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控制线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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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邓芊芊到出版社的时候，刘佳的工位上堆着半人高的审稿样书。
刘佳从书堆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红笔，把转椅滑过来，滑到邓芊芊工位旁边，停住，转椅的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昨晚后来呢？”
“什么后来？”
“门铃响了之后。”
邓芊芊把包放下，按了电脑开机键，“吃了饭，他送我回去。”
“就吃饭。”
“不然呢。”
刘佳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邓芊芊差点把口水呛进气管里的话。
“邓芊芊，你脖子上那个印子，到底是书架硌的，还是他硌的。”
邓芊芊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侧面，昨晚洗澡的时候看到的，锁骨往上两指的位置，一小片淡红色。
不是吻痕，是书架搁板硌的，后背贴着书架的时候，木头边缘压进了皮肤，当时没感觉，后来才发现，洗完澡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用手指按了一下，有一点酸。
“书架硌的。”她说。
“书架能硌到脖子。”刘佳凑近看了一眼，又坐回去。“你在他工作室的书架上干什么了。”
“找书。”
“找书能找到脖子硌出印子。”
邓芊芊没接话，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下季度的选题申报表，她的那份被压在最底下，封面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是主任的字迹：再议。两个字写得又大又醒目，几乎占满了整张便签。
刘佳瞄了一眼。“又打回来了。”
“嗯。”
“第几次了。”
“第三次。”
刘佳把转椅滑回去，从自己桌上拿了一包薯片，撕开，递过来，邓芊芊伸手捏了一片，薯片在齿间碎开，咸味和油味混在一起。
“你到底报的什么选题，主任这么不待见。”刘佳问。
“传统工艺，琉璃，砖雕，木作，陶瓷，老匠人的手艺记录。”
“听着挺有意义的。”
“可是不赚钱呗。”
刘佳把薯片咬得很响。“那你还报。”
“因为我想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倔强，也不委屈，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知道阻力在哪里。
电脑屏幕亮起来，她打开选题文档，开始改第四版，她把主任上次批注的三条意见调出来，一条一条改，第一条是市场定位，她补了同类书销售数据对比，从近三年的行业报告里扒了十几组数据，做成对比表格。
第二条是采编成本，她把预算表拆成四份，按季度分期，每一期都标注了最低可用预算和理想预算，第三条是作者资源，她空着，还没想好怎么填。
光标在空白处闪了大概十秒钟，她把屏幕切出去，打开一个搜索页面，输入“琉璃匠人”四个字。搜索结果零零散散，大部分是旅游景区的工艺品广告，她往下翻了十几页，没有找到任何有效信息。
十点半，手机震了。
林羽赫：“昨晚书架硌到你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你怎么知道？”
“你摸脖子的时候我看到了。”
她想起昨晚，他送她到楼下，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侧面，就一下，当时他在车里。
“当时不说。”她打字。
“当时说了你就不会让我送你到楼下了。”
她盯着那行字。
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有事吗？”他发过来。
“正在做牛马做的事。”
“下班之后呢？”
“没事。”
回完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刘佳从书堆后面探出头，“又是他。”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跟他聊完天，都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想笑又不笑的，像在偷吃什么东西。”
邓芊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午泡的，已经凉透了，涩味挂在嘴唇上，她没去换。
下午的时间走得很慢，她改完选题文档，又翻了两个待审的稿子。
一本建筑摄影集，构图很工整，但每张照片都像在重复上一张，她在审稿意见栏里写了三行字，删掉两行，留了一行：构图的正确不等于表达的正确。
另一本是年轻建筑师的作品集，前言写得比正文还长，每一段都有“我认为”三个字，她把“我认为”全部标黄，批注写了一句话：删掉这三个字，你的观点更有力。
四点半的时候，微信响了，不是林羽赫。
是周逸。
年会后加的微信，一直没聊过，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消息：“邓老师，今晚有空吗？设计部几个人聚餐，就在出版社附近那家湘菜馆，刘佳也来。”
她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周逸的头像是一张建筑效果图，角度选得很正，但光影调得太亮了，看起来像售楼处的宣传页。
她转身发现在刘佳不在工位上，低头给她发了条消息：“周逸约你晚上吃饭了？”
刘佳秒回：“约了，约了我三次了，今天刚好没安排，你也去？”
“他刚问我。”
“去啊，反正你晚上也没事，而且我听说那家湘菜馆的剁椒鱼头很好吃。”
邓芊芊盯着屏幕，刘佳又发了一条：“你该不会是在等某人约你吧？”
她没回刘佳的这条，切回周逸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好的。”
周逸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跳舞。
五点四十，邓芊芊把桌面收拾整齐，键盘推进显示器支架下面，鼠标摆正，茶杯端到茶水间倒掉。
茶叶堵在水槽滤网里，她拿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洗手的时候照了一下镜子，脖子上的红印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个位置。
然后关上水龙头。
湘菜馆在出版社往东两条街的位置，门面不大，红灯笼，木桌椅，墙面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她到的时候刘佳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菜单。周逸坐在刘佳对面，旁边还有两个设计部的年轻人，一个戴眼镜，一个长头发齐肩，年会上见过，但没说过话。
“邓老师！”周逸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响，他穿了一件浅灰色polo衫，领口翻得很整齐。“这边坐。”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邓芊芊坐过去，周逸把菜单递过来，手指在菜单上划了几下，“他们家的剁椒鱼头是招牌，小炒黄牛肉也好吃，还有这个酸豆角，特别下饭。”
“你常来？”邓芊芊问。
“我们部门聚餐老来这儿，林工不吃辣，所以每次都是我们几个自己来。”
刘佳从菜单后面抬起眼睛，“林羽赫不吃辣？”
“一点都不吃，傅哥说他是猫舌头，怕烫又怕辣。”周逸笑了一下，“所以每次跟他吃饭都特别没意思，不是清蒸就是白灼。”
邓芊芊想起昨晚在他工作室吃的饭，送餐盒打开，四个菜，两个清淡两个微辣，清淡的摆在他那边，微辣的摆在她这边，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他连筷子都没往微辣那边伸过。
服务员过来点单，周逸报了一串菜名，最后加了一句“微辣”。刘佳说“中辣”，周逸看了邓芊芊一眼，“邓老师呢？”
“中辣。”
周逸犹豫了一下，对服务员说：“那就中辣吧。”
等菜的间隙，戴眼镜的设计师问邓芊芊出版社做什么书，她简单说了几句，对方点头，说“那挺有意思的”，然后低头看手机。头发齐肩的那个在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但能听见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片段。
周逸给邓芊芊倒了杯茶，茶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
“邓老师，上次年会后一直想约您出来，林工那人您也知道，平时对谁都冷着脸，我跟他三年了没见他笑过。”
刘佳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他对芊芊可不是这样。”
周逸转头看邓芊芊，正要说什么。
包厢门被推开了。
林羽赫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往上的位置，手里什么都没拿。
“林工。”周逸站起来，椅子又蹭出一声响，“您怎么来了？”
“路过。”
林羽赫看了一眼桌上的座位，周逸在邓芊芊左边，刘佳在右边，两个设计师坐在对面。
傅闻从后面跟进来，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瓶白的，一瓶红的，“周逸，你请客不喊我？”他把酒放桌上，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然后拍了拍戴眼镜那个设计师的肩膀。“你，挪一个。”
座位重新排过，戴眼镜的挪到对面，和头发齐肩的挤在一起，傅闻坐在刘佳旁边，林羽赫坐到了邓芊芊左边。
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你不是路过吗？”邓芊芊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路过就不能进来吃饭了。”
服务员加了两个位置，又拿来两副碗筷。周逸把菜单递给林羽赫。
“你们点过了。”林羽赫把菜单推回去。
“那林工你再加点。”
“不用。”
傅闻把菜单接了过来，翻了两页，加了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白灼虾，然后抬头对服务员说：“这两个不放辣椒，其他菜正常。”
菜陆续端上来，剁椒鱼头占了半张桌子，红油浮在汤面上，剁椒碎铺了厚厚一层。小炒黄牛肉的辣椒段切得很细，和牛肉片炒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主料。
林羽赫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周逸给邓芊芊夹了一块鱼头，“你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谢谢。”
邓芊芊低头吃鱼，鱼肉嫩，辣味在整个口腔蔓延，鼻尖渗出细细的汗。
周逸又给邓芊芊夹了一筷子牛肉，“邓老师，你们出版社最近做什么书？我们做设计的其实也经常要看建筑类的书，下次可以合作。”
邓芊芊还没来得及回答。
“茶凉了。”
林羽赫把她面前的茶杯端走，换了一杯热的，动作很自然。
刘佳坐在对面，眼睛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夹了一块鱼头，低头吃，嘴角压着。
傅闻给自己倒了杯白酒，抿了一口，看着林羽赫碗里那只没吃的虾，说了句：“虾凉了就腥了。”
林羽赫低头把虾吃了。
周逸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又给邓芊芊夹了一筷子酸豆角，“你尝尝这个，特别下饭。”
“周逸。”
林羽赫终于忍不住了，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西北角的控制线复核，上次核对完了吗？”
周逸的筷子停在半空。“核，核完了。”
“发我。”
“现在？”
“现在。”林羽赫声音越说越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控制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