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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不道歉了 沈知意走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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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砸在脸上。
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眼睛被晃得有些睁不开。身后的大楼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头发随便扎着,衬衫皱巴巴的,脸上没有妆,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以前她会觉得丢人。
以前她每天出门前都会照镜子,把头发梳好,涂一层粉底,至少看起来精神一点。因为王姐说过,“你这个形象出去见客户,人家会觉得我们公司没人了”。因为张磊说过,“你看看人家林薇,穿得多得体”。
所以她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先给自己捯饬半小时,再给全家做早饭。
现在她不用了。
她拎着包,沿着马路一直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就是走。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走了大概十分钟,脚后跟开始疼了。她低头一看,磨破了一块皮,血丝渗出来,把米色的鞋口染成淡红。
以前她会忍着。
以前她穿着这双鞋站一天班,脚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说了也没人会在乎。张磊只会说“你换双鞋不就行了”,婆婆会说“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
今天她不想忍了。
她蹲下来,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地上。
地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热,粗糙的颗粒硌着脚底板,有点疼,但那种疼是真实的,是活着的证据。
路过的行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一个拎着菜篮的大妈多看了她两眼,一个小男孩指着她跟妈妈说“那个阿姨没穿鞋”。
以前她会脸红,会慌张,会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今天她没有。
她拎着鞋,光着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了。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干洗店中间,门头上写着“小满花坊”。字体是手写的,圆圆的,很可爱。门口的架子上摆着几桶鲜花,玫瑰、雏菊、洋甘菊,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配草。水珠挂在花瓣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看到玻璃门里面,一个年轻女孩正在修剪花枝。女孩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围裙,扎着丸子头,手法利落得很。三刀下去,一枝乱七八糟的雪柳就被修出了好看的弧度。她随手把那枝雪柳插进一个粗陶瓶里,歪头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满意地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知意心里猛地一酸。
她也曾经这样笑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还会因为自己的开心而笑。
“您好,想买什么花?”女孩注意到了她,推开门,笑着问。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随便看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们……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周末来,不要钱,就是想学学插花。”
女孩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沈知意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光着脚,拎着鞋,衬衫皱巴巴的,像个流浪的。
但女孩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有些为难地说:“我们店小,平时我自己就能忙过来……不过周末下午有时候客人多,如果您不嫌累的话,可以来搭把手。钱虽然不多,但我会按小时算的。”
“不用钱。”沈知意说,“我就是想学。”
女孩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理解。
“那您留个联系方式吧,这周六下午有空吗?可以先来看看。”
沈知意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递给女孩。她的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女孩接过便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笑着说:“沈知意?好好听的名字。”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好久没有人叫过她的全名了。
在公司她是“小沈”或者“知意”,在家里她是“小宇妈妈”或者“张磊媳妇”。她的名字好像只是一个代号,一个没有人认真对待的代号。
“谢谢。”她弯了弯嘴角,声音有点哑。
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花店。
小满花坊。
她记住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栏,打了一行字:“花艺培训零基础 周末班”。
页面上跳出几十个结果,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把看起来靠谱的收藏了。最便宜的那个班,八节课,一千二。
她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这是她五年婚姻里,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家当。
张磊不知道这笔钱。
他以为她的工资每个月都花在家庭开销上了。事实上,她的工资确实大部分都花在家里了。但这笔钱是她偷偷攒的,每个月存几百,有时候存一千,从结婚第一年就开始存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攒钱。
可能是为了以防万一。可能是潜意识里,她知道迟早有一天会用得上。
今天她知道了。
她要去学花艺。她要开一家花店。她要找回那个叫沈知意的女孩。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些事情。
地铁上很挤,她被夹在两个中年男人中间。左边那个一直在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右边那个背着双肩包,包顶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的。
以前她会忍,会觉得“算了,大家都是赶时间的打工人”,然后把身体缩一缩,尽量不碍别人的事。
今天她没有忍。
她先对左边那个说:“麻烦您戴一下耳机,声音太大了。”
那个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事多”,但还是把声音关小了。
然后她转过身,对右边那个说:“您的包可以拿下来吗?一直顶着我。”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连说了两声“不好意思”,把包取下来拎在手里。
很普通的两件事。但沈知意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和第四次说“不”了。
到站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出站。她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地铁一辆一辆地进站,人群一波一波地涌动,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张磊的时候。那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在一家火锅店。张磊穿着白衬衫,笑起来很好看,给她夹菜,帮她倒饮料,送她回家的时候还特意多绕了两条街,说“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遇到了对的人。
结婚的时候,她妈不太同意。不是反对张磊这个人,是反对“远嫁”。她家在外省,嫁过来就是举目无亲。她妈说:“你嫁那么远,受了委屈都没地方哭。”
她说:“不会的,张磊对我好。”
她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婚礼那天,她穿着白婚纱,笑得像个傻子。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想想,那个傻子,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被埋得太深太深,深到差点挖不出来了。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出地铁站。
到家的时候,钥匙插进锁孔,她听到屋里有电视的声音。婆婆在看下午档的狗血剧,音量开得很大,女主在哭,男主在吼,配乐煽情得不行。
沈知意推门进去。
婆婆听到动静,从沙发上探出头来。一看到她,眉头就皱起来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加班吗?”
以前的沈知意会说“对不起,今天临时取消了”,然后赶紧钻进厨房做饭,好像回来早了是一种错误。
但今天,她换了鞋,把包放好,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才说:“我辞职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电视还在响,女主还在哭,但那些声音好像突然变得很远。
然后婆婆的声音拔地而起:“你说什么?”
“我辞职了。”沈知意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没有像以前那样在说完一句话之后就不自觉地缩一下肩膀。
婆婆“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她也顾不上捡。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厨房门口,上下打量着沈知意,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你疯了?”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黑板,“你一个女人,好好的工作说辞就辞?你以为你是小姑娘呢?你都三十二了,有家有口的,你辞了工作,家里少了你那份钱,你让张磊怎么办?你让小宇怎么办?”
沈知意端着水杯,没有说话。
婆婆见她不吭声,更来劲了,手指戳着她的方向,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甩过来:“我跟你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嫌张磊挣钱少,不想过了?我告诉你,张磊一个月一万多,在这个城市不算低了。你自己一个月挣那四五千块钱,还不够你自己花的,你有什么资格嫌他?”
“我没嫌他。”沈知意说。
“那你为什么辞职?”婆婆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倒是给我一个理由!你不说清楚,今天别想进这个门!”
沈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以前每次面对婆婆的怒火,她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赶紧道歉、赶紧认错、赶紧让这件事过去。
但今天,她的心跳很稳。她的手不抖了。她的脑子很清楚。
“我在公司受了委屈。”她说,“每天被领导精神打压,被同事甩锅,加班加到半夜,功劳全是别人的,黑锅全是我的。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具体的话。但很快,婆婆就找到了新的角度:“受委屈?谁上班不受委屈?就你金贵?张磊上班就不受委屈?他在公司被领导骂,回来跟你说过一句没有?他怎么就能忍,你就不能忍?”
沈知意没有接话。
她想起张磊每次被领导骂了回来,确实不说。但他会打游戏打到凌晨,会把情绪发泄在摔门、摔手机、摔遥控器上。有一次他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碎了一地,然后钻进卧室,砰地关上门。她一个人跪在地上捡碎玻璃,手指被划破了,血流了一手,她自己拿创可贴缠了两圈,第二天照常上班。
他忍了。但她的日子也没好过。
“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婆婆见她不吭声,更来气了,“沈知意,我跟你说,你别以为你嫁到我们家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辞了工作,这个家就少了一份收入。张磊一个人扛不起,你就得想办法。要么你去找新工作,要么你就多做家务,别整天摆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你似的。”
沈知意听完,把水杯放到厨房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我会去找工作。”她说,“但我不会因为家里少了一份收入,就觉得亏欠了谁。这几年,我的工资每个月都花在家里了,我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我对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婆婆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她会顶嘴。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婆婆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好心好意说你两句,你还顶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我告诉你,你要是这样,以后小宇你别想让我带了!你自己带!我看你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你能撑几天!”
沈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她想说:小宇是我生的,我带他是天经地义,你不用拿这个威胁我。
但她没有说。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婆婆不会因为她说了这句话就改变什么。她只会吵得更凶,骂得更难听。
沈知意端着水杯,绕过婆婆,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婆婆的声音被隔在了外面,但隔得不彻底。那些骂骂咧咧的字眼还是能穿过来——“没良心”“不知好歹”“一点不为这个家着想”——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过来。
但今天的沈知意,像是穿了一层铠甲。
那些针扎到铠甲上,叮叮当当响了几下,就掉在地上了。
她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卧室不大,十几平米,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梳妆台上落了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结婚那会儿,婆婆也是这样骂她的。第一次被骂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张磊问她怎么了,她说“没睡好”。张磊“哦”了一声,就没有再问了。
她不敢说婆婆骂她了。因为她说过一次,张磊说:“我妈就那个脾气,你让着她点,别跟她一般见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张磊告过状。
她学会了忍。学会了把委屈咽下去。学会了在婆婆骂完之后,笑着说“妈说得对,我下次注意”。
她以为忍一忍就好了。
她忍了五年。
忍到自己的底线一点一点往后撤,撤到最后,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把被子拉过来,抱在怀里。被子是昨天刚洗过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是张磊回来了。
沈知意听到他在客厅跟婆婆说话。婆婆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从刚才的尖利变成了委屈,带着哭腔:“你媳妇今天辞职了你知不知道?我说她两句,她还给我甩脸子,直接关上门不理我。我这当婆婆的,就这么不受待见?我天天给她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我容易吗我?”
沈知意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做饭?她做。收拾屋子?她做。带孩子?每天早上是她送小宇上学,晚上是她辅导作业。婆婆的主要工作就是下午看几集电视剧,等小宇放学回来,看着他不让他捣乱。
但婆婆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懒得反驳了。
张磊没说话。沈知意听到他的脚步声往卧室方向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很重。
门被推开了。
张磊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他还穿着上班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有点发红的皮肤。他看了一眼抱着被子的沈知意,又看了一眼地上摊着的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着火。
“我妈说你辞职了?”
“嗯。”
“为什么?”
“不想干了。”
张磊皱了皱眉,走进来,坐到床边。床垫陷下去一块,沈知意的身体跟着微微倾斜了一下。
他看着她,语气比婆婆温和一些,但那温和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讲道理”,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
“知意,我知道你工作累,但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房贷一个月四千,车贷两千,小宇的学费一千五,再加上物业费、水电费、生活费,一个月下来怎么也得一万多。我一个月到手一万二,你自己算算,你辞职了,我一个人怎么扛?”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做一道算术题。数字一个一个从他嘴里蹦出来,精确,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以前的沈知意,听到这些数字,会觉得自己确实冲动了,会愧疚,会说“对不起,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但今天,她看着张磊,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在说“我一个人怎么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着急,没有担忧,甚至没有生气。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记得带伞”。
他不在乎她为什么辞职。他不在乎她开心不开心。他只在乎家里少了一份收入。
“张磊,”沈知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有没有问过我,我为什么不想干了?”
张磊愣了一下:“你不是说累吗?”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在公司经历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我?我是不是受了委屈?”
张磊的表情变了变,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帘。窗帘是灰色的,洗过太多次,颜色已经发白了,边缘还起了毛边。
“你工作上的事我又不懂,”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敷衍,“问了也帮不上忙。”
沈知意笑了。
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问都不问,怎么知道帮不上?”
张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视线从窗帘上收回来,看着沈知意,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我都说了你工作累就换一个,你还想让我怎样?我每天上班也很累,回来还要哄你?”
哄你。
这两个字让沈知意的心里凉了一下。
原来在他的认知里,她的情绪是需要他“哄”的。她的委屈、她的疲惫、她的不开心,都是一种麻烦,一种需要他花力气去“哄”才能解决的麻烦。
不是需要被理解,不是需要被看见。
是需要被“哄”好,然后继续安安静静地做他生活里的背景板。
就像客厅里那台电视,坏了需要拍一下才能继续放,但从来没有人关心它为什么坏。
沈知意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她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因为长期做家务有点变形。五年前,这双手还会插花。它能剪出好看的弧度,能把不同的花枝搭配在一起,能创造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现在这双手只会洗衣服、做饭、擦地、收拾玩具。
张磊以为她不闹了,松了口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软了下来,像是给了一个恩赐:
“行了,别生气了。明天我帮你问问我们公司有没有招人的,你先干着。今天的事,你明天给我妈道个歉,她老人家也不容易,帮你带孩子带了好几年,你不能没良心。”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知意听到他打开冰箱拿啤酒的声音,“咔嗒”一声,拉环被拉开。然后听到婆婆压低声音问:“她怎么说?”
张磊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啤酒的凉意:“没事,她就是闹脾气,明天就好了。”
明天就好了。
这四个字,沈知意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冷战,每一次她躲在房间里哭,张磊都是这句话——“明天就好了。”
好像她的情绪是一场雨,下完了就晴了,从来不需要被认真对待。
沈知意坐在床上,把被子抱得更紧了。
她没有闹脾气。
她只是不想再道歉了。
对婆婆道歉,对张磊道歉,对公司道歉,对所有人道歉。对不起我做得不够好,对不起我不够贤惠,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不想道歉了。
她不想再当那个永远说“对不起”的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收藏了“花艺培训”的页面,又看了一遍。一千二百块钱,八节课,每周六下午。她咬了咬嘴唇,点开了报名页面,填写了姓名和手机号,点击了“提交”。
屏幕弹出“报名成功”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激动。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事了。
然后她打开微信,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点开的头像。
头像是穿西装的短发女人,侧脸,逆光,很有质感。备注是“傅绥尔”。
傅绥尔。大学同学。同一个专业不同班,因为一起参加过一个比赛认识的。那时候傅绥尔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能力强,长得好看,说话做事都利落干脆。毕业后进了金融圈,听说做得风生水起,现在已经是一个小团队的负责人了。
上次联系是两年前。傅绥尔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加班的照片,配文是“又一个凌晨三点”。沈知意在底下评论了一句“注意身体”,傅绥尔回复了“你也是”。然后傅绥尔私信问她:“你最近怎么样?”
她回了一个“挺好的”。
其实不好。但那时候她不敢说。
因为傅绥尔看起来那么光鲜,那么成功,而她沈知意,活得灰头土脸。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现在,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绥尔,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那朵云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从她搬进来第一天就看到了。以前她每次看到那朵云,都会想:什么时候让张磊找人修一修。
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张磊会说“又不漏雨,修什么修”。
那朵云就一直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伤疤。
沈知意看着那朵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大学的时候,她参加过一个花艺社团。每个周末,她都会去花市买一大捧花回来,在宿舍里插一下午。室友说她“不务正业”,她笑着说“这是我的梦想”。
她的梦想是开一家小花店。店面不用大,二十平米就够了。门口摆几桶鲜花,屋里放几张工作台,墙上挂着她自己设计的作品。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她连店名都想好了,就叫“知意”。
后来毕业了。她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够用。她想着先攒两年钱,攒够了就开自己的花店。
再后来认识了张磊。恋爱、结婚、生子。那家花店被无限期地搁置了。
那把花剪被她压到了箱子最底下,和大学时的毕业照、旧日记本、那本画满了插花样式的小本子,一起落了厚厚的灰。
她以为自己忘了。
但今天,站在那家花店门口的时候,她发现——她没有忘。
那个叫沈知意的女孩,还活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只是被她藏得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找不到她了。
但她在。
她一直都在。
沈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被子一样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眼睛酸酸的,但没有哭。
她只是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不道歉了。从今天起,我只做沈知意。”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
客厅里,电视剧还在放,婆婆的笑声一高一低。张磊喝完啤酒,开始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
这些声音沈知意都听得见。
但她觉得,那些声音和她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远,但也不近。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玻璃——她看得见他们,听得见他们,但他们碰不到她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傅绥尔的消息。
“我还行。你呢?”
三个字——“你呢”。
沈知意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两年前,她也收到了同样的三个字。那时候她回的是“挺好的”。
但这一次,她不想撒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一行字:
“不太好。但我正在好起来。”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客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褪去。
沈知意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稳。
她慢慢弯起嘴角。
然后,她睡着了。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