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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攀援 四月下旬的 ...

  •   四月下旬的第二个周二,沈知意到阳光房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东窗的光还没有完全铺满整张桌面,只在桌面的边缘留下一道薄薄的亮边,像是一页正在被慢慢翻开的白纸。她推开门的瞬间,看见窗台上那根薄荷茎在晨光里微微翘着,茎尖的高度比昨天傍晚又移动了一点点——几乎是不可察觉的一小段距离,像是趁着夜晚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长了一截。茎尖的朝向比昨天偏右了一些,正在试探墙面转角处那片新的区域,末端的两片小叶子微微分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这个新方向是否可行。

      她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秒才脱外套挂好。窗台上的常青藤已经把铜壶盖住了将近三周了,但今天有一根蔓梢微微抬起来了一些,露出了一小截铜色的壶身——大约是壶盖的三分之一,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暖调。像是被覆盖了太久之后终于有了一小片透气的空间。她把那根抬起来的蔓梢轻轻拨开了一点点,让铜壶露出来的部分更宽一些,然后站在原地,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截露出来的铜色表面。凉的,带着春末早晨的温度,在指尖下很快就跟手指的温度持平了。

      上午九点多,沈眠枝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两只纸袋,里面装着新到的花材——白玫瑰和洋桔梗。她把纸袋放在操作台上,然后走到窗台前面,弯下腰看着那根薄荷茎。“它比上周高了不少。”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确认的语气,更像是测量。沈知意走过来,跟她并排蹲在窗台前面。两个人蹲在那根薄荷茎前面,目光从茎秆的起点一路沿着墙面往上走,经过陈苑系上去的那截浅绿色棉绳,经过茎秆上几处细微的弯折,最后落在茎尖探向墙面转角处的那个新方向上。

      “它想在转角那里转过去。”沈眠枝伸出手指在墙面转角处比划了一下。“如果它转过那个弯,它就可以沿着另一面墙继续往上爬。如果它不转,它现在这个方向再往上就是窗框顶了,到顶就没路可走了。”

      两个人蹲在窗前安静了一会儿。沈知意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面给新到的花材拆包装。她把白玫瑰的刺一根一根剪掉的时候,听见沈眠枝在窗台前面又开口说了一句:“春天过完的时候,它应该能爬到转角以上了。”

      上午十点多,老张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有拿那本浅绿色本子。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空空的,只是拿着那支深绿色的圆珠笔,笔杆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握了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她走到靠墙的桌子前面坐下来,把圆珠笔放在桌面上,然后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老太太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那袋葵花籽。她看见老张面前空空的桌面,没有那本浅绿色本子,只是放着那支笔。她走到老张对面坐下来,把葵花籽袋子放在桌面右上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不写?”

      “今天不写。今天先坐一会儿。”老张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上,“那本浅绿色的本子已经写完了,新的还没买。今天先坐着,看看窗外的树,等想好了颜色再买。”老太太没有接话。她从袋子里捏了一颗葵花籽出来,开始剥。壳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细密地传开。老张听着那声音,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知道我最早写第一行字的时候,手是怎么放的吗?”

      老太太正在剥第二颗葵花籽,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把自己剥好的那一颗仁放在桌面中央老张那一侧的位置。“你在写第一行字的时候,右手大拇指是压在笔杆上方的,像是怕笔会从手指间滑出去。那时候你写的那几个字笔画是直的,没有弧度,像是你在把字一个一个地刻进纸里。”

      老张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放在桌面上的手。右手大拇指没有压在笔杆上方,而是轻轻搭在桌面边缘,手指自然微曲,没有用力。“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根枝条就进来了。坐下来之后,手放上去的时候笔在抖。现在想想,那时候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身体在替我说它要做这件事了。”

      老太太把剥好的那颗仁放在桌面中央,又捏了一颗新的出来开始剥。“你现在不会再抖了。写完了三本本子之后,手已经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

      老张伸手拿起桌面中央那颗葵花籽仁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一会儿。“今天先坐着。坐够了再决定下一本的颜色。”

      十一点多的时候,阳光房门口来了一位客人。沈知意抬起头,看见小顾站在门垫上。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薄开衫,开衫的扣子没有系,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衫。她手里没有拿本子,空着手。她进门之后走到靠墙的桌子前面坐下来,坐在老张隔壁那一桌。她没有拿本子,只是坐了下来,跟老张隔着一小段距离。

      沈知意端了杯温水走过去放在她手边。小顾接过杯子的时候两只手握着杯壁,低头看了一会儿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今天早上起来之后,坐在桌前看了大概四十分钟的窗台。没有写。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动了很久。我看那片叶子被风吹动的时候在想,如果我不写下来,那片叶子被风吹动这件事会不会就消失了。”她喝了一口水,“后来我想明白了,那片叶子被风吹动这件事,即使我不写下来,它也已经发生过了。它不需要被记录也能存在。”

      沈知意在她对面坐下来。“那明天还会写吗?”

      “明天还不知道。可能会写,也可能继续看窗台。”小顾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我今天来是想坐在有人的屋子里。不用说话,不用写,就是坐着。我坐在那间朝南的屋子里看窗台看了一整个上午,看完之后想出门,然后就走到了这边。”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上,视线停留在叶片翻动的方向。

      十二点多的时候,阳光房的人多了一些。沈眠枝在操作间里煮了面条,端了两碗出来放在靠窗的小桌子上——一碗给沈知意,一碗给自己。两个人坐在窗边吃面的时候,看见阳光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程子。程子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之前那本正在读的,是一本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她走到小顾旁边坐下来,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放在桌面上,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她没有说话,只是坐下来开始读。

      小顾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翻开书页的动作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一个看着窗外,一个读着书,中间隔着一小段安静的距离。沈眠枝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低声对沈知意说了一句:“她俩现在不用说话也能坐在一起了。这比能说话更难。”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林薇推门进来了。她穿着那件浅米色的风衣,风衣的扣子今天系上了,像是天气虽然暖和了但风衣本身还需要在穿完这个春天之后再收起来。怀里抱着那台素白色的笔记本,比上周又厚了一截,纸页之间的空隙让封面微微鼓起,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她进门之后走向窗边的老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然后看了沈知意一眼,说了一句话:“我今天来的时候在路上想了一件事。我在想,我写完了第四本之后,接下来要写什么。”

      沈知意洗完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来。“你之前说第四本会在春天结束之前写完。现在春天还没结束,你已经在想春天之后的事了。”

      林薇低头看着自己那台素白色笔记本的封面,手指在封面边缘轻轻抚过。“前四本写的都是过去的自己——从离婚开始写起,写到搬出来、写到现在。第四本写的是春天。写完之后,过去的事情就全部写完了。剩下的事情是现在正在发生和将来可能发生的。”她把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那页上已经写了几行字,但今天还没有落笔。她把手指搁在空白的地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今天想写第六十句了。第六十句是‘春天会在你准备好之前结束’。”

      她低头开始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是正在用一种不急不慢的速度完成一段已知长度的路程。她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合上,而是把那几行字重新读了一遍,然后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今年春天跟去年春天不是同一个春天。去年春天我在做另一件事。去年春天我还在那间出租屋里坐着,还没有开始写第一行字。”

      “去年春天你在做什么?”

      “去年春天我在等。等天气暖和了,等自己准备好了。等到夏天快来了才第一次走进阳光房。”林薇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笔记本上,“今年春天我写了一整本关于春天的事。像是把去年没来得及过完的春天重新过了一遍。”

      她合上笔记本,用手指在封面正中按了一下,像是每次合上都会做的一个固定动作。“第六十一句,也许会是关于去年春天的。我还没想好怎么写。”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阳光房门口又响起了推门声。沈知意抬起头,看见那个穿深蓝色工装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垫上。他今天穿着那件旧夹克,夹克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了,左侧的肘部有一块浅色的磨损痕迹,像是长期伏案留下的。他进门之后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内兜里掏出那本浅杏色本子,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他拿起笔准备开始写,但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没有落下去。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搁下了笔,抬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

      沈知意端了杯温水走过去放在他手边,在他对面坐下来。“今天写不出来?”

      男人把手搁在桌面上,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不是写不出来。是在想接下来要写什么。那本浅杏色本子还没写完,但最近几次来的时候写的都是关于我父亲的事。已经写完了。再往下翻是空白页,需要想好接下来写什么再落笔。”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像那根薄荷茎到了转角处要决定转过去还是停下来,我也到了需要想清楚下一步的节点。”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根正在探向墙面转角处的薄荷茎。茎尖已经在转角处停了两天了,像是在仔细测量那面新的墙面的角度和质感。“你可以像那根茎一样,先探一探再决定。它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要转过去的。”

      男人把搁在桌面上的手抬起来,重新握住了笔。“我可以先写几个字试试方向,写得出来就是对的,写不出来就换一个方向。”他重新落笔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移动,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段还没确定终点但已经开始走的路。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阳光房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陈苑,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那根旧棉绳——上周系在薄荷茎上的那根,已经被解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掌心里。“这根绳子系了一周,茎秆在绳子旁边长了一圈,比绳子下面的茎段粗了一些。”她走到窗台前面,把那根旧棉绳放在窗台边沿上,“像是茎秆在绳子旁边感受到了额外的支撑力,就在那个位置多长了一层。”沈知意走过去跟她并排站在窗前。“那根新绳子系上去之后,它还会在那个新位置再长一圈。”

      陈苑低头看着那根叠好的旧棉绳。“这根旧绳子我要收起来。攒到一定数量之后,把它们串在一起。每根绳子记录了一个星期的进度,串在一起就是整个四月到五月的生长记录。”她说话的时候用手指把那根旧绳子压平叠好,“南窗那边的薄荷茎也爬到了窗框以上了,速度比这边慢一些,但路径更直。像是两株同根的植物在不同的光线下用了不同的速度在爬同一段路。”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阳光房的门又开了一次。沈知意抬起头,看见那个高个子女人站在门垫上。她今天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风衣,手里拿着那本画着窗台的本子和一束彩色铅笔。她进门之后走向窗台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把本子翻开到上次画到的那一页——窗台上那排植物的轮廓已经全部上完色了,只剩下一小块空白的区域,旁边用铅笔写着“薄荷茎的颜色调不出来”那几个字。她坐下来之后把那束彩色铅笔解开橡皮筋,摊开在桌面上。她抽出那几支绿色系的铅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又开始试色了。她的动作比前几次更慢更仔细了,像是每一次试色都是在接近那个颜色而不是在重复之前失败的尝试。她试了七八道颜色之后停下手来,看着那些颜色在纸面上排列成一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根真实的薄荷茎,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色块。

      “还是差一点点。”她看着那些色块,“像是颜色在纸面上跟它在墙面上完全是两种东西。墙面的颜色里有墙本身的灰调,纸面上的颜色只是颜色本身。”

      沈知意端了杯温水走过去放在她手边。“你试了这么多次,有没有一次觉得接近过?”

      高个子女人想了想,“有。第三次试的那道颜色,在纸面上刚涂上去的时候看起来很像,但干了之后又变了,像是颜色在纸面上停留的时候会发生自己的变化。它不能跟墙面上的颜色保持同一种状态。所以画出来的永远跟实物不一样。”

      “那你还会继续试吗?”

      “会。虽然可能永远调不出完全一样的颜色,但每次试的时候都会更接近一点点。”她拿出那支最接近的颜色,在那块空白的区域上涂了第一层。颜色在纸面上展开的时候比周围的绿色略浅一些,像是一块还没被完全覆盖的区域正在逐渐被填满。“先涂一层,下次来的时候再叠一层。每次叠一层,叠到差不多的时候就能看出来是那个颜色了。”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阳光房的门又开了一次。沈知意抬起头,看见老张从门口走了进来,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手里拿着一本新的本子。她走进来之后把新本子放在靠墙的桌子上,然后坐下来。老太太跟在她身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沈知意放下剪刀走过去,看见那本新本子的封面是浅米色的,跟窗台上那盆新白杨枝的陶盆颜色接近。老张的手搁在新本子的封面上,指腹沿着封面的边缘慢慢地划了一圈。“逛了好几家文具店才选到这本。不是最贵的,但纸质的触感最适合写字。”

      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她把那本浅米色本子翻开到第一页。然后她拿起那支深绿色的圆珠笔,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第一行字。她写得很慢,像是在跟一本新本子互相熟悉。老太太没有看她写了什么,只是从桌面上那袋葵花籽里捏了一颗出来,开始剥。壳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是很小很小的翻页声。老张写完了第一行之后停了笔,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了。“今天先写一行。明天继续。”她站起来的时候把浅米色本子放进了布袋里,跟那支深绿色圆珠笔并排放着。

      傍晚五点半的时候,阳光房的光线开始偏斜了。窗台上的光从东窗的满铺退到了窗台边沿,所有的植物都投出了细长的影子落在窗台面上,在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比白天更柔和的质地。高个子女人在五点一刻收起了彩铅和本子,把那幅画着窗台的画合上,薄荷茎那一小块区域已经被涂了一层颜色了,虽然还没有完全覆盖,但已经不再是空白的了。她走之前朝沈知意点了点头,“下周再来叠第二层。”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阳光房里最后只剩沈知意一个人。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根薄荷茎在暮色里的姿态。茎尖的高度已经比陈苑系绳的时候又往上移动了一点,棉绳下方的茎段比结绳的时候略微粗了一些,像是茎秆正在适应系绳的位置给它的支撑。那根茎在暮色的最后一丝天光里微微翘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夜间温度和白天温度之间的落差。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旧棉绳曾经系过的位置,茎秆在那个位置确实比周围略粗了一圈,像是植物在那个位置储存了额外的纤维来应对系绳带来的支撑。明天它会比今天更高一些,后天也会,它会继续沿着墙壁往上爬,直到遇到下一个转角或者墙顶。沈眠枝说明天换盆的薄荷可以入土了,小顾说明天可能写也可能继续看窗台,林薇说明天想写第六十一句关于去年春天的句子,高个子女人说明天会继续叠第二层颜色。明天的一切都会继续向前走。她收回手,关了灯,拉下卷帘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在暮色里已经变成了一大片深色的轮廓,叶片不再被风逐片翻动,而是整片树冠同时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摆动。春末的夜晚正在来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攀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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