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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画笔 沈眠枝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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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枝是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一收到出版社的正式通知的。
那天她照常去花坊带完体验课,下课后方姐帮她收拾工作台上散落的碎叶,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帆布袋,坐公交车回到冬青公寓。推开门时,暖气片的温度刚升上来,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换上拖鞋,把帆布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从里面掏出备课本和裱花工具,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习惯性地刷新了一遍邮箱。未读邮件列表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出版社的编辑。标题写着“《女孩,你可以活成自己》加印通知及系列策划邀约”。
她点开邮件的时候手指很稳。编辑在邮件里写得很详细——首印的五千册在上市后不到两个月就卖完了,加印的一万册也在几周内陆续发往全国各地的书店和社区阅览室。编辑说这本书在女性读者群体里的口碑传播速度超出了出版社的预期,很多书店把这本书摆在“女性力量”主题展台的显眼位置,还有几个读书博主自发写了推荐书评,其中一篇博文的标题是“这本书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被生活碾压”。编辑说出版社决定启动第二次加印,同时问她有没有兴趣做一个系列——把之前参与插图的几本童书和新创作的绘本整合成一套“女孩成长系列”,统一装帧风格,加上导读手册,面向中小学图书馆和社区儿童阅览室推广。邮件的最后一行写着:“沈老师,你的画有力量。不是那种喊口号的、空泛的力量,是那种温柔的、让人想在深夜里反复翻看的韧性。期待你的回复。”
沈眠枝把这封邮件反复看了好几遍。第一遍是从头到尾快速扫过,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几个关键词——卖完了、第二次加印、做系列。第二遍是逐句逐句地读,读到编辑那句“你的画有力量”时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第三遍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被寒风摘光了叶子的老樟树。十二月的夕阳正从对面那排公寓楼的屋顶上缓缓滑下去,天空被染成了一层很淡的橘粉色,樟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微微颤动。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花坊做干花相框时也是这样——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相框放在桌角晾凉,对着它反复看了很久,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出了一个能被人称为“作品”的东西。那时候她连自我介绍都不敢大声说,站在花坊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手指把超市塑料袋的提手绕了三圈,指节勒得发白。沈知意走过来问她“您好,想买花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编辑说她的画“有力量”——不是那种喊口号的、空泛的力量,是那种温柔的、让人想在深夜里反复翻看的韧性。她把这个评价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温柔的韧性”——这个词让她想起自己在花坊第一次独立完成配色练习时做的那个淡紫色勿忘我。当时她看着那朵花从一堆凌乱的花材里慢慢变成一个小幅作品,觉得这大概就是自己的风格了——不张扬,不强硬,但站得住,不会散。编辑的评价和她心里隐隐约约浮现的自我认知终于对上了,像两片拼图在这个冬日的傍晚无声地吻合。
她没有立刻回复邮件,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双手撑在窗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嗒声,和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时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她搬进来之后给物业打过两次电话报修,物业说师傅下周来,她就一直用一个小桶接着,想着反正也不耽误什么。窗台上那几枝洋甘菊是前几天从花坊带回来的,小满特意多给了她几枝,说冬天花期短,多养几枝能撑到元旦。她弯腰凑近闻了闻,洋甘菊清苦的香气在鼻尖散开。她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从花坊带回来的保鲜袋,里面还有几枝尤加利叶——她想在花瓶里再加一点绿色,让窗台看起来不那么单调。她把尤加利叶插进玻璃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叶片自然地垂在洋甘菊旁边。然后她坐回书桌前,打开编辑的邮件,逐字逐句地敲下回复。她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措辞——第一稿写了“我很荣幸”,删掉,改成“我很期待”;第二稿把“我会尽快提交第二册的草图”改成了“我已经在画第二册的草图了”。确认没有语病和错别字,然后点了发送。
发完邮件之后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盯着屏幕上“发送成功”四个字发呆。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姐妹群,把编辑的邮件截图发了过去,附了一行字:“我的绘本要加印第二次了。编辑说想做成系列。”
群里瞬间炸了。小满连发了好几条语音,每条都只有十几秒,语气兴奋得不行,背景音是花坊里收银台的铜铃在响,大概是有客人推门进来了。她说眠枝姐你太厉害了,从第一次来花坊连剪刀都不敢握到现在绘本要出系列了,你以后给每本都画满花好不好,把花坊的洋甘菊画进去,把院墙上那排花苗也画进去,让全世界都知道花坊的故事。沈知意过了一会儿回复说加印是好事,但系列策划牵涉的创作量不小,让她先把编辑发来的框架发给傅绥尔看看,让傅绥尔帮她过一遍合同条款,别急着签,系列作品的版权条款比单册复杂,得逐条捋清楚。傅绥尔没有立刻在群里回消息,但好一阵子之后私聊给她发了一份合同审查清单,把系列策划邮件里涉及的所有条款逐条标注了——电子版权的独家授权期限建议从“永久”改为“三年”、衍生品开发的收益分成比例从百分之几调整到更合理的比例、翻译权的授权条件需增加“经作者书面同意”的限制性条款。她说这些条款看起来繁琐,但每一个字都关系到她未来好几年的创作权益,明天她拿到纸质的合同初稿之后她们一起逐条核对。
林薇说她可以把沈眠枝的绘本作为薇光工作室学员的推荐读物,放在工作室的阅览架上,让更多全职妈妈看到——不是看画,是看一个和她一样曾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是怎么一步一步拿起画笔的。蔡姐说她要在下一期企业班的职业规划课上把眠枝的绘本故事作为一个案例——不是讲画画,是讲一个人怎么从“我什么都不会”到“我的画有力量”。宋姐说她要订几本放在社区团购的自提点,让来取花盒的邻居也能翻到,还问有没有导读手册或者宣传卡片可以一起放在取货台上。小杨说等她拿到第二批加印的新书之后要在她途工作室的普法手册赠阅包裹里附上一本,寄给那些偏远地区的服务站——那些服务站里有很多女孩,她们可能从来没看过绘本,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做什么,这本书也许能让她们多看到一种人生的可能性。她说凉山那个服务站的工作人员在反馈消息里提过,阅览室最受欢迎的就是绘本——因为很多女工识字不多,但图画能看懂,她们会指着画里的角色互相讨论。
沈眠枝看着群里不断弹出的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把手机放在书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台上那几枝新换的洋甘菊在冬日的暮色里微微颤动。上一次她收到编辑发来的加印通知时,激动得在花坊后院里对着薄荷丛发了好一会儿呆,小满端着浇水壶在旁边等她缓过来,她回头说“小满,我的书要加印了”,声音还是发抖的。那时候她还在想:是不是运气好,是不是下一本就没人看了。现在她不再怀疑自己配不配得上“画家”这个称呼了——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画得有多好,是因为她收到了太多读者的反馈,那些反馈告诉她:你的画帮到了人,你不需要再证明自己配不配。这份确认不是来自编辑的夸奖,是来自那些她素未谋面的读者——她们买了她的书,把她的画放在床头柜上、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放在孩子的书包里。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收到的读者来信——有手写的,有打印的,有从出版社转寄过来的。她抽出其中一封,是一个初中女孩写来的,字迹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铅笔灰蹭了好几处,大概是写的时候反复改了又擦。信上说她爸爸重男轻女,让她读完初中就去打工供弟弟上学。她在书店看到这本绘本,站在书架前翻了很久,然后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本。她说她把书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翻几页,告诉自己:女孩也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信的末尾画了一朵小花,旁边写着“谢谢眠枝姐姐”。沈眠枝不知道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这本绘本已经在很多个夜晚被翻开过很多次——书页上也许沾着泪水,也许被反复摩挲出了毛边,也许被放在枕头底下压皱了一角。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花坊做干花相框时也是这样——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告诉自己:我也能做出一个完整的东西来。这个女孩在枕头底下放她的书,和她在床头柜上放自己的干花相框,是同一种心情——都在告诉自己:我也可以。
她把牛皮纸袋里的读者来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铺在书桌上。写信的有和她一样曾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全职妈妈,有在图书馆偶然翻到这本书后决定去学插画的大学生,有在书店打工的女孩,有被催婚到崩溃的年轻白领,有退休后开始学画的老太太。每一封信都讲了一个故事。她把信按日期排列好,从最早的那封开始看起。写信的人住在不同的城市,有着不同的经历,但很多人在信的末尾都写了同样的一句话——“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她在备课本上写下这句话,又在下面对应地加了一句——“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也不是一个人。”她决定把这些读者的故事画进新绘本里——不是原封不动地画,是用她学会的配色和构图,画不同的女孩在各自的人生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支画笔。她打开绘图软件,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女孩成长系列·第二册”。光标在空白页面上跳动,她在第一页写下新绘本的书名——《姐妹,我们一起走》。然后她开始画第一张草图:四个女孩并肩站在花坊的院子里,身后是那排攀过院墙的花苗,手里拿着各自的工具——一把花剪、一本教案、一份培训计划、一支画笔。
第二天傍晚,傅绥尔推开工作室的门走进来,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乌龙,另一只手里拿着她昨晚发过去的合同初稿,用回形针别着好几页批注。她坐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把合同放在沈眠枝面前,逐条解释修改理由,从电子版权的授权期限到衍生品收益的分成比例,每一项都讲得很细。沈眠枝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把她说的要点逐条记在备课本上。傅绥尔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出版社对系列作品的出版进度有比较明确的时间节点要求,但也不要为了赶进度牺牲质量,合同条款定下来之后就不要再改了,集中精力画画。
几天后的傍晚,几个女孩照常聚在院子里。院墙上那排花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入冬后它们不再像夏天那样疯狂抽枝了,但小满说根系还在往下扎,等开春能开出一批新花。她把谢掉的花瓣收集起来放进小布袋里,说这些花瓣晒干之后可以做香包,放在沈眠枝的画室角落里,画画的时候闻到花香会觉得放松——洋甘菊和薄荷的配方,提神又安神。沈眠枝把自烤的蔓越莓饼干摆在盘子里,这次还带了几块新试做的抹茶曲奇——颜色翠绿,配在盘子里和蔓越莓的深红刚好撞色。她说新绘本的第一张草图已经画好了——四个女孩并肩站在院子里,身后是那排花苗,手里拿着各自的工具。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个构图让她想起她们第一次在小院里聚餐的那天——那时候院墙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竹签撑着几枝幼苗,现在藤蔓已经攀过墙头了。沈眠枝说她想把这一页放在绘本的最后一页,作为整个系列的结尾。但不是故事的结尾——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她打算在第二册里加一个跨页,把从读者来信里选出的真实故事画成一组群像——那个在枕头底下藏绘本的初中女孩、那个被催婚到崩溃后决定去学插画的大学生、那个哺乳期被辞退后自己开烘焙工作室的妈妈——在各自的窗台上都放着一个干花相框,窗外是同一轮月亮。
她说完把烤得最焦的那块曲奇挑出来放在自己碟子里,然后用筷子把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藤蔓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冬天还没有过去,但根还在往下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