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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久不见 告诉你个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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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娘亲手捧圣旨进门的时候,我正拿着一管洞箫练武。
这洞箫名唤止戈,是我父亲的爱物,意为“天下无战争,山河止兵戈。”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大吉利,我说,“爹,这天下没了战争,那还要你这个大将军有什么用啊?”
我爹是个粗人,从泥腿子小兵百战混成的大将军,自然不懂什么“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之类的文辞,所以他吹胡子瞪眼半天,对我说了句声若洪钟的“滚!”
虽然止戈这名字不大吉利,可是我喜欢。
洞箫,放嘴边能装大家闺秀,握手里能挥棒打狗。对于我这种十二岁前还和娘亲在乡下玩骑马打仗,等我爹一朝成名又不得不在京城贵族面前装窈窕淑女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三十六路打狗棒法一气呵成,只在最后甩棒的时候,听到娘亲那句,“圣上赐婚”。
我掌心出汗,棒子转着圈儿脱力而出,堪堪钉在院中花树上,一时间,海棠纷纷落。
“什,什么?!”
娘亲颠颠跑过来,前几十年在乡下烙大饼的健硕身躯包裹在绫罗绸缎里怎么看怎么滑稽,她发上的金钗摇摇欲坠,金线刺绣的圣旨被汗水濡湿了,递过来的时候,上面的红色朱砂印都有些脱色,“娘不认识字儿,你瞧瞧。”
我展开一看,好家伙,光禄大夫的儿子——谢安?!
2
那些王公贵族尔虞我诈京城纨绔花天酒地的话本子我在乡下时候可没少看。
村里吹糖人的老张头每每递给我糖人时候都会嘴里啧啧两句,“那些有钱人成天不思进取,日日无所事事,不像我们,劳动最光荣!”
彼时的我一边舔着糖人的头花一边认真地问道,“那张叔,您一天到晚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辛苦赚钱是为了干啥呀?”
老张头嘿嘿一笑,“傻丫头,当然是成为有钱人啦!”
有钱人不思进取,有钱人无所事事,有钱人……唉,想到这些,我的大脑里就会自动浮现出一个酒囊饭袋矮胖愚蠢的形象。
完蛋了,爹近些年来战功赫赫功高盖主终于遭受帝王猜忌下一步要卖女求荣了!这剧情太熟了,十本话本子里面八本都是这么演的!
我抱着圣旨,仰头看天,希望有一道晴天霹雳把我劈死,劈晕,劈——
喀拉拉!
哈?真的有晴天霹雳?!
3
确实有晴天霹雳,不过受灾的不是我们将军府,而是城东光禄大夫府。
果然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替我解决了这个冤家。
听说光禄大夫的夫人连夜备车马去五台山上香,说是母老虎主煞,我要是进门就得克死她亲亲宝贝儿砸!
你不埋怨脑门儿一热非得赐婚的皇帝,你不埋怨下圣旨的时候你老爷们儿不敢抗旨,甚至连这晴天霹雳劈得你家宅起火儿子昏迷,这些你都不怨,你怨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小丫头,你脑子有泡吧你?
不过对于我来说,总体还是好事,比起让我联姻一个陌生人,我宁愿这个陌生人昏迷不醒,子曾经曰过,死道友,不死贫道。就是这个理儿。
可惜,父母为我取名萧遥,可我此生偏偏不得逍遥。
我才乐呵了没几日,新的霹雳就来了,这一次是针对我们将军府的。
话说这一日,天暖日和,正是练武好时节,我刚拿起止戈,我爹就捧着崭新的圣旨进来了。
不是?合着我练武是啥触发机制?我一想练武,就有圣旨颁布?
我爹虽然不认识字,但他毕竟上朝了,朝堂之上公公一共宣读了两件事,其一是,光禄大夫的儿子谢安醒了,这婚事还得继续办;其二是,光禄大夫的夫人你要是不乐意你儿子娶媳妇进门,可以让你儿子进将军门。
“你确定公公宣圣旨的时候还用了‘乐意’‘不乐意’这样的字眼儿?”我摩挲着下巴持怀疑态度地看向我爹,我爹咧嘴一笑,“嗯呐!可不咋地!”
4
三月三,上巳节。
光禄大夫的儿子被八抬大轿抬进了府。
海棠花开得正盛,迎着阳光,我模模糊糊看见了一道纤长的身影。
嗯,不错,很符合我对文官们的刻板印象。
白衣飘飘,弱柳扶风,一副活不长的样子。
我将止戈别到腰间,抬手向花树下的石桌比划了一个“请”,他看我一眼,将手中半遮面折扇“啪”地一收,然后装模作样地坐到我对面。
“你就是萧遥?”贵公子们不是应该矜持点儿么,他怎么上来就查人户口?
我点点头,从茶盘中拿起茶壶对着壶嘴儿仰脖喝起来,这动作,男儿都没我狂放,估计要把他吓跑了。
哼哼,我可不是娇滴滴的贵女,有的是力气和武功!
他身后两个小厮看到我的动作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四颗,可是坐我对面的他见我这番动作却双眼放光了,“对!对!对!就是这样!这样才逍遥!”
“咳咳咳!”这一口茶水呛得我,不是这人什么毛病啊,大呼小叫一惊一乍的?
看见我咳嗽,他低头开始翻找,找了会儿又开始嘟囔,“这里没有清风维达心相印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谁要跟你心心相印?
我抬臂袖子擦了擦嘴准备离席,他却拽住我问道,“你真叫萧遥吗?我靠泰酷辣!你知不知道李逍遥,就那个把剑耍得唰唰唰,还会御剑飞行的……”
我抖抖胳膊甩开他的手,“不好意思啊,我只会打狗,不会耍剑。”
他有些失落,趁着这番失落,我倾身在他耳边小声说,“告诉你个秘密——其实吧,这次相亲,我没看上你。”
他偏过头,用扇子遮挡住我们二人的脸,学着我的模样小声在我耳边说,“那我也告诉你个秘密——其实吧,我不是谢安,我叫范咎。”
呦呵,欲擒故纵?
我站直了身子与他拉开一些距离,“下一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不是这个时代或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瞳孔瞬间放大,一脸惊喜,“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是!”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大哥,我拜托你,这种桥段话本子里都写烂了好吧?你没看过,那个什么通考,和什么什么杂俎吗?还是你以为我一个武将家的女儿没看过,不识字,好蒙骗?”
我话语一出,他眼中两丛炬火,瞬间熄灭了。
5
范咎给我编出的这个话本,比我之前看过的许多话本来说更为稀奇。
他说他本是未来世界的一个学生,回乡探亲误入旧物间,触碰了不知道第几代太爷爷的油纸伞,然后就不知道怎么的,穿越来这里了。
听完他的叙述,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就是所谓的,不要在屋子里打伞,不然会……”我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会被吸魂。”
范咎叹了口气,从腰间摸了摸,摸出来一个青瓷小酒壶,朝我扬一扬手,“来一壶?”
我看着他忧愁的样子,又瞥了瞥那小破酒壶,啧啧啧,两三口就没的玩意儿,拿它解的了什么愁?
于是我拉着他的衣袖把他从石桌上拽起来,“走走走,哥们儿带你见识点儿好宝贝。”
我带着范咎一溜小跑,直甩得随从追不到,才偷偷带他潜入地下酒窖,搬出来这一坛。
“这是我爹珍藏的罗浮春,据说是征战西域时候的战利品,酒色如血,甜而不腻,醉而不烧。”我一边用小刀割开酒坛上的牛皮封,一边朝他得意地说,“你肯定没见过。”
牛皮封被隔开一道极细的口子,窜鼻子的果香便瞬间铺满了整个地下室。
“我去!葡萄酒!”范咎眼中的火苗再次燃起了。
6
我左手抱着酒坛,右手拎着范咎,三两步飞身上了房檐,然后和他一同坐在屋顶上。
我从怀里拿出两只宽口碗,给范咎倒上一碗,自己倒上一碗,喝了一口,看向天边,“你说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话本子里蹦出来的?”
范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应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毕竟我又不是外星人。”
“外星人?”我哈哈一笑,“这又是你编出来的怪词儿。”
“不是啊,”范咎比划着,“很大的脑袋,很大的眼睛,手长脚长的,住在外太空,就是外星人。”
“外太空?”我托着腮帮子看着他,“你啊,多亏了是被皇帝老儿指婚给我,要是指婚给哪个公主,准会被当成一天到晚说怪话的疯子。”
听到我的话,范咎沉默了半晌,摇头笑笑,“你就当我是喝醉了的疯话吧。”
“但是我信你。”我看向他,认真地说,“我相信你。”
“你胡说,你刚刚还说我瞎编的。”范咎喝了口酒,有些不服气。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说不相信,可是他讲的那个世界是那么真实,说相信,可是对于我现在的世界来说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又显得何其荒诞。
我斟酌了一下,才继续开口,“我相信你。”
“敬相信!”
“敬相信!”
范咎朝我举起碗,两碗碰撞,挥洒琼浆如月光。
7
通过几日的相处下来,我感觉范咎这人还算不错。
不仅文官们的酸腐气息不仅没有,甚至连基本的文化都没有。
他说话总有“我去,我靠,哇塞”之类一惊一乍的口头语,譬如,“我去!这厕筹是给人用的吗?!”“我靠!那衣服二十多层是给人穿的吗?!”以及,“哇塞!你这棍法也太厉害了吧?!”
等等,他上一句,好像是在夸我?
我把止戈收到腰间,看着跟个地主傻儿子似的他正在花树下鼓掌,突然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想想皇帝老儿安排他与我先同吃同住试婚三个月这决策还算英明。坊间最近流传的那什么先婚后爱话本子,大抵也就是这么个模样,我虽然谈不上爱不爱的,但做个一同吃酒一同玩耍的朋友,范咎很是相当。
有时我问他,会不会觉得我一介女流日日武枪弄棒十分不雅?
他说不,在他那个时代女人能上天能入地。
有时我问他,会不会觉得这里的食物太寡淡无味?
他说不,这才是纯天然无添加,吃到嘴里乐开花。
有时我问他,那个时代人民生活幸福吗?
他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8
这几日我不知道范咎在忙些什么,有侍女和我汇报他买了许多竹篾彩纸,我想他多半是想自己做风筝。
那样也好,忙趁东风放纸鸢嘛,估计是这将军府呆久了憋闷,等明后天我带他去郊外散散心。
天黑的时候,范咎来了。
“你这几日不出现,我以为你呆够了想逃跑呢。”我笑着看他。
“嗐,有时候,我甚至都想过……”范咎看向院中花树。
“想过什么?”
“想过,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范咎拍拍手,一瞬间,花树上灯笼亮起,他看向我,眉眼间颇有得意之色,“喜欢吗?”
海棠花的花期长,夜晚香气更加浓郁,汇集在院中久久不散。
这是清明节的前一晚,云遮月,四周一片朦胧,连院中的花影都变得朦胧。
范咎牵着我的手,拉着我走到花树下,他说,“在我们那个时代,在初见的地方告白是很浪漫的事。”
“什么白?”我没听懂,但是看着他红到耳根的脸,我懂了。
他微微一笑,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伸出来,掌心平放着一个木头小盒子。
盒子打开,是两枚银色的戒指。
我看看戒指,又看看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单膝跪地,将盒子中一枚戒指取出来,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然后又将另一枚,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一气呵成,流畅丝滑,来不及反应。
我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银圈,是被捶打成的,有些粗糙地刻着一串蝌蚪文。
我指着那串像文字的花纹问道,“这是什么?你该不会给我下了个南疆蛊咒吧?”
他轻笑了一声,双手托起我的手,“这是我们那里的文字,叫,I MISS YOU。”
“爱,米思油?”我问,“为什么是米思油不是米思菜?”
他忍俊不禁,“可能猪油炒饭比较香吧。”
“谁说的,明明猪油炒菜更香!”
“扯远了!跑题了!”范咎摆摆手,“总之呢,I MISS YOU。就是,我很想念你呀!”
“我不就在你面前吗?”我嗔怪地打了他一巴掌,亮闪闪的戒指像萦绕在我们俩手中的星星。
夜风醉人,酒也醉人,他说,I MISS YOU。
9
一夜好眠,待我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出卧房绕花厅,昨晚后半夜应是下起了雨,花落满地,一地颓唐。
远远便见他正在湖心亭上品茗,一袭黑衣,风姿绰约。
看到他,我满心欢喜地跑过去,“范咎你今日起得还挺早,换上这身,显得挺精神的嘛!”
他将茶盏从唇边缓缓移开,微微倾头打量着我,面上无惊无喜,甚至有些淡淡的愠怒。
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啦好啦,昨日约好出府踏青,今天我睡迷糊起得迟了,你莫要见怪嘛!”
他瞥了一眼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将茶杯“嗒”的一声置在桌上,方才开口道,“范咎,是谁?”
10
谢安。
那个沉寂了两个月的,陌生的名字随着太阳穴突突跳动进我的脑海里。
一瞬间,我只感觉天旋地转,我看着他扶着茶杯的手,上面的银戒发着耀目的光,几乎灼瞎了我的眼睛。
我一把握住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你记不记得,我们昨天,我们……”思绪如此混乱,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我说不出,也不知道该从何说。
谢安将自己的手从我掌心抽离,这样一副冷漠的样子,却明明是那样一张熟悉的脸。
“萧小姐,你应该知道,这婚事非我所愿,”他轻笑一声,“呵,不过是皇命难违。”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不是的,不是的,范咎你听我说,我愿意的,我都愿意的,你留下来,你留下来好不好。”
谢安不悦地拧眉,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疯子,他也确实这么说了,薄情的双唇发出冰冷的两个字,“疯子。”
疯子。
这明明是范咎告诉我的新世界,他这么无声无息地来,又无声无息地去,徒留我一个人在原地,真真切切地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疯子。
11
范咎在的时候,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很慢,像松油滴落树叶,掉在树干上,越滚越慢,越滚越慢,最终不动,凝结成只属于我的,脑海中记忆的琥珀。
现在范咎不在了,时间飞也似的跑,一夜之间花开了,一夜之间花又落了,一夜之间柳树抽芽,一夜之间飞絮漫天。
我时常隔着几扇窗去看他,那个熟悉的身影,说着令我不熟悉的话,明明咫尺之间却相隔天涯。
谢安与我相敬如宾,起初偶尔相见,打个照面,点点头,二人谁也不搭理谁。后来我在花树下练武,他也会袖一卷书在长廊默默诵读,花叶纷飞落在我的发间,也落在他的书页上。再后来,十五月圆,他邀我赏月,我实在不想赏月,因赏月一事会让我忍不住想起范咎,每每想起他,我便心中隐隐作痛。隔着一扇门,我在门内,灯影重重,他在门外,站立久久,最终拂袖而去。
此后一两日,我收到他让侍女送来的洒红梅笺,上书,“长亭连短亭。”
不愧是文化人,想走都写得这么文雅,我将那信笺团成一团扔进香炉里,一缕青烟升起,我对侍女说,“谢公子不必问归程,反正皇帝也没说必须要个结果,你我二人既然无缘分,我让父亲来日禀明圣上此事也就罢了,他日公子婚丧嫁娶,我必备薄礼一封,只盼此后山水有相逢。”
这话说得利落,我一面说,一面默默钦佩自我的气度,而侍女回话也很有效果,一早回了话,傍晚谢安就搬离了将军府。
他来时没带什么,走时走得也轻快。
小厮们收拾杂物时候丢出来一些已经褪色的红灯笼和尚未成型的竹篾彩纸,说是公子素来不爱这些,我却一一收了回来。
谢安不喜欢,范咎喜欢,我也喜欢。
12
清明之后,几场春雨,枝头初绽的花瓣与柳絮纠缠,被风雨摧残统统都堕成了泥。
倒春寒尚在,皇帝安排父亲押运粮草去西北,说是新年伊始,抚慰将士们很有必要。
父亲领命离去不足半月,皇后娘娘就亲自登门送了新婚的仪仗来,说这谢安十分争气,不愧是光禄大夫的独子,长得英俊,又受皇帝赏识,与我萧家结亲算是最好的攀升渠道,直入大理寺,已然是个少卿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云云。
母亲激动地老泪纵横,直说“臣妇竟然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得了个好女婿。”
待皇后走后,我才回过神来问母亲,“父亲竟然没提与谢家退婚的事情么?那谢安并不属意于我。”
母亲看着满箱满室的金银珠宝,只是不住点头,“这谢家有什么不好,他日少卿府邸建成,你们独门独户住着去,也没有公婆矛盾,不比别家强?”
“可是,”我咬咬嘴唇,“我给爹写信,跟他确认一下。”
我转身走向书案,却被母亲扯住袖子,“府里小厮都传遍了,说见着你待那谢安极好,不是还偷你爹的酒喝了么?知女莫若娘,你说不动心啊,都是女孩子害羞罢了。”
天雷滚滚,我欲哭无泪。
眼看爹娘这边行不通,我只能写信给谢安,让他快跑,避避风头,又或者再装个死,怎么都行。
可是信如泥牛入海,爹没回来,谢安也没回话。
13
一个月之后,少卿府邸建成,我与谢安喜结姻亲。
红烛高照,我凤冠霞帔坐在床上,他自斟自饮在桌边,兴致浓时,他问我,“范咎,是谁。”
“没有谁,”我的脸在盖头下,被沉重的凤冠压得抬不起头来,我听到自己闷闷的声音,“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罢了。”
他冷笑两声,酒杯顺手抛出,酒液在空中亮闪闪,然后掷地有声,碎成八瓣。
风吹烛火荧荧,我感到胸前一凉,银光闪过,是他用剑尖割断了喜袍的纽扣,金色的璎珞缀着明珠掉下来,纽绊分离,对襟松散,露出一痕雪脯与猩红肚兜。
他扑上来,隔着描龙绣凤的盖头,酒气熏天。
“萧遥,你何其无耻,你是嫁不出去了死活赖上我?你爹真是有劈山裂海的好本事,明明陛下都说了,试婚三月,不行就算,你爹竟然拿军功要挟,说你非我不嫁,既然你死赖上我不放,那我就让你满意!”
“我并非非你不嫁!”我在他身下挣扎,醉酒之人,身体重得像头野猪,我说,“谢安,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起来,我就当没这回事。”
可是谢安不仅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更加放肆起来,我听到他腰间的铃铛声,那声音让我晕头转向,我挣扎着,推搡着,我一只手的手肘抵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默默伸到枕下,触摸到那熟悉的冰凉的物什,我在盖头下闭上眼睛——范咎,I MISS YOU。
下一瞬,几乎是弹跳而起,我一把扯掉盖头,止戈挥出,将谢安硬生生抡出去丈远。
他从床上跌下去,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几乎摔倒在地,我将盖头狠狠往他身上一摔,夺门而出。
乌云蔽月,风吹雨打,喀拉拉,紫色闪电划破夜空,倾盆大雨至此浇下。
我仰头问天,天不应我,只有大雨如注,冲刷我的脸颊,把妆容都冲垮。
14
或许是那夜的雨太冷,心太凉,新婚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
等我终于能从床榻上爬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了父亲下狱的消息。
母亲是村妇出身,此刻再也没有丝毫将军夫人的体面,她抹着眼泪哭倒在少卿府门前,我站在门廊内看到她倚靠着石狮子泣不成声。
她说,“他们都说你爹私扣番邦贡品,有不臣之心,已经移交大理寺了,谢安主审。”
“怎么可能?”我快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娘你不要胡说,爹一向忠君爱国……”
“还不是那壶罗浮春!”
罗浮春,呵呵,罗浮春。
安置好母亲,我手握止戈去了大理寺。
“你终于肯来见我。”谢安一袭黑衣,冠玉的面庞上还溅着几滴血,宛如冬日红梅初绽,煞是好看。
“我爹不是外人所说的那样,罗浮春,那是他的战利品,那是禀明了先皇,先皇允准了才犒赏将士们的,他只留了那么一小坛,做个念想,并非不臣,更非谋逆!”我看着他脸上的血点,触目惊心,这些都来自于哪些犯人,亦或是,我的父亲?
谢安半耷拉着眼皮,“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也知道,那是先皇时候的事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手握一方丝帕,正在极细腻地擦拭着细长苍白的手指,表情既矜贵又阴冷。
我看着他,一时间,灵台清明,大彻大悟,我提着止戈走上前去,抬手,止戈的末端堪堪抵在他的胸前三寸处,“从一开始,这场联姻,就是为了方便你清查我们萧家?”
谢安用擦干净的那只手优雅地将我的止戈拨拉开,然后向前两步,几乎与我贴面,这么近的距离,他微微一笑,大理寺的窗口光线微弱,将他的脸切割成一半光明一半阴影,“是。”
那是极其干脆利落的一个字,带着他身上还残留的血腥气,浓郁的侵袭过我的五感,我握着止戈的手微微发颤,“你不要得意,你以为,倒了我萧家,你的路就铺平了吗?你如今拿我做踏脚石,可你的仕途,你的家宅,只怕终有一日会像我一样。”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呵呵一笑,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我一早就知道。”
“那你……”
“我不在乎。”冷漠,冷静,冷心冷肺,冷面冷情,这是谢安。
15
父亲一生忠君爱国,一腔热血都报效给了先帝,等到当今圣上执政,天下太平边疆已无战事,自然会走到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父亲忠,忠的是先皇,是国家,唯独不是金銮殿上那个与我年龄相差不了几岁的小皇上。
或许在他老人家眼里,这还是他曾裹在襟袍里从战场几次三番救下来的小娃娃;还是掰一块饼分他一口叫他“二叔”的大侄子;还是眼睛亮晶晶在营帐里骑在他背上玩骑马打仗的小将军;却唯独不是当今的九五至尊。
想明白这些,跪在宫门前,我叹了一口气,最是无情帝王家。
春雨贵如油,可是今年的春雨贱得几乎没有几个好日头。
我来的时候还没下雨,才跪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下雨。
下雨也好,下雨显得悲惨一些,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脊背挺直,“臣女萧遥,求见陛下!”
朱红宫墙框出四方天地,回答我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我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喊,喊到最后,喉咙里只有鲜血,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样落魄,那样痛苦,那样悲惨。从白日,到掌灯,从宫人们的窃窃私语到侍从侧目,轰隆隆的雷声和雨声,无一不在昭示着,萧家,完了。
“回去吧。”头顶的雨停了,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我抬起头,看到绘有千里江山的伞面,和撑伞的人。
我一把拽住他被雨水浸湿的衣服下摆,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把救命稻草,“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我爹,哪怕,哪怕是流放也好,贬为庶民也好,求求你,不要杀我爹。”
撑伞人单膝跪地,平视着我,那一瞬间,我几乎幻视了范咎与我求婚的那个夜晚,我看着谢安的那张脸,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一手执伞,一手抬起,苍白冰冷的手指钳制着我的下巴,骨骼传来的疼痛,那几乎要捏碎的力道,让我强撑着精神与他四目相对。雨水和泪水将我的脸浸泡肿胀,我一定很丑,我就这么顶着一张丑陋的脸反复祈求,“谢安,我求求你,我不再执着于范咎,我也愿意与你和离,求求你……判得轻一点,不要下死手。”
他的眼中流露出怜悯和不忍,他说,“你放心,我必然会禀明圣上,酌情裁度。”
听到他的承诺,我才放心地昏死在他的怀中。
16
虎贲将军萧定山,追思先帝,悲痛难抑,呕血而亡。
帝甚恸,断吾臂膀,恨天不公。加封一等护国将军,谥号忠烈,以尽哀荣。
光禄大夫谢连城,多年恭谨,治水有功,入内阁听封。
大理寺少卿谢安,擢升大理寺卿兼四品管事。
待我醒来,业已尘埃落定。
宣旨的太监来来回回换了几遭,不变的是报喜锣鼓声阵阵。
我爬下床,止戈撑着地,膝盖的疼痛没有阻止我的脚步,我就这样拖着一副病体残躯,一步一挪,一步一挪,艰难地走到了花树下,走到了谢安面前。
“我爹,还是死了,对吧?”我哑着嗓子质问他,喉咙里血线蜿蜒,满是腥咸。
“赐死,没受什么罪。”谢安一直负在身后的手伸过来,递给我一张染血的黄纸和一个薄薄的信封,“圣上亲笔手谕,你爹是自尽,没有什么不甘。”
我展开黄纸,“君为千里马,当随伯乐去。”区区十个字,却要了我爹的命;薄薄一张纸,就掩埋掉了他一生的功绩。
我悲惨一笑,咽下喉头的血,双眼死死盯着谢安,“你是行刑人,既然是私下处决,暗度陈仓也好,偷梁换柱也罢,甚至李代桃僵都可以,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帮我一把?!”
“不然你以为你是因为什么才能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同我说这些丧良心的话?!你知不知道我……”谢安怒吼,镇住了我,也镇住了来传话的小厮,小厮吓得扑通跪地,“大人,大人,不好了,将军夫人随将军老爷去了!”
“你说什么?!”我目眦欲裂。
17
我赶到的时候,将军府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与天边的火烧云连在一起,像极了朝霞与晚霞。
我哭喊着朝花厅跑去,可是哭不出声音,跑也跑不动。
火焰,白绫,父亲,母亲,我握着止戈,哭出血泪。
谢安仿佛是要将我环抱在怀中,却终究是虚浮的,没有真正将胳膊搭在我身上,他站在我的身侧,安静地看着浓浓黑烟,火势蔓延。
“……夫人戚氏,素有贤名,自缢在府,帝念其伉俪情深,准许以诰命规格合葬。”原来这就是他在花树下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他就这么冷酷地说出来,仿佛是在平常地谈论着一朵花,一棵树,可那火焰之中的,分明不是一朵花,一棵树,而是一条命!
那是我娘亲的命!
想到这里,我竟然不知从何而来这份力气,一把握紧止戈就朝他打了过去,谢安没有防备,胳膊上结结实实挨了我一棍,他看向我,震惊,心痛,统统化作难以言说的愤怒与委屈。
父母之恩,云何可报?父母之恩,云何可报!
谢安捂着胳膊,玉一般的脸颊被火光映出绯红,他说,“你疯了。”
哈哈哈,又是这种话,又是看疯子的眼神,我仰天长笑,“是的,我疯了,你且看看,疯子是如何报仇的。”
三十六路打狗棍法,招招致命;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字口诀,诀诀杀人,我握着止戈,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谢安被我逼得连连后退毫无招架之力。
棒回掠地施妙手,横打双犬莫回头。
狗急跳墙又如何,快击狗臀劈尾巴。
衣袂翻飞之间,我只想到爹娘的教导,止戈挥出,带着劲风与力道,每一下落到谢安身上,都能清晰地听到骨节脆响。
最后的最后,我拽着他的手,凌空回旋,一棒敲打在他的脊梁上,打得他呕出一口鲜血,趴在地上喘个不停。
我斜睨着他,止戈的末端顶着他的额头,看着他那张与范咎相同的脸,默默闭上眼睛。
18
半年前,光禄大夫,也就是如今内阁首辅的夫人曾去五台山上香占了一卦。
卦辞颇不吉,言,飞虎入帐,必有血光。刀不见鞘,子息早亡。
谢家纵然高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独子无继,这一脉消亡是迟早的事。
帝王寡恩,就算谢安不死,只怕最后朝堂上坐着的那位也会寻个由头把谢老头和他夫人抓进大牢,我这么做,是成全了他对父母的一片孝心。
谢安最后交给我的,除了那份圣上手谕,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面,是他给我办的最新的户籍文书。
擦干净止戈上的血,我纵马出城,一直跑,一直跑,跑向我全新的人生。直到马匹累死,便落地扎营,这是范咎在时教给我的他那个世界的法子,只不过通常都是用来托运尸体,为的是不被盗墓。
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开了一家名为戚十一的古董店,为什么是古董店而不是酒馆布庄脂粉店,或许是我心里还隐隐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19
又是一年春,店门口的海棠花开得正盛,我躺在柜台后厅摇椅小憩。
忽听得前厅有人问,“您好,这里有矿泉水卖吗?”
柜台杂役不耐烦回到,“什么矿泉水?我们这是古董店,不卖水。”
“我去!在我们那个时代,叫七十一的都是便利店啊,你们这儿怎么卖开了古董了?”
“在我们那个时代……”听到这几个字,我猛地睁开眼蹦下地朝前跑去,冷不防被摇椅磕到了腿疼的我龇牙咧嘴。
“古董店,算当铺吗?”那人又说,“这是我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油纸伞,你看能当多少钱啊?我刚来这儿,急需用钱。”
这声音怎能如此熟悉,我跑到前厅门口,隔着一道门帘,我听见杂役回道,“我说客官您脑子没事儿吧?编瞎话可不带这么编的啊,这可不就是这两年才出的花样吗?怎么就成你太爷爷传下来的了?”
“真是我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不信你——”
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颤抖着手撩开门帘看向柜台前站着的短发少年,见我露面,杂役无奈地朝我摊摊手,“喏,这是我们掌柜,客官您有什么话跟她说吧。”
少年循着杂役的指示看向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泪凝于睫,千言万语都化作微笑和一句,
“范咎,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