由。她报过几次警,警察来了又走了,调解书叠了好几份,每一份她都按日期排好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那个铁皮盒子是她结婚时陪嫁的针线盒,盖子已经锈了。

      最近一次家暴发生在这个月初。他喝完酒回来,嫌她没有把地拖干净,一脚踹在她腰上。她侧身倒在茶几旁边,右半边腰撞在茶几腿上,疼得蜷成一团。她第二天去社区医院拍了片子——骨头没断,但软组织挫伤,医生给她开了外敷的药膏和止痛药。她把病历和药费单子一起放进那个铁皮盒子里,对着镜子给自己贴上药膏,然后做了她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

      儿子上大学之后的那个周末给她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他今年暑假不回家了,要留在学校打工赚学费。她说好,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他过年打算怎么安排。他说还早呢,到时候再说。挂电话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妈,你不用再为了我忍了。我都这么大了,你可以走了。”她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看着灶台上那锅正在炖的排骨汤——他爱喝排骨汤。他那天晚上回来会先推开厨房门看看锅里有什么,然后说一句“怎么又是这个”。她把火关了,把排骨汤倒进保温瓶里,留了张纸条在茶几上,没有说去哪,也没有说多久回来。她把铁皮盒子装进行李箱,把儿子小时候画给她的画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叠好放进塑料袋里,在楼下的公交站等了好一会儿车。夜风很凉,她只穿着一件薄外套,但手心是热的。

      她把铁皮盒子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傅绥尔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她按日期排好的全部证据——调解书、病历、药费单子、儿子小时候画给她的画。那些画是用蜡笔画的,纸张已经发黄了,有一幅画的是妈妈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油烟从锅里升起来,用灰白色的蜡笔涂了厚厚一层。她说她每次被打完之后都会把这些东西整理一遍,不是想有什么用,是怕自己忘了。“忘了就还会回去。以前好几次都是这样——被他打完之后想着再也不回去了,等伤好了又心软了,觉得他道歉了、保证了、哭过了,下次应该不会再这样了。每次回去之后的头几天他会对我好一点,洗碗的时候会主动擦桌子,吃完饭会把筷子放进水槽里而不是直接扔在桌上。最多维持一周。一周之后饭冷了还是一巴掌。”

      她把那张外敷药膏的处方单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数字——那是她这辈子被打的次数。第一次被打的时候她记了一笔,后来每一次都记了一笔,一开始只是在铁皮盒子的盖子上用指甲划一道,后来盖子上的划痕太多了数不清,就改用笔写在药费单子背面。她把这些数字逐笔念给傅绥尔听,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哭。不是不难过,是把眼泪都哭干了的那种没有。她眼眶很深,眼角的细纹像刀刻的一样,嘴唇干裂起皮,攥着处方单的手指节节泛白。

      傅绥尔听着她的陈述,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记录关键信息。她注意到何秀兰所有的信息都记得很准确——什么时候结婚的、丈夫什么时候开始动手的、报过几次警、警察怎么调解的、最近一次家暴是什么时候、验伤报告在哪里开的、医院存档的病历号是多少。所有的信息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不需要回忆就能脱口而出。这种条理清晰的陈述她很少在第一次咨询的家暴受害者身上看到——大多数人在讲述自己被家暴的经历时会语无伦次,会反复跳回某个细节,会哭到说不下去。但何秀兰没有。她的陈述像一份已经被反复推敲过的证词,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准确,每一次受伤的部位都记得,每一份证据的存放位置都清清楚楚。她不是来诉苦的,她是来解决问题的。

      “你现在的居住情况怎么样?”傅绥尔问。

      “我在儿子宿舍住了一晚。他说床太窄了,让我先去找表姐。表姐在这边,但她家地方不大,客厅沙发只能临时挤一挤。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你表姐知道你被打的事吗?”

      “知道一点。她问过我为什么不离开他,我说孩子还小。”何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手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葱花味——她上周末在表姐家帮忙做饭,表姐说厨房里的砧板和菜刀她可以随便用,不用问。“后来孩子大了,我跟他说我要走。他说妈你走吧,我给你买车票。我说好。他给我买完车票之后在手机上发了一句‘妈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他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小时候我送他上学,他在校门口头也不回地跑进去,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那时候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觉得等他再长大一点,也许会回头看看我。后来他真的回头了。”

      傅绥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材料清单,又拿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她先在清单上逐条标注何秀兰已经有的证据——接警记录有三份、验伤报告有两份——然后告诉她还缺哪些、去哪里调取、申请流程怎么走。接着她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这是区妇联和几家公益机构联合设立的女性庇护所,专门为遭受家暴的女性提供短期住宿和心理辅导,需要经过社工评估才能入住,但至少能提供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何秀兰接过清单和便签,逐条看了一遍,又逐条问了一遍。她问得很细——验伤报告需要原件还是复印件、庇护所能住多久、从庇护所到花坊坐几路公交、申请保护令需要多久才能批下来。问完之后她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风衣内侧口袋里,那个口袋是她在风衣里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得也不太平整,但是很深,东西放进去不容易丢。她又拿起清单,逐条念了一遍傅绥尔刚才说的调取验伤报告的地点和办公时间。

      咨询结束后,何秀兰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傅绥尔刚才说的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拿出那张便签纸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把纸杯轻轻放在桌上,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说了一声谢谢,推门出去了。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沈知意正蹲在花坊门口给新到的洋甘菊换水,听到铜铃声抬头看了一眼。何秀兰站在花坊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阳光落在她灰色风衣上,把那些被反复搓洗后起球的袖口照得很清楚。她微微眯起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拉着行李箱沿着梧桐树荫慢慢走远。她的背影有些单薄,但脚步很稳。行李箱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发出均匀的摩擦声。

      傅绥尔把咨询记录整理好,合上电脑,走到花坊门口,站在沈知意旁边。四月的梧桐叶正在春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片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着的碎金。“她说她是跟着小满画的那张卡片上的地址找过来的。从隔壁城市坐大巴过来,下了车之后在车站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花坊。她本来想先去表姐家放行李,又怕错过咨询时间,就拖着行李箱直接过来了。”

      “那张卡片是秋天的时候,小满画了好几个晚上。当时她趴在工作台上用彩色铅笔画了一圈又一圈小雏菊,画坏了好几张纸,说要把花坊体验课和法律咨询的宣传放在一张卡片上,让拿到的人知道这里既能学插花也能找人聊聊。”

      “那张卡片帮到人了。”傅绥尔靠在门框上,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乌龙茶,看着梧桐树荫下那个越来越小的灰色背影。花坊门前的铜铃被风轻轻吹动,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几天后的傍晚,沈眠枝带了一个消息来花坊。她的绘本系列第二册《姐妹,我们一起走》的终稿已经全部完成,出版社那边排版也过了,预计下个月正式下厂印刷。她把厚厚一叠打印稿摊在工作台上,封面是她自己设计的,画的是四个女孩并肩站在花坊的院子里,身后是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手里拿着各自的工具——一把花剪、一本教案、一份培训计划、一支画笔。每个人的侧脸轮廓都不一样,但在暮色里看起来都柔和而坚定。

      “这一页要放在绘本的最后一页。”沈眠枝把其中一张跨页抽出来给大家看,画面上是四个女孩坐在院子里的折叠桌旁,桌上放着茶杯、饼干和几枝洋甘菊,身后院墙上的花苗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不是故事的结尾,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我想让翻到这一页的人觉得,自己也可以坐下来和这些人一起喝茶。”

      林薇推开院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完的学员就业跟踪数据。薇光工作室最近一期企业定向班有位单亲妈妈学员,以前在超市站了十几年柜台,现在经过培训拿到了一家零售企业门店副经理的录用通知。她在模拟面试时被问到“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时回答:“我每天要面对几百个顾客,学会了怎么在最短时间内判断他们的需求、怎么在被拒绝之后调整心态继续微笑,这些能力换个岗位也能用。”面试官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以前是不是做过培训相关的工作。她说没有,以前在超市站柜台。“拿到录用通知之后她给蔡姐发了条很长很长的消息,说自己第一次穿上绣着自己名字缩写的工服时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觉得自己终于不是‘站柜台的’,是‘吴经理’。不是职位变了,是她对自己的认知变了。”

      蔡姐凑过来指着就业数据上的名字说这个人让她想起自己刚被调到总部培训组时的心情——第一次站在培训室讲台上,看着台下坐满了新入职的年轻员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在超市货架间被店长呼来喝去的促销员了。那时候她在第一节课的教案扉页上写了一句话:“你以前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白做的。你的经历就是你最好的培训案例。”后来这句话被吴姐写在了自己转岗后第一次独立带新人培训的教案扉页上。

      宋姐端着她新做的桂花糕走进院子,说配送培训手册已经更新到第七版了,最近带了两个新配送员,都是薇光社区公益班的学员。她把其中一个学员的配送记录表放在桌上给大家看——第一次跟车时手都在抖,现在能独立跑完所有线路,还用Excel做了数据分析表格。这个学员刚开始学配送时不敢一个人开车跑远路,怕迷路,宋姐就让她先从花坊附近两个社区开始,反复跟了好几趟之后终于不再依赖导航。现在她能独立带新人了,上周独立配送的准时率百分之百,零投诉。

      院墙上那排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大壮的深紫色花苞已经开了大半,小翠的浅粉色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墙头,小晚的淡紫色花瓣也正从苞尖探出头来。今年的新苗已经攀到了竹签的三分之二高度,藤蔓的嫩芽在暮色里泛着浅绿色的光泽。小满蹲在花盆前把几颗缓释肥埋进土里,说照这个长势再过一个多月,整面墙会同时挂着好几种不同颜色的花——紫、粉、白、黄,像一条流淌的色带。她说完又抬头看了看那排新苗,说她昨天下午特意去社区服务中心补了一批宣传卡片——上次放的那批已经被拿完了,不知道是谁拿的,但肯定有人需要。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在夜风中轻轻发出脆响。院墙上新的一茬花正在悄悄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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