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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坐在光里的人 那天沈知意 ...

  •   那天沈知意到阳光房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她骑着电动车拐进巷口的时候远远看见玻璃门外已经站了五个人,排在最前面的矮个子女人转着手里的钥匙串,旁边一个扎丸子头的女孩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亮了一小块。阳光房的暖气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在台阶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雾,被晨光一照像一小片正在缓慢蒸发的水面。

      她跨下电动车的时候钥匙串女人抬起了头。沈知意认出她是隔壁区常来的一个退休教师,姓江,每周六来得都早,把本子放在窗台第二个位置——那个位置的光线不是最好的,但她喜欢那个地方,说从那里能看到巷口进来的人。江老师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围巾是深灰色的,在脖子上缠了两圈半。她看见沈知意推车过来就收起了钥匙串,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后面的人腾出路来。

      "今天比上周冷了两度。"江老师的声音被围巾裹着,有些闷。

      沈知意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拧了两次才把锁转开。推门进去的时候暖风机已经开了一整夜,暖空气涌出来裹住她的脸和脖子。江老师跟在后面跨进来,在门垫上跺了跺脚,然后没有去窗台第二个位置——她今天径直走向了靠墙那张桌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沈知意看见她换了位置,但没有问为什么。江老师坐下来之后把围巾一圈一圈解下来叠好放在桌角,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了半截露出里面浅蓝色的毛衣,然后从布袋里掏出本子。

      那本本子沈知意记得,从九月开始她就一直在用同一本——深灰色封面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书脊处折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她把它翻到今天该写的那一页,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落笔。

      "今天不想写。"江老师的声音很轻。

      沈知意端着咖啡壶走过来的时候在她对面停了一下。"那坐着也行。"

      "嗯。"江老师靠在椅背上把双手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把铜壶上。铜壶被窗帘筛过的柔光映着,表面泛着暗沉沉的暖色,壶口缺了一小块,那道缺口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三角形阴影。她看着那个阴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上周没来。我孙女来了。"

      沈知意把咖啡壶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她今天不急着走动,阳光房刚开,来的人还不多,窗边的老位子空着,靠墙那张备用桌也还空着。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的动作很轻,不想打扰江老师,但她坐下来本身就是一个"我在听"的姿态。

      "我孙女今年十四岁,上初二。"江老师把目光从铜壶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背,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青色血管凸起,像树根在地面上漏出来的痕迹。"她以前不怎么跟我说话,见面就是'外婆'两声,然后就回房间去了。上周她来,没有回房间。在我客厅里坐了一下午,问我墙上那幅照片是谁。"

      江老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个小圆圈。她的拇指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护甲油。"那张照片是我二十年前拍的,拍的是她外公在院子里种的一棵枣树。她外公走了六年了,枣树还在。我跟她说了那棵树的事——怎么种的,哪一年第一次结果,哪年被台风刮断了一根主枝又活过来了。她听了一整个下午。"

      沈知意坐在对面没有出声。窗台上那把铜壶的三角形影子已经往窗台外沿挪了非常微小的一段距离,几乎看不出来,但江老师的目光飘过去的时候在那个影子上停了一下。她问:"你孙女今天来了吗?"

      "没来。她说下个月来。"江老师的手指停了,圈画完了,拇指搁在尾指旁边,"她说下个月放假了来阳光房坐坐。她在家里那本旧相册里翻到了她外公种那棵枣树的时候用的那把锄头锈掉的照片,说想画出来给我看。"

      沈知意说:"那到时候你们俩坐一张桌子,你写字,她画画。窗台那个位置留给你们。"

      江老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低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跟她约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沈知意注意到她说完之后把那只攥过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像是确认自己刚才用力了没有。然后她拿起笔,翻开本子开始写。今天的第一行字她写得很慢。

      沈知意端着咖啡壶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窗边的位置已经坐了人了,是个戴毛线帽的中年女人,黑色羽绒服半敞着,里面是一件暗红色的抓绒衣。她坐在窗边左手的位置——那个位置冬天下午光来得特别慢,要到三四点钟才能有阳光直接照到本子上,但她每次都坐那里,像是专门挑了最晚来光的位置。她面前摊着一本没有封面的旧本子,封皮已经被撕掉了,露出第一页和下一页之间那道粗粝的书脊线。沈知意经过的时候她抬头说了句"不要咖啡",又低回去继续写。她的笔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舀上来的。

      沈知意把咖啡壶端回操作间的时候,林薇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敞着,里面是那件深灰色毛衣,脖子上挂着她的耳机线。她进来的时候先把电脑包放在窗边老位置的桌面上,然后走到操作间门口跟沈知意说了一句话:"编辑回邮件了。她说第三章不用急着两周交,让我写好了再给她,质量比速度重要。"

      沈知意正在往咖啡机里注水,水柱冲进壶底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她关了水龙头侧过头来看着林薇。"你本来打算赶两周的?"

      "打算。已经赶了两天了,写得特别紧,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林薇靠在操作间的门框上,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今天早上收到她的邮件才松下来。她说'写好了再给我',我觉得她说的是实话,不是客气。"

      沈知意把水壶放回底座上按了加热键,机器的预热灯亮起来,橙色的。"那你今天还写吗?"

      "写。但今天不赶了。"林薇从口袋里抽出手,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慢慢来"的宽度,"今天写慢一点。我在家里写了两天,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生产文字',不是在写东西。"

      她回到窗边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开始敲。她先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看了一会儿——那棵树已经光了一个多月了,枝丫上什么都没有,连叶柄都掉干净了,但它的骨架在冬天的天光里比夏天的时候更清晰,每一根细枝的分叉都能被看见。林薇看那棵树的时候表情慢慢放平了,那种"赶"的紧张从她眉毛中间的地方退了下去。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了,手指开始动,速度比刚才更慢了,但打出来的每个字像是都比之前重一点。

      沈知意把预热好的咖啡倒进她的杯子里,经过她身后时看见屏幕上刚打出来的第一行字:"冬天快过完了。我坐在一间有暖气的屋子里,窗外那棵树的枝丫比上个月细了很多。"

      沈知意继续往前走。花店那边今天也坐了七八个人,其中有一桌是两个年轻女孩,面对面坐着,一人一个本子,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写。她们之间没有对话,但那种"偶尔抬头看一眼"的频率,比任何对话都说明问题——她们知道对方在,知道对方也在对着纸页埋头,这就足够了。其中一个女孩写了一会儿之后把本子转过去给对面的女孩看了一页,对面的女孩看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把本子转回去了。沈知意站在花店和阳光房中间的门洞边看着这一幕。那一页上写的什么东西被另一个人看到了,被点了点头,那一页从此就不只是一面自言自语的东西了,它被看见过了。

      快十点的时候阳光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沈眠枝从花店那边迎上去招呼着,发现是程子——小顾的朋友,上周来过一次的那个戴银色细框眼镜的女孩。她今天还是那件旧牛仔外套,里面换了一件深绿色卫衣,背包侧兜里插着那本浅杏色本子,她进门之后把本子抽出来夹在胳膊下面,先在门口站了几秒。她的目光从满屋子的书页和头顶的灯光、窗台上那排绿萝和铜壶、墙上的画和纸条上缓缓扫过,像在确认这间屋子的所有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小顾今天来吗?"沈眠枝问她。

      程子摇了摇头。"她今天有事,让我自己来。"

      沈眠枝领她去了靠门那张备用桌子。程子坐下来的时候把本子放在桌面正中央,翻开到上次写的位置——那一页她已经写了大半,字迹偏小偏密,每一个字都落在横线格里。她拿起笔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定,然后才开始写。沈知意端着咖啡壶走过去的时候,程子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不重,但沈知意注意到她看的是自己端咖啡壶的那只手——手指被冬天的空气和热水反复浸得发白,指节微微泛着红。程子看了那双手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写。

      沈知意把咖啡放在她手边,问了一句:"你今天写什么?"

      程子停了一下,她的话少,但被问到的时候回答得很认真。"写上周来的时候的心情。"她把笔横搁在本子中间的缝里,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搭着,"上周来的时候我一句话也没说,但走的时候觉得那两页纸替我说了好多。今天想把那两页纸再读一遍,然后写点新的。"

      沈知意没有接话。程子的本子摊开着,她看见了页面上那一行行小字,笔画收得很紧,但每一个字都是完整的。她站起来继续往回走的时候想,有些人写东西像往外倒,有些人写东西像往口袋里慢慢收。程子应该是后者,她写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不太舍得让它们走太远。

      十点半的时候阳光房里几乎坐满了。四张深胡桃木桌面上都摊着本子,每张桌子的光线都不一样——靠窗那桌已经被偏斜的冬日照到了半边桌面,书页上有一半明亮一半暗的清晰分界,一个中年男人正把本子往亮的那半边挪,让光正好落在正在写的那一行上。靠门的桌子整个还躲在窗帘的阴影里,但在那阴影中坐着的一个短发女人头埋得很低,像是光线暗一点反而能让她更专注。中间两张桌子被灯暖黄的灯光罩着,均匀地铺满整个桌面,没有阴影也没有高光,上面坐着的人各自安静地翻着纸页。

      沈知意站在操作间门口看着这些。窗台上那把铜壶的三角形影子已经从窗台中央滑到了接近外沿的位置,十几二十分钟之后它就会滑出窗台边缘掉到下面的地上变成一道模糊的暗影。绿萝的枝条末端今天触到了芦苇穗的根部——两样东西之间的空隙终于完全消失了,枝条的叶尖轻贴着芦苇穗的干茎,像两株独立的植物终于找到了互相依靠的位置。

      这时候阳光房的门口又来了一个人。沈知意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垫上,穿着深灰色的棉衣,手里没有拿本子也没有拿书。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从四张桌子上逐一扫过,停留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那个位置今天坐着江老师。花白头发男人看了几秒,然后沈知意看见江老师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碰了一下。江老师的手停住了,笔搁在本子中间。

      "老周。"江老师说。她的声音不高,但阳光房很安静,坐在她旁边的人都听见了。那个花白头发男人把棉衣拉链拉下来半截,点了点头。"我刚从医院出来。路过,想来看看你上次跟我说的这个地方。"

      江老师把笔帽拧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垫上低声说了几句话,沈知意没有刻意去听,但声音顺着暖气的气流飘过来一些碎片——"复查结果""下周再拿报告""今天不用你陪我自己来的""那行,你先坐着,我看完就走"。江老师回来坐下之后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花白头发男人——老周——在靠门的边角位置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没有拿本子。他就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阳光房里那些低头写字的人。他看着她们,目光慢慢地从一张桌子移到另一张桌子,像一个第一次走进美术馆的人在认真看每一幅画。

      沈知意端了一杯热水走过去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喝点热的。"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掌是凉的。"谢谢。"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喝,两只手把杯壁整个裹住了,像在暖手指。他又看了一圈屋子里面的人,目光落回江老师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她每周都来?"

      "每周六都来。除了上周没来。"

      老周点了点头,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他没有擦,就那么隔着雾看着江老师的后脑勺。"她以前不怎么出门。去年开始才慢慢恢复。"他把杯子转了转,让手掌换了另一面贴着杯壁,"她说她在这里写东西。我说那你写吧。她写我就在家里等她。"

      沈知意站在他旁边靠着墙。老周看着江老师的背影看得很专注,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担心的那种盯,是"我在看着你好好地在做自己的事"的那种。他看了一小会儿,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说"我先走了,让她继续写",然后朝沈知意点了点头就推门出去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像怕打搅到什么。江老师没有回头看他走,但她在他推门出去的那一瞬间翻了一页本子。那页翻得比之前的翻页声略重一些,像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回应。

      阳光房在那之后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程子写了满满两页,中途起来接了一次热水。那个戴毛线帽的中年女人的本子从中间位置翻到了后面半本,她翻页的时候会先把本子竖起来抖一抖,像是要把前面的纸页彻底分开。林薇关了两次电脑屏幕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棵桂花树,又走回去继续敲。江老师写完了一页之后把笔搁下,端起已经半凉的咖啡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看那把铜壶的三角形影子。影子已经滑到窗台外沿了,只剩一小半还留在台面上,边缘在午后更亮的光线下变得模糊,像一团正在融化的墨。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沈知意听见了但不确定是不是在跟她说话的话:"它已经快要掉下去了。"沈知意从操作间门口走过去,跟她并排站在窗台前面。两个人站在那排绿萝和铜壶前面低头看着那道正在滑落的影子,沉默着看了将近半分钟。然后江老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那只手刚才在老周走之后一直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了——搭在窗台边沿上,指腹贴着木头表面,像在感受窗台被暖气烘出来的微微温度。"下周六我带我孙女来。"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她坐窗台第二个位置,我坐老位置。我写字她画画。"

      沈知意说"好",然后她想起自己早上忘了问江老师为什么今天换了位置——从窗台第二个位置换到了靠墙那张桌子。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下周要带孙女来了,提前把窗台第二个位置空出来留给孙女坐,让自己提前习惯一下不在老位置上的感觉。也许不是。但沈知意没有问。

      中午的时候阳光房里的人少了一些,空出了几个位子。傅绥尔从花店那边端了两碗热汤面过来,一碗给沈知意一碗给沈眠枝,两个人在操作间门口蹲着吃完。汤面是巷口面馆的,热腾腾的,汤面浮着葱花和几片青菜叶子。沈知意低头吃面的时候听见花店那边有人在说话——是江老师的声音,她在跟旁边一个新来的女孩讲窗口那棵桂花树:"那棵树九月份的时候开花,开了一个多月。现在虽然光秃秃的,但明年还会开。"那个女孩问了句什么,江老师又说:"等它开花的时候你还在的话就能看见。"沈知意没有抬头,继续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下午来的人比上午多了一些。阳光房重新坐满的时候,窗台那把铜壶的影子已经完全滑到地面上了,在窗台下面的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模糊的深色长条。光线已经移过了窗台中段,开始往靠门的方向偏斜。江老师坐回她的位置上继续写了,旁边桌坐了一个新来的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浅灰色的卫衣,面前摊着从矮柜里拿的浅杏色本子。他第一次来,翻开第一页后笔尖悬了很久。他坐在那里握着一支笔对着空白纸页坐了将近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坐在他对面的程子这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本子翻到了前面已经写完的某一页,目光在那个页面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曾经也写过第一页。然后她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了。

      那个年轻男人最后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沈知意远远看见他落笔了,但他写完之后立刻就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没有再回看。他把笔搁下,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中央,然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大概五分钟的眼睛。阳光房的暖风从他头顶上方吹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动。他闭着眼坐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紧慢慢放平了,像一块被揉皱的纸被暖气一点点熨展。然后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重新把本子打开翻过那第一页,在第二页上开始写。这一次他没有停顿,一行接一行地往下推进。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阳光房门口来了一个人。沈知意正在操作间里洗咖啡杯,隔着水声听见花店那边的门被推开了。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矮胖的短发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墨绿色的抓绒外套,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她站在门口先探头看了看阳光房里面,目光从四张桌子上面扫过去,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

      "你是沈老板?"她朝操作间方向走过来。沈知意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去。短发女人把那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摊在收银台上,是一张报纸的剪报——很久之前的,边缘已经泛黄了,是一篇关于"纸笔咖啡"的报道,大概是九月底或者十月初登的。那篇报道沈知意记得,篇幅不大,豆腐块大小,后来被各种转载和转发淹没之后她自己都快忘了。

      短发女人把剪报压在收银台上,一只手掌按着纸面。"我看到这篇报道的时候人在外地,上个月才回来。我一直想着来看一看,今天终于来了。"她说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几次才掏出来,是一串钥匙,她攥在手里之后又放回去了。"我写了很多年东西,在笔记本上、在手机的备忘录里、在废纸的背面,写完了就扔,扔了又写。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写完了可以留着'。"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换地方、摸口袋、攥钥匙、放下——像是身体里有太多东西需要找一个出口。沈知意看着她那双不断换位置的手,没有打断她。短发女人说完那段话之后安静了。她站在那里手掌还压着剪报的边缘,纸张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微潮。然后她把剪报从收银台上拿起来,对折了一下放回口袋里。

      "我今天能坐坐吗?不写也行。"

      沈知意指了指阳光房靠门那把空椅子。"坐那儿吧。想写的话柜子里有本子和笔。"

      短发女人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没有拿本子,就坐在那里看着整间屋子——看窗台上的铜壶和绿萝和芦苇穗,看灰蓝色的窗帘在穿堂风里缓缓晃动,看四张桌面上低头写字的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掏手机,没有拿任何东西。她只是坐着看着。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矮柜前面,自己从里面拿了一本浅杏色本子和一支笔,回到靠门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开始写。她的第一行字写了一长串没有停顿,笔尖在纸面上连续划了好几分钟才停下来。她停下来之后把本子举起来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一段,然后搁下笔,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沈知意面前把本子放回收银台上。

      "下周六我还来。"她说。

      她推门走了。那本浅杏色本子留在收银台面上,翻开在第一页。沈知意没有走过去看,但远远能看见第一页写了一整段,字迹不大不小,行距均匀,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能漏出来的口子。她把它收进了矮柜里,跟其他待用的本子放在一起。

      下午四点的时候阳光房的光线开始变了,从透亮的白色变成了偏暖的淡金色,在深胡桃木桌面上铺出一层薄薄的金粉质地。江老师收了笔,站起来把本子放进布袋里,围巾重新一圈一圈缠好,拉链拉到头。她走到沈知意面前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老周今天来过了。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但我看见他坐着的那把椅子了。"

      沈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靠门边角那把椅子空着,椅面上还留着一小片被体温焐过的印痕。江老师看了那把椅子两秒,然后推门走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上午轻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五点多关店的时候阳光房里还剩三个人——林薇还在敲键盘,程子还在写,那个第一次来的年轻男人还在翻页。沈知意没有催她们,靠在操作间门口等。窗台上的光已经退到了墙壁上,整间屋子只剩暖黄色的灯光。林薇先合上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今天写了三页,很慢,但每个字都是活的"。程子也合上了本子,她把那本浅杏色本子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声"下周六带小顾一起来",然后走了。那个年轻男人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之前把本子合上放到矮柜里,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今天翻了三页才写出第一个字。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知道怎么写了。"

      他走了之后沈知意把矮柜里的本子数了一遍,确认了还有几本够用,然后把今天被翻过的几本单独挑出来放在铁皮柜旁边,等着明天集中归档。窗台上那把铜壶的三角形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了——它滑到地面上之后被屋子的灯和窗外的暮色同时映照,变成一道模糊的暗灰色影子,横在地板上。绿萝的枝条末端今天第一次触到了芦苇穗的干茎,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之后没有再分开。她站在窗台前面把那截挨着的枝条和茎秆多看了几秒,然后把暖风机关了,拉了卷帘门。锁扣落下去的时候她在安静的巷子里听见远处有一声极轻的、不知道从哪来的猫叫。元旦过后第八天,阳光房一切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需要被标记。但这些如常的下午里,每一张桌子都承载着一些正在缓慢展开的东西——江老师在等着孙女下个月来画画,林薇在慢慢写着"活的字",程子来替小顾坐了一下午,老周来过又走了,剪报上的文字变成了第一段落笔。它们叠加在一起,厚得像一本被反复翻过的旧本子,每一页都有翻动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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