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戏言》九歌君

89、第 89 章 林陌在屋内

　　林陌在屋内听到了逐渐远去的脚步，和汽车碾压石子的摩擦声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
　　确认了秦风已经离开，快速地来到书房的窗户旁，唤道：“师兄，师兄？”
　　“在这呢，”梨春从遮挡物后出来，来到窗边，“秦风走了？”
　　“嗯。”林陌点点头。
　　梨春想起了他在外面听到的动静，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林陌，问：“他刚刚怎么你了，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没有，”林陌有些支吾，“就是争执了几句。”
　　“那王八蛋嘴里就没什么好话。”梨春嫌弃地说，“你去屋里找找有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我把护栏别断。”
　　林陌去屋里找了一圈，回来遗憾地摇摇头：“菜刀工具箱都被锁起来了，连擀面杖都没有。”
　　“他奶奶的！”梨春咬牙骂道，“有铁丝没？我去试试能不能把锁撬开。”
　　家里没有铁丝，林陌就把杂物间的灯泡卸了下来，从里面找了根铜丝。
　　梨春拿到铜丝后绕道前门对着门锁开始鼓捣，但是怎么都撬不开，这个锁是秦风自己改良过的，他曾经跟王老锁学过开各种锁，开保险箱都轻而易举，他设计出来的锁除非精通这一行，否则根本打不开。
　　梨春又怕自己强行破门万一破不开秦风回来发现了再把林陌转移了。
　　他想了一会儿，又绕回窗户前，严肃地说：“今天看来不行了，我明天带来几个工具把护栏锯开，然后咱们立刻就走，离开台湾。”
　　林陌明显犹豫了一下，梨春一看他那样子立刻就炸了：“怎么！你还留恋这不成？”
　　“不是不是，”林陌赶紧否认道，但是眼神还是流露出了几丝哀伤，“我只是担心枫儿，这一走，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你真是……”梨春气得点点他的鼻子，又狠狠垂下手，双手叉着腰，踱步了几圈，数落道，“林陌，你让我说你怎么好？替别人养孩子上瘾啊？你清醒一点，那是秦风的儿子！”
　　林陌抿着嘴，不说话。
　　梨春不甘心地叹了口气，他也知道，林陌养了秦畅十年，那感情怎么可能是说丢就丢的，从一个吃奶的孩子养到一个半大的少年郎，再也不见的离别会让他多难受。
　　梨春的鼻腔微微发酸，秦畅是林陌一手养大的，林陌又何尝不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小时候手把手地教他唱戏，把他培养成角儿，培养成自己的帮手，教他人情世故，教他杀人放火，不论是好的坏的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可如今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他也心疼啊。
　　“算了算了，”梨春烦躁地摆摆手，别过头不让林陌看见他逐渐发红的眼眶，“先把你弄出来再说吧，不跟你说这废话，船票我尽量搞到明天的，然后把你带走，你还有什么要拿的东西提前说清楚。”
　　“没什么要拿的，”林陌垂着眼睛，淡淡道，“贵重的东西早就搬丢了。”
　　这话既像物品，更像人，在乱世中苟延残喘那么多年，全靠着一丝信念活了下来，但当世道平息，所有人都安居乐业，开始太平盛世的时候，这丝信念却猛地抽离，给原本就已经垂死挣扎的人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梨春坐在地上背对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无力地靠在墙上，摸摸口袋想掏烟盒，发现没带，心烦地“啧”了一声：“你回去后打算怎么办？”
　　“做点小生意，糊口就行。”
　　“真的不考虑跟我去英国？”梨春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
　　“不去了，”林陌惆怅地望着窗外的柳树，夏日的微风把翠绿的柳枝吹得轻轻浮动，蝉鸣鸟叫此起彼伏，一片生机，“我现在只想安稳地过完残生。”
　　梨春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随便你吧，我去准备东西了，明天早上秦风一走我就来，”
　　“好。”
　　梨春走后，林陌把屋子整理整理，花草都浇浇水，把秦风还没来得及洗的衣服洗了，做完这一切平淡地打开书看了一会儿，但半个小时了也没有翻一页，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并没有聚焦。
　　半晌，他突然自嘲一笑，轻轻地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林陌啊，你多大的人了，还有什么可迷茫的。”说着他合上书，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新鲜的蔬菜，林陌把排骨拿出来一点，洗净炒熟，放进砂锅撒上调料炖了一锅排骨汤，想到那人纱布上的点点猩红，又沉默地扔进去几颗枸杞和红枣。
　　秦风下班回来，走到门口，淡淡地瞥了一眼门口的草丛，一根极细的铜丝不起眼地躺在表面，他没有捡，淡然地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闻见了骨汤的香气，他怔愣了片刻，缓缓地走向厨房走去，林陌正在炒菜。
　　听到门响，林陌也没有回头，招呼道：“回来了，来吃吧。”
　　秦风看到阳台上，自己的衣服正湿漉漉地挂在上面，他看着这一切眨眨眼，薄唇抿了抿。
　　林陌要把砂锅从火上端下来，秦风赶忙抢在他前面：“我来我来，小心烫。”
　　林陌也没跟他抢，把菜一一端了出去，因为没有菜刀，林陌的菜都是整根炒的。
　　吃饭的时候，秦风突然说：“陌儿，以后哥哥尽量再回来早一点，我来做饭，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就行，要是无聊了也可以在家做西点，我看外国人很多都喜欢做这个，我明天下班把东西给你拿回来，你试试。”
　　林陌夹菜的手顿了半秒钟，又若无其事地把菜夹到碗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明天，明天就再也不见了。
　　秦风一口菜都舍不得浪费，吃得干干净净。
　　晚上还出奇地失眠了，到了后半夜才沉沉睡去，即使睡着了搂着林陌的手也不肯放开，像是害怕放开手林陌就不见了。
　　等到他的呼吸平稳后，林陌转过身来，眼睛里毫无睡意，淡淡的月光温柔地洒进屋内，如银纱般罩在两个人身上，寂静又温情，如果外人看到他们的姿势，一定认为他们是一对极其相爱的情侣。
　　想到这林陌轻笑了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相爱的情侣，曾经或许是吧，也或许，从来就不是。
　　林陌把手举在秦风的面庞上方，没有触碰，隔着空气，轻轻地描绘着他的轮廓，眼神里有眷恋、有哀伤、有遗憾、有所有的情绪，可唯独没有恨。
　　看着这张面孔，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脑海中的回忆如走马灯般地闪现，仅存的点点幸福在无尽的折磨与痛苦中显得格外孤零。
　　如果自己是个女孩，或许他们这一辈子就不会那么苦了吧。
　　如果当初日本人没有屠村，他们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
　　如果自己在他第一次结婚就放手，或许两个人都会过得很好吧。最起码……他会过得很好。
　　如果……
　　没有如果……
　　林陌把手轻轻地搭在秦风的腰上，最后一次把头靠在他的怀里，笑着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泪水融入了他与秦风之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愿我们来生……再不相见。”

　　清晨，秦风醒来时发现林陌恬静地靠在自己怀里睡着，眼睫投出一小片阴影，胳膊也搭在自己腰上，两人一副相拥的模样，秦风的心瞬间软得不像话。
　　多久了，他们多久没有这样温情过了，这样的画面上次出现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他甚至不想起来，就想这样抱着林陌睡一天。
　　可能是他目光太热烈，林陌感知到似的眼皮轻颤着醒了过来，正对上了秦风墨色的眼瞳。
　　“怎么了？”林陌疑惑地咕哝了一声，“今天不上班了吗？”
　　“今天不想去了。”秦风难得任性。
　　林陌轻笑一声，推推他的肩膀：“你开什么玩笑，赶紧去吧，最近不是忙吗。”
　　秦风不情愿地起来，连穿衣服洗漱的动作都比平常慢一些，早餐把昨天晚上林陌做的，没吃完剩饭热了热吃掉。
　　“如果家里有人敲门你千万不要开，也不要出声，躲到柜子后面的暗箱里。”秦风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郑重地交代他，“我仇家很多，我怕他们查到你住的地方，你一定要按我说的做。”
　　“知道了。”林陌不以为意地回应着，“赶紧去上班吧。”
　　秦风看着他，突然一把把人揽到怀里。
　　林陌眼神轻颤了几下，在他背后举着的手，犹豫了几下，还是放下了，秦风怀抱宽广、炙热，很有安全感，但终究不属于他，他不会，也不能再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