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冬青 沈眠枝是在 ...
-
沈眠枝是在十二月第一个周二的傍晚决定搬家。这个决定做得不算突然。她用了好几周时间断断续续地看了好几个公寓,有的太小,有的太吵,有的采光不好,有的房东看她是单身女性,加了好几条额外的条款。最后选定的这间是沈知意在社区公告栏上看到招租信息后陪她去实地看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带个朝南的小阳台,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樟树,冬天也能漏进阳光。房东是个退休护士,没有多余的条款,只是在签合同时说了一句“姑娘,一个人住,注意安全”。
搬家那天是周五。她没有请搬家公司,所有家当加起来,不过是几个纸箱和一个旧帆布袋。旧帆布袋还是从前那个洗得发白、提手被勒出毛边的,她用来装最贴身的东西——那把花剪、备课本、裱花工具、一张小宇画的向日葵。纸箱里最重的那一箱是花材和教材。她的花剪用软布裹好,放在帆布袋最底层,和备课本、裱花嘴、那张裱好的淡紫色勿忘我并排放在一起。那是她第一次独立完成完整配色时做的,左边那枝歪了一点,但她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眠枝,第一期结业”。她翻出来看了片刻,把它放回帆布袋里,压在备课本下面。
搬完东西已经是傍晚。宋姐开车帮她把最后几箱花材运到公寓楼下,又帮她把最重的那箱花材搬到门口。“剩下的你自己收拾,我晚上还要跑一趟城东的自提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放在沈眠枝手里,“里面是芝麻球,刚炸的,路上趁热吃。今天配货的时候有个邻居给了我一袋自己种的芝麻,炒过之后香味特别浓。”沈眠枝接过保温袋,芝麻球还微微冒着热气。她弯腰把最重的那箱花材拖进门,纸箱底部和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没有立刻开箱收拾。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白墙、木地板、头顶那盏房东留下来的老式吊灯,灯罩是奶白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裂纹。她想起上一次住在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是多久以前的事。婚后住在婆婆家的次卧,连床头柜上放什么都要经过婆婆同意;离婚后借住在沈知意帮她找到的临时住处,总觉得是暂居,行李箱一直没完全打开过。现在这个公寓什么都是空的——衣柜是空的,书架是空的,灶台是空的——但她可以决定哪个角落放花材、哪面墙挂她的干花作品、阳台上种什么颜色的花。她把帆布袋放在地上,把那张淡紫色勿忘我拿出来靠在窗台上,退后几步看了看效果。阳光从樟树的枝桠间漏进来,落在花瓣上,把淡紫色洗得更柔和。这是她在这个空荡荡的公寓里放进的第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搬好了。”她在姐妹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附了一张窗台上那幅勿忘我的照片。
林薇秒回了好几个感叹号,说今晚必须庆祝,新家第一顿晚餐要热热闹闹的。小满说那她负责带菜,花坊旁边新开了一家卤味店,鸭翅和豆干特别好吃。蔡姐说蛋挞她包了。小杨说她负责关东煮。沈知意回了一条——“我带汤。”傅绥尔最后一个回——“那我带茶。”
“你倒是每次都是带茶。”沈知意在群里回了她一句。
“我带的是好茶。今天下午刚拿到一罐岩茶,还没来得及开。”
两个多小时后,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陆续到了。小满的卤味用锡纸包了好几层,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她把鸭翅和豆干分装在两个盘子里,又从包里掏出一小瓶自制的蘸料,说这个蘸料是她最近自己调的——蒜末、醋、一点点麻油和剁椒,和卤味特别配。蔡姐的蛋挞还是温热的,这次配方又调整了一次,蛋挞液里加了淡奶油和香草精。她把蛋挞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拿出一小袋芝麻糖,说上次那个邻居给她的芝麻还剩了不少,炒过之后碾碎,和麦芽糖一起熬成了芝麻糖。小杨的关东煮还是用昆布柴鱼高汤熬的,这次多放了几颗墨鱼丸。她把锅放在桌上,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普法手册赠阅申请统计表,说等会儿大家吃完了想让姐妹们帮忙核对几个收件地址。
傅绥尔最后一个推门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厚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乌龙,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小罐岩茶。她把茶罐往桌上一放,环顾了一下这个还空荡荡的客厅,给出了一个颇高的评价:“采光好,阳台正南,适合冬天喝下午茶。厨房的窗户对着树,春天能看到新芽。”她把岩茶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幅勿忘我,说这面墙适合挂干花——以后可以做一面作品展示墙,把你自己满意的作品全都挂上去,既是装饰也是教学素材。
沈眠枝抱着一个还封着胶带的纸箱从客厅拖到房间角落,纸箱底部和地板摩擦的闷响拖了一路。她用剪刀划开胶带,里面是她的进阶课教案和几个干花相框样品。她把教案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放在书架上——第四期进阶课的结业作品展刚结束,这期学员的结业主题是“冬青”,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冬天里的绿色。宋姐用尤加利叶和银叶菊做了一套“冬色”系列,灰绿和银白交错,和她在秋天做的那套“秋实”形成鲜明对比——她用花盒做了镂空窗格效果,透过尤加利叶的缝隙能看到银叶菊的银白色叶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整体色调随之变化。沈眠枝把这个作品评为本期全优,评语里写了好几句:“构图有空间感,色彩控制成熟,已具备独立教学能力。”还有一个学员用松枝和雪白的满天星做了一个花盒,取名叫“初雪”。沈眠枝说这个学员是第一期的老学员,刚来的时候连螺旋花束都散了好几次,现在能独立完成一套完整的冬青主题作品了。她把自己做的“冬青”系列也拿出来——干花相框用冬青叶和深绿色尤加利叶打底,中间点缀几朵白色满天星,构图简约干净。她把这幅作品靠在书架上,准备等挂在床对面的墙上——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
她把教案放好之后重新回去拖那个纸箱,弯腰时衣领里滑出一个小挂坠——一根细银链上缀着一朵干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勿忘我,封在透明树脂里。那是她拿到工资卡后给自己买的第一件首饰,从一根普通细绳换成了能固定的细银链,又把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的那朵干花嵌进去封好。她把它重新塞进衣领里,和刚才对教案时一样语气平常地继续整理书架。
“眠枝,这些干花相框你想挂在哪面墙上?”小满举着一个干花相框在客厅比划。
“床对面的墙——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沈眠枝指了指卧室那面空白的墙。
“那这面墙留给你以后的作品——等你做满一整面墙,这里就可以开个人展了。”
“先挂这几幅。剩下的位置留给以后的学员作品——我想把这面墙做成作品展示区,以后有学员愿意的,可以把他们的结业作品挂在这里,和我的放在一起。”
“你先把你自己的挂好。学员作品等你下期进阶课结业再说。”傅绥尔端着茶杯从旁边经过。
客厅里没有餐桌,几个人把纸箱拼在一起当临时桌子,上面铺了一层小满带来的牛皮纸。卤味、蛋挞、关东煮、芝麻糖、岩茶,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小满把蘸料往中间推了推,说这个蘸料配鸭翅特别好吃,上次她在花坊试做的时候沈知意连蘸了好几根。沈知意把一大碗排骨汤端上桌,汤里加了白萝卜和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白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沈眠枝从纸箱上拿起一个鸭翅,蘸了点小满自制的蘸料,咬了一口,卤味和蒜香在嘴里混在一起。她抬头看着围坐在纸箱旁的姐妹们——小满正在给蔡姐蘸鸭翅,嘴上还在说蘸料要多放一点剁椒才够味;蔡姐一边吃着鸭翅一边给林薇看自己手机里芝麻糖熬制过程的照片,两人凑在一起讨论麦芽糖和白糖的比例;林薇指着一张照片说你这个火候看着正好,我上次熬糖的时候火开太大了差点糊锅;傅绥尔靠着那面还没挂画的墙,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说这个岩茶回甘不错,下次多买几罐放在她途工作室,以后来咨询的人也可以喝。
饭后沈眠枝继续整理纸箱。翻到其中一个纸箱底层,她拉出一件叠了好几折的旧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开衫。她愣了片刻,把这件衣服展开铺在膝盖上。布料已经磨得很薄了,袖口有一小块褪色的污渍,是几年前婆婆翻她账本时不小心打翻的酱油瓶溅上去的。那时候她蹲在地上擦了很久,婆婆在旁边说“连个酱油瓶都躲不开”。她把开衫放在旁边,又从纸箱最底层翻出那本泛黄的备课本。她翻到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先慢后快,先粗后精,先稳后变”。那是她自己总结的十二字口诀,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这是她在花坊带了好几期体验课后慢慢悟出来的,后来写在了备课本扉页上,每次备新课前都会翻回来看一眼。
她把这几个字重新描了一遍,然后把备课本放在旁边。那件旧开衫被她叠好放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她本来想扔掉的,但想了想还是留下来了。不是舍不得这件衣服,是想留着做点什么。她打算把它改成一个收纳袋,放在工作室里装碎花材。把被婆婆挑剔的东西变成日常有用的物件——这是她从沈知意那里学来的。第一次在花坊做干花相框时她看到沈知意把卖相不好的边角料花材都舍不得扔,处理干净修去枯瓣,重新搭配成赠品小花束送给客人,说这些东西虽然不完美,但还是有用的。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冬夜的樟树在路灯下投下细长的影子,阳台上的薄荷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客厅里白墙还是空白的,书架还空着大半,灶台上只放了一只烧水壶和几个杯子。但书架上已经摆好了教案和干花相框样品,阳台上放了一盆刚从花坊分株的薄荷,窗台上放着她自己做的淡紫色勿忘我。那些曾经只能在花坊里才敢展示的作品,现在一件一件地放在她自己的公寓里。她把那幅淡紫色勿忘我从窗台上拿起来,在客厅白墙上比了一下位置,又放下来——她还没想好挂在哪个位置最合适。不急。这面墙是她的,可以慢慢想。
第二天上午,沈眠枝在花坊带完体验课后,和沈知意一起坐在后院的薄荷丛旁边休息。她告诉沈知意,昨晚收拾东西时翻到了刚离婚时的笔记本,里面有一页写着离婚前一直在想如果有人给她一间空房子她会在里面放什么,那时候答案全都是恐惧——怕交不起房租、怕一个人住不安全、怕被邻居问怎么没结婚。昨晚她又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发现答案全都变了——那个空荡荡的公寓让她看到的不再是恐惧,是自由。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和她在花坊教体验课时说“螺旋散了再叠一次就好”一模一样。沈知意没有问“你怎么想通的”,只是把新泡的洋甘菊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知意陪她去旧货市场淘家具。两个人从城东逛到城西,货比好几家,最后淘到了一张实木书桌和一个旧书架。书桌是橡木的,桌面有些划痕,但很结实。书架是原木色的,和她在花坊用的那个工作台色调很接近。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木匠,一边帮她们搬书架一边说这书架是他十年前做的,用的是老榆木,榫卯结构,再用二十年都不会散架。沈眠枝用指节敲了敲书架侧板,木头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回响,和她那些纸箱里满满的教学成果一样——沉,稳,不容易散。
把家具搬回公寓时天色已经擦黑。书桌放在朝南的窗前,书架靠着客厅那面白墙。她把手写的干花相框进阶课教案和教学手册逐本放上去——每一本封面都贴着彩色标签纸标注了期数和模块主题。放完之后她退后几步,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标签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这个书架以前是空的,现在被她一册一册地填满了。以后还会继续填——后面几期进阶课教案、裱花与干花结合的跨品类课程实验报告,每一册都会有自己的位置。
她给这间公寓起了一个名字,是晚上煮面条时想到的。燃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站在灶台前往锅里放了一把挂面,又切了几片蔡姐昨天送来的卤牛肉放进锅里。面条煮熟后她用筷子捞进碗里,端着碗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张淡紫色勿忘我从窗台上拿过来,靠在书桌角落,低头慢慢吃起来。窗外那棵老樟树被路灯照出晃动的影子,油亮的叶片在夜风里轻响。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她吃完面把碗放进水槽,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书架上放满了教案和干花相框样品,书桌上放着备课本和裱花工具,阳台上种着一盆刚分株的薄荷,窗台上放着那张淡紫色勿忘我。这就是她的家。不是别人安排的,不是暂居的,是她自己的。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冬青公寓”。冬青是冬天里不落叶的植物,天越冷叶子越深,象征顽强的生命力。她在体验课上教过学员怎么用冬青叶做干花相框,现在这个名字挂在了她自己住的地方。她写完之后把笔搁在桌上,看着窗外被路灯照亮的老樟树,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