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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调解 十二月的第 ...

  •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沈眠枝母亲的电话是在星期二中午打来的。

      沈知意当时正蹲在操作间门口给洋桔梗换水,听见沈眠枝的手机在收银台上震了起来。铃声是一段默认的旋律,震了五六声沈眠枝才接。她接电话的时候没有回避,就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搁在台面上。沈知意从操作间门口看过去,看见她接起来之前深吸了一口气。

      “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沈知意隔着操作台都能听见一串模糊的、带着方言口音的质问。沈眠枝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一寸,等那串声音过去之后才又贴回去。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抬,跟那天对周航说话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听见了。”沈眠枝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车贷的事我说过了,不归我管。他二十七了,该自己还。”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沈知意听见“白眼狼”“白养你了”“你弟弟”几个词从听筒里漏出来。沈眠枝等那波声音过去之后才开口。她的声音没有跟着涨,反而更低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把力气全都攒在了胸腔里,只放出最必要的那一部分。

      “妈,我每个月给你打的钱,一分没少过。你说你身体不好,我打。你说家里要用,我打。但周航的车贷,我不打。他拿那笔钱干什么你比我清楚。上个月他说交房租,转头买了块两万多的表。”她停了一下,“你让他把那块表退了,车贷就有着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连串更尖利的骂声,沈知意听不太清全部内容,但听见了“不孝”“没良心”“你爸当年”几个字眼。沈眠枝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她等那串声音彻底落下之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

      “妈,该给的我一分不会少。不该给的,我一分不会多给。你要是为这个骂我,我接着。你要是为这个不认我,我也接着。但这件事不会变。”她说完之后停了一拍,像是给对面留出了说话的时间。对面果然又骂了一串,声音比之前更尖,但沈眠枝没有再把手机移开。她听完之后说了一句“那我挂了”,然后按掉了通话键。

      她把手机放在收银台上,两只手撑着台面,低下头。沈知意从操作间门口慢慢站起来,没有走过去。她看着沈眠枝的肩膀起伏了两下,然后稳住了。过了大概半分钟,沈眠枝抬起头来,把手从收银台上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她转过身看见沈知意站在操作间门口,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试着找出一个笑,没找出来。

      “她说要跟我断绝关系。”沈眠枝说。

      “你怎么说?”

      “我说该给的照给。”沈眠枝把手插回围裙口袋里。“她骂累了会停的。她以前也这样骂过,每次骂完过几天就又打电话来了。因为钱还在打,她舍不得断。”

      沈知意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她看着沈眠枝的脸——那张脸跟三个月前不太一样了。三个月前在电话里被她妈骂的时候,沈眠枝会躲到操作间去接,挂了电话之后眼圈是红的,接下来一整个下午都不怎么说话。今天她的眼圈没红,手也没抖。

      “你还好吗?”沈知意问。

      沈眠枝想了想。“比我想象的好。”她转身走向操作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其实骂人的内容跟以前一样,但听着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觉得她骂的是我,今天觉得她骂的是那个她以为的我。那个我不在了。”

      她走进操作间,水龙头的声音传出来。沈知意站在花店中间,看着收银台上那只还没收起来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林薇的调解是在同一天的下午。

      沈知意接到林薇电话的时候刚把午饭吃完。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个字的尾音还是收得很干净。“法院安排了调解。下周四下午两点。他那边的人刚才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提前见面聊,我拒了。”她停了一下,“你陪我去吗?”

      “去。”

      “行。我把地址发你。”

      周四下午沈知意到法院的时候,林薇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耳垂上那颗银色耳钉还是那副。她坐在大厅的长椅上,膝盖上搁着那只边角起毛的旧皮包,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看见沈知意走过来,她把文件合上,抬起头。

      “来了。”

      “嗯。”沈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在三楼调解室。我律师已经上去了。”林薇把文件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手指在拉链头上捏了捏。“我上一次见他是拿判决回执那次。在法院门口,他跟我说‘你变了’。这次估计还会说这句。”

      “你变了吗?”

      林薇想了想。“变了。上次他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在想‘我哪里变了’。现在他再说,我大概会回他一句‘是啊,变了’。”她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走吧。”

      调解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中间一张长桌,两边各摆了三把椅子。林薇的律师已经在里面坐着了,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姓陈,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面前摊着文件。沈知意坐在旁听席靠墙的位置上,跟上次旁听追偿案时坐的是同一个位置,但这次她带了本子和笔。

      李准是两点差三分的时候进来的。他穿了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脸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明显。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律师,拎着公文包,进门之后在桌子另一侧坐下了。李准坐下来之前看了林薇一眼,那一眼跟上次在律所时看她的方式不一样——上次是扫过去的,带着一种“你闹够没有”的不耐烦;这次他看得更久了一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才收回去。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制服,声音不高但很稳。她先让双方确认了身份信息,然后简单说了一下调解的流程——不公开,不记录,双方可以自由表达,调解员会尝试找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我先说。”李准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上次在律所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我不同意离婚。”

      调解员看向林薇。林薇把包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包上。“他不同意是他的事。我起诉是我的事。法院判不判离,跟调解结果没关系。今天我来是想把几个具体的事说清楚——房子的归属、孩子的抚养费、还有他欠我的那笔钱怎么还。”

      李准的女律师翻开文件,开始陈述。大意是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李准要求分割;抚养费可以谈,但李准目前的经济状况不太好;至于林薇追偿的那二十万,他们主张是婚内共同财产支出,不应返还。女律师的声音很职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模板里裁出来的,平静而周到。

      林薇听着,没有打断。等女律师说完之后,她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房子是他婚前首付,婚后我陪他还了六年贷款。这部分我算过,按市场价折算,他该补给我多少。抚养费按他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算,具体数字我律师有明细。至于那二十万——法院已经判了,执行程序已经在走,我今天是来谈离婚,不是来重新谈那二十万。”

      她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目光从女律师脸上移到李准脸上,停了一拍。李准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旁边的女律师先开了口,提出暂停几分钟,让双方各自核对一下材料。调解员点头同意。

      休息的时候林薇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站在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沈知意跟过去,站在她旁边。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远处楼梯口有人经过的脚步声。

      “你刚才说得比他律师还清楚。”沈知意说。

      林薇喝了口水,把纸杯捏在手里。“我准备了三个月。”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杯壁上有几道被她手指捏出来的折痕。“以前跟他谈事情,每次都是他准备、他说、我听着。今天换了一下。”

      “紧张吗?”

      “开场的时候有一点。说到房子那段的时候就不紧张了。”她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像是那根茎秆在窗台边缘停了几天之后决定往下走。停的时候挺怕的,走起来就好了。”

      调解继续开始之后,李准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张磊那种拍桌子轻,但跟周航敲收银台的样子很像。他的目光从林薇脸上移到调解员脸上,又从调解员脸上移回桌面。他的女律师替他完成了大部分陈述,他只在调解员问到他个人意愿的时候开了口,说了一句“我不想离”。

      调解没有达成一致。调解员最后说了几句程序性的结束语,大意是双方分歧较大,调解终止,后续由法院审理判决。林薇站起来收文件的时候,李准忽然开口叫了她一声。“林薇。”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往下沉,带着一种沈知意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你让我很失望”的腔调——张磊用过,周航用过,那些觉得自己有资格评判你的人都会用。

      林薇把手里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笑。“是啊。变了。”她把包挎在肩上,转身走了。

      沈知意跟着她走出调解室,走下楼梯,走出法院大门。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冷风从街口灌过来。林薇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吐得很慢。

      “你刚才那两个字说得真好。”沈知意站在她旁边。

      林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哪两个字?”

      “‘变了’。”

      林薇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在调解室里的那个深一些。“我等了三个月才等到说出这两个字。”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向街上那些亮着灯光的窗户。“以前他每次说我变了,我都觉得是在指责我。今天说出来的时候,觉得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我变了。他没变。所以他慌了。”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冷风把林薇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她没有去管。街上的车流从远处涌过来又涌过去,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道亮痕。沈知意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陪林薇来法院的那天——那天林薇在玄关站了五分钟,鞋带系了又拆拆了又系。今天她从调解室里走出来,步子比进去的时候还稳。

      “接下来呢?”沈知意问。

      “等法院通知开庭日期。第一次起诉大概率不判离,六个月之后第二次。我律师说最快明年夏天能走完。”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表。“我该回去了。孩子还在家等着。”

      她走下台阶,朝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对了,你那个花店。那个热搜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稿子撤了。”

      林薇点了点头。“那就好。别让那些事耽误你开店。”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下周四我再来找你,商量一下开庭的事。”

      沈知意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林薇的背影走进暮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拐弯的地方才消失。她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站了一会儿。法院门口的灯牌在她身后亮着,白光把台阶照得清清楚楚。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张磊家的客厅里蹲着擦地板,连自己能不能离婚都不确定。现在她站在法院门口,陪另一个女人走完了调解,准备回家去处理明天花店的订单。

      她走下台阶,骑上电动车。风从街口灌过来,比来时更冷了一些,但没冷到骨头里。她骑出那条街,拐进巷口的时候看见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底下投着细长的影子。花店的灯还亮着,沈眠枝在里面收拾桌子,老张的散页还摊在靠墙的桌面上。她把电动车停好,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

      “回来了?”沈眠枝从操作间探出头来。

      “回来了。”沈知意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她说了‘变了’。”

      “谁?”

      “林薇。她前夫说她变了,她说‘是啊’。”

      沈眠枝想了想,把手里最后一枝雏菊插进桶里。“我跟我妈也说了一样的话。”她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她说我变坏了。我没反驳。她说的其实没错。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知意走到窗台前面,蹲下来看那只小盆。盆里的芽点已经长出了第五片叶子,虽然还很小,但每一片都比上一片更宽一点。旁边那片干透的叶子还是老样子,贴着窗台,不再动了。她伸出手指在小盆上方大约一指宽的位置停了一下,感受着那个芽点散发的温度——凉的,但比周围的空气暖一点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操作间门口,拿起一把剪刀。明天还有订单要处理,花材还摊在操作台上,沈眠枝已经把水换好了。她走过去,蹲下来,开始剪。巷子外面的风还在吹,但花店的门关得很严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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