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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冬至 冬至前三天 ...

  •   冬至前三天,沈知意在花店的收银台下面翻出了一本旧台历。去年年底买的,十二个月份印在一页上,每个格子小得只能写两个字。她翻到九月份那一格,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开花店"。十月份写着"林薇胜"。十一月份空着。十二月份也空着。她看着那行"开花店"三个字站了一会儿,三个字挤在一个指甲盖大的格子里,笔画歪斜,像刚学会走路的人写的第一行字。那时候她不知道这间花店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就写下了那三个字。三个字后面跟了整整四个月的时光,如今回过头去看,那三个字已经被撑开了,字与字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桌子和本子和笔和咖啡和雪和光。她把台历放回收银台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指尖碰到抽屉底部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收据。抽出来一看,是九月份买第一箱浅杏色本子的票据,边角已经卷了,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日期和金额。她把那张收据也放回抽屉里,跟台历和零钱和几支备用的笔搁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跟九月份刚开店时完全不同了,多了一叠旧收据、几本用了一半的本子、一支从宁策展那里带回来的美术馆铅笔、一张宋雅清的名片。每样东西都代表一扇已经亮起来的窗。

      那天下午她去了城东。唐砚的旧厂房今天正式开第一场。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五,院子里的雪被扫出了一条窄路,从铁皮门一直通到街道。推开门的时候地暖的热气从脚底升起来,把整间屋子的空气烘得干爽而温暖。三面南窗把午后的天光放了满屋,水泥地面被光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白。三张白色矮桌果然按照她上次建议的位置摆好了,靠窗两张,靠墙一张。每张桌面上放着一本纯白封面的本子和一支炭灰色的素描铅笔,桌角什么都没有——没有玻璃瓶,没有枯枝,没有铜铃。窗台上放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泡着那截绿萝枝条,根须已经长了一小簇,白嫩的触角在杯底四散开来。

      屋子里现在坐着四个人,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得很远,远到彼此翻页的声音都传不过去。一个年轻女孩坐在靠东窗那张桌子前面,本子摊开了三分之一,她正握着那支炭灰色铅笔低头写,笔走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在,像在石板路上刻字。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西窗的位置,他没有写,只是把那本纯白本子摊开在桌面上,手搁在本子边缘,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墙外那排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着,他就那么看着,像在跟那排树慢慢对坐着喝一壶很长的茶,安静地把自己搁进那片空旷里。靠墙那张桌子前面坐着一个短发女人,她的速度最快,笔尖一直在走,偶尔停一下也只是换一口气的间隙,然后继续铺开下一行。门口附近还有一张空桌子,唐砚坐在那张桌子旁边,面前也摊着纯白本子,但她没有在写。她只是坐着,偶尔抬头看看屋子里那四个人,确认他们还在、还在呼吸、还在跟自己待着,然后目光落回本子上,但笔始终没有拿起来。她就这样坐了一个下午,像一座安静的灯塔,不需要发光,只是存在着,让那间屋子知道有人在守护它的安静。

      沈知意没有进去打扰。她站在门口那块浅灰色的门垫上看了十来分钟,看够了就轻轻把门带上了。铁皮门合上之后那间空旷的厂房重新变回了独立的茧,里面的人被地暖的温度包裹着,在三面大窗涌进来的天光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她站在院子里那排白杨树底下回了几条消息,然后骑上电动车走了。那间厂房会自己运转的,她不需要再往里走了。电动车驶出旧工业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那扇铁皮门,它安静地关着,窗台上那杯绿萝的枝条在阳光里微微动着,像一个新生命正在调整自己呼吸的节奏。

      冬至前一天的下午,阳光房来了一个让沈知意意外的人。宋雅清。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站在阳光房门口的台阶上正在把鞋底的雪蹭掉。沈知意推开门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笑了笑。

      "我来看看你。冬至了,该见一面。"宋雅清走进阳光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有拿本子也没有拿笔。她只是坐着,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走进一间普通的花店的普通客人一样,把自己安放在一张椅子上。"我今天不写字,就是来看一圈。五间屋子,我去看了四间。阳光房是最后一间。图书馆、美术馆、北窗、厂房,我全去过了。"

      沈知意在她对面坐下来,咖啡壶搁在桌面上,给宋雅清倒了一杯。

      "你全跑了一遍?"

      "跑了一遍。"宋雅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图书馆的深栗色桌子,南窗的光照在上面,桐树枝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的形状很好看。美术馆的白桌子配深灰本子和铅笔,很安静,安静到你在走廊里就能感觉到那间屋子的呼吸。北窗的阁楼朝北,天光均匀得让人忘了时间,我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看那个铜铃被人摇了三下,三次都没有人抬头去找是谁摇的。城东的厂房最让我意外,那么空旷的屋子,只放了三张桌子,人坐在里面像孤岛,但隔了三米的距离互相不打扰,那种'各自待着'的感觉特别干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咖啡杯搁在掌心里。"然后我来了你这里。阳光房是起点。你在阳光房的时候,那间屋子有一种你不在时没有的温度——不是暖风机的温度,是另一种。来的人习惯了你在,哪怕你只是站在操作间门口端着杯子喝一口水,她们也能感觉到这间屋子有一个'在'的人。"

      沈知意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加糖的咖啡,杯面浮着几缕细小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又散开了。宋雅清的话她听进去了,但不知道怎么接,只是把杯端起来也喝了一口。

      宋雅清喝完那杯咖啡就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冬至那顿饭我也来。你请的人我都认识,正好该坐在一起吃一顿。"

      她走了之后沈知意在窗边的那把椅子上多坐了一会儿。她说"你请的人我都认识",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回响。真的都认识吗?陶副馆长、宁策展、陆老板、唐砚,再加上林薇、沈眠枝、傅绥尔、小鹿,还有宋雅清自己——这九个人被五间屋子串在了一起,有些人至今还没见过面,但她们各自守着一扇窗,窗里的光是从同一片天空下来的。冬至那顿饭,是让这些光在同一个桌面上交汇一次。

      那天傍晚她骑车回出租屋的时候,天空是那种深冬特有的暗蓝色,干干净净的,没有云,只有西边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浅橘色的余光。她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仰头看了一会儿那片天,冬至前的最后一个落日正在慢慢沉下去,把半边天空烧成淡淡的金粉色。明天就是最短的那一天,太阳会早早落下,把最长的一夜留给人间。过了明天,每天都会多出一点光来。她在绿灯亮起的时候收回了目光,骑着车继续往前走,轮子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着无数片很薄的玻璃。

      冬至那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冷的、浅浅的、像一碗还没搅开的牛奶。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六点多。窗外的天还没全亮,东边天际线上有一层很淡的玫瑰色,像薄薄的水彩在半干的纸面上洇开。她坐起来披着外套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一条缝。冷风裹着清冽的冬天气息涌进来,把屋子里的暖气冲散了一瞬。她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穿过鼻腔落进肺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今天是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过了今天,白天会一寸一寸地回来。

      她到花店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阳光房的暖风机已经开了整夜,门一推开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把窗台上那排绿萝一盆一盆端下来检查了一遍土壤湿度,给需要水的浇了水,把干枯的叶尖剪掉。铜壶和芦苇穗的位置重新摆了摆,让她自己看着顺眼。墙角灰靠枕上瘦猫今天不在,但枕面有一个浅浅的凹痕,说明它昨天晚上来睡过,天亮之前又走了。

      她蹲在矮柜前面把那本"账本之外"取出来翻了翻。浅灰色封面,内页米白色胶版纸,林薇在扉页上的签名工工整整。她合上书放了回去,指尖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秒。那本书印了十本,分到五间屋子里各一本,阳光房这本是第一本。她关好柜门站起来,开始准备冬至聚餐的东西——阳光房的深胡桃木桌子要全部拼在一起,能坐十个人。碗筷从花店操作间里找出来洗了一遍,桌布换上了新洗的深红色那块,是她专门为冬至买的,暗红色的棉布铺在深胡桃木桌面上,远远看去像一团在冬天桌面上安静燃烧的火。

      下午的阳光房照常营业。四十三个人来,四十三个人走。白发老太太今天把那本深绿色旧本子的最后两页写满了,收笔的时候把钢笔帽拧上,把旧本子拿在手里又翻了翻前几页,然后合上放进了布袋里,换出了那本嫩绿色的新本子。她把新本子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笔尖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写了一个字——"春"。写完之后停了停,接着在那行字后面开始写第二句。沈知意端咖啡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余光瞥见了那个"春"字,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但那个字像一粒被轻轻按进土里的种子,在她走过之后慢慢地沉了下去,开始在地下寻找自己的方向。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沈知意开始准备晚上的饭。沈眠枝提前来了,帮忙把三张深胡桃木长桌并成了一整张。深红色的桌布铺上去之后,整张桌面像一面被冬天冻住的湖面,暗沉沉的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傅绥尔带了六瓶啤酒和两瓶红酒过来,林薇带了一盆自己做的红烧肉,小鹿带了一整盒自己烤的曲奇饼干,形状歪歪扭扭的但闻起来很香。沈知意煮了一大锅萝卜排骨汤,沈眠枝切了一盘卤牛肉和一盘凉拌藕片,又从巷口买了三斤糖炒栗子放在桌角。

      五点半关店之后,阳光房的门重新被推开了一次。第一个到的是陶副馆长,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环顾了一圈被拼起来的长桌和深红色桌布,然后把橘子放在桌角说了句"冬至吃橘子,吉利"。第二个到的是宁策展,她换了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捧着一只保温盒,里面是她自己做的糯米藕,切得整整齐齐码了两层。第三个到的是陆老板,她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进门之后先围着长桌走了一圈,挨个看了看碗筷和碟子的摆放位置,然后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说了一句"这桌子真暖和"。

      唐砚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大衣肩上还落着几片没化的雪末,她站在门口先把雪拍掉了才走进来,把那串旧厂房的钥匙放在桌面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她坐下来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慢慢地扫过桌上每一样东西——萝卜排骨汤冒着的热气、深红色桌布在灯光下的颜色、小鹿的曲奇饼干的形状、傅绥尔开啤酒瓶的姿势——她看得不紧不慢的,像在把一幅画从头到尾慢慢看完。

      宋雅清最后一个到。她推开门的时候大家已经坐齐了。深红色长桌旁边围了十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只碗、一双筷子、一只杯子。桌上摆着萝卜排骨汤、红烧肉、卤牛肉、凉拌藕片、糯米藕、曲奇饼干、糖炒栗子和几盘凉菜,满满当当摆了半张桌子。傅绥尔开了啤酒和红酒,碗筷碰撞的声响在暖融融的阳光房里清脆地响着,跟平时周六下午纸页翻动的声音完全不同,像是另一种曲调。

      宋雅清坐下来之后端起自己的杯子站起来,其他人也陆续站了起来,十只杯子在深红色桌布上方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玻璃互相磕碰的瞬间有一种温暖的东西顺着杯壁流进指尖。

      "敬冬至。"宋雅清说。

      "敬冬至。"大家跟着说了一遍。十只杯子收回去的时候,桌面上方那团被碰散的热气慢慢重新聚拢回来,混着食物和酒和灯光的温度,把整张桌子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空气中。

      沈知意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碗里盛了半碗萝卜排骨汤,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瓷碗的内壁被汤染成浅浅的暖黄色。她低头喝了一口,汤里放了姜片和枸杞,味道厚实而清甜。她慢慢咽下那口汤的时候,听到旁边小鹿正在跟唐砚比划着说什么,小鹿的手在空气中画着一个圆圈,唐砚侧耳听着,点了点头。对面傅绥尔正在给林薇倒酒,酒液流入杯中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条很小的溪流在石头间穿行。沈眠枝从桌角把糖炒栗子那袋拆开,倒了一盘在桌面上,壳裂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满桌碗筷杯碟的细响里显得格外生动。

      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灯的光从橘色变成了更深的橙红,久到霜花又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久到每个人的碗都空了又添、添了又空了两三回。中间小鹿从包里掏出了她的速写本,开始画长桌的全景——深红色的桌布上杯盘狼藉的残局,萝卜排骨汤见底了,红烧肉只剩了几块浸在油里,糯米藕只剩最后一片斜斜地搁在盘沿。她画得很投入,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也没放下笔。画完之后她把本子转过去给唐砚看,唐砚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转给了下一个人。

      沈知意靠着椅背坐在长桌的一端,她的位置能看到长桌上每一个人。宋雅清坐在她左手边,正侧头跟陶副馆长说什么,两个人都微微前倾着身体,像在交换某个重要的意见,但表情又是松的。陶副馆长对面的宁策展正在剥一颗糖炒栗子,剥得很慢,栗子壳碎成了一小堆细屑,她也不着急,一粒一粒地剥着。陆老板在跟傅绥尔聊咖啡豆的烘焙度,两个人凑在一起说怎么把咖啡做得更柔和。林薇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嘴角弯着。沈眠枝在跟小鹿一起看那张速写,两个人头挨着头,手指在纸面上指指点点地评着什么。唐砚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从窗玻璃上的霜花慢慢收回落在长桌上,像是把外面的冬夜关在了外面,只留着这间被暖气填满的屋子。

      沈知意看着她们每一个人。这些人她都是在过去的四个月里才认识、才熟起来、才信任的。九月份她刚开店的时候她们都还是陌生人,在各自的生活里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彼此之间隔着好几条街和几重不知道的墙壁。现在她们坐在同一张长桌旁边,面前摆着同一锅萝卜排骨汤和同一盘糖炒栗子。碗筷在深红色桌布上交错着,杯沿上留着各自的口红印或者茶渍,手肘碰着手肘,膝盖偶尔撞到对面人的膝盖然后互相让开半寸又靠回去。所有这一切都在同一个屋檐下发生着,在一个冬至的夜晚被暖风机的热气捂得严严实实的,把窗外的雪和霜和风都关在了玻璃外面。

      长桌的中间位置,不知道谁放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沈知意后来才看清楚——是唐砚从城东厂房窗台上那杯绿萝的枝条上剪下来的一小截,插在一只空了的啤酒瓶里,瓶底倒了浅浅一层水。那截枝条的顶端还带着两片嫩叶,在桌面的灯光下微微翘着,像一只很小的、正在倾听什么的手。

      宋雅清在快散场的时候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整张桌子上所有人的。"九月份我第一次见到沈知意的时候,她蹲在阳光房的窗台前面给绿萝换盆,花盆里进了泥,她手指缝里都是灰。那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不知道这间屋子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知道它应该有一个可以让人坐下来写字的窗台'。现在四个月过去了,那一扇窗变成了五扇,窗台上都摆了绿萝,根都活了。那些根现在不只在花盆里了,在地下串着,串了五间屋子的底,互相碰得到了。"

      她端起酒杯朝沈知意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自己喝了一口。沈知意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里面盛的是温的白水,她举起来回了宋雅清一下。杯子在半空中隔着一张深红色长桌和一桌子狼藉的碗盘轻轻碰了一下空气,水纹在杯里晃了晃。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窗外又开始飘雪了,路灯把飘落的雪粒照成无数条细细的银线从天幕垂下来。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裹紧了自己的外套和围巾,踏进雪地里的时候脚底发出踩实的声响。陶副馆长先走,他的呢子大衣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就消失了。宁策展和陆老板一起走的,两个人并肩在雪地里走着,一边走一边还在说着什么。唐砚走的时候把那截插在啤酒瓶里的绿萝枝带走了,她说拿回厂房的窗台上泡着,跟原来那杯并排放。

      最后走的是林薇和沈眠枝和傅绥尔和小鹿。她们在阳光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巷子的青石板路面重新覆了一遍白色。林薇先开口说了一句"我该回去了",然后转身走了,她的墨绿色外套在雪地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出清晰的印子。沈眠枝和傅绥尔一起走的,两辆电动车在雪地里并排拐出巷口,尾灯在雪幕里亮着两粒小小的红色光点,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了。小鹿最后走,她抱着她的速写本回头朝沈知意扬了扬,说"今晚那张我回去上色,下周给你看",然后跨上自行车骑进了雪幕里。

      沈知意站在阳光房门口看着所有人的背影一一消失在雪夜的巷口。她最后看了一眼巷口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又积了薄薄一层新雪。然后她转身关门、拉卷帘、扣锁。锁扣合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慢慢沉进夜的深处。她跨上电动车,车座是凉的,她坐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但很快就适应了。电动车骑出巷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路面上所有的车辙和脚印都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完整的、等待着被重新走过的白色。她骑着车在那片白色上面留下一道新的车辙,向出租屋的方向延伸过去。

      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坐在床上,她翻开手机备忘录里那页"我的账本"。光标在冬至那条记录后面闪了闪,她看了看之前写的内容——关于林薇的书、关于唐砚的厂房、关于五间屋子的光。她想了想,在末尾加了几行新的字。

      "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阳光房拼了一张长桌,铺了深红色的桌布。来了十个人,吃了萝卜排骨汤和红烧肉和糯米藕,喝了啤酒和红酒和温白水。有人带了橘子,有人带了曲奇饼干,有人带了速写本画了整张桌子。窗外在下雪,屋里暖融融的。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又积了薄薄一层雪。从明天开始白天会一点一点地变长。我不确定春天来的时候那五间屋子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她们今天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了,碗筷碰在一起的时候是暖的。"

      她打完了这行字之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着,风声比刚才小了一些,她侧躺着听了一会儿,听到雪花落在窗台上那种几乎听不见的细碎触感,像无数根很轻很轻的手指在同时抚过玻璃表面。她想着今天冬至长桌上那十个人的脸,想着她们各自端着酒杯站起来碰杯的声音,想着深红色桌布上那些碗盘被传来传去的路径,想着小鹿画的那幅速写里每一个人的姿势——沈眠枝侧着头的弧度、傅绥尔开瓶盖时手腕的倾斜、林薇低头喝汤时肩膀放松下来的样子、唐砚靠窗坐着手里握着酒杯的姿态、宋雅清站起来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体。

      那些画面在她闭着的眼皮后面慢慢地旋转着,像一卷被风轻轻吹动的胶卷,一帧一帧地缓慢闪现。她看着那些画面一个个流过去,嘴角是弯着的。窗外的雪还在落着,把冬至最深最长的夜晚一层一层地裹进白色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会比今天早一分钟,白昼会一寸一寸地回来,像被冬天暂时借走的光终于开始被慢慢地还回来了。那些光会重新照在那五扇窗上,照在深胡桃木的、深栗色的、白色的、浅原木色的、浅灰色的桌面上,照在浅杏色和深灰色和纯白色的本子封面上,照在一支又一支握着笔的手背上。那些光会一点一点地累加,等累加到足够多的时候,春天就会来了。

      她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地睡着了。冬至的夜晚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把整座城市的声音都吸了进去,只剩下雪粒落在窗台上的细响,像很多页纸正在被同时翻开,每一页上都写着还没被读完的句子。她在那片细响里睡得安稳,嘴角还留着那口萝卜排骨汤的温度。窗台上的绿萝静静地立着,铜壶的暗铜色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温润的暖光。冬至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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