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戏言》九歌君

70、第 70 章 时间还早，

　　时间还早，林陌带着秦畅在街上到处转。
　　“枫儿，想去哪里玩呢？”林陌随手拿起摊贩上的一只布老虎，举在秦畅面前晃晃，“喜欢吗？”
　　“啊！”秦畅开心地抓过来，抱在怀里。
　　“喜欢啊。”林陌自说自话地掏了钱，给他买了。尽管家里的同款玩具已经有一大箱了，但只要秦畅想要林陌还是会给他买，秦风总说他太惯孩子了。
　　秦畅抱着布老虎开心地把玩着，
　　溜达着就到了海棠楼附近，林陌就抱着孩子进去转了一圈。
　　刚进院子就看见唐老板颓废地坐在院子里，周围凌乱地堆着戏服和唱戏用的行头，林陌走到他近前：“怎么了？怎么坐在院子里。”
　　唐老板抬起浑浊的双目，微眯着望向高处的院墙，声音苍老：“我再看看，再过两天就看不着了。”
　　“什么意思？”林陌不解。
　　唐老板拿起旁边的旱烟杆，抽了一口。
　　林陌赶紧躲到烟飘不到的地方去，二手烟小孩子不能闻。
　　唐老板口气充满了无奈：“楼卖了，经营不下去了。”
　　林陌愣了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扬了起来：“卖了？为什么？”
　　唐老板手撑在地上，缓缓地放松身体躺在楼梯上，烟雾在眼缝中变换成无规则的形状：“现在谁还敢来听戏啊？每天闹事的比听戏的人都多。据说下个月就要推行‘□□’了，要破四旧，咱们这就算四旧，戏服行头都要烧了。”
　　“这么严重吗。”林陌心脏一疼。他听说了这个政策，但是没想到这么严重，满院子的戏服都是当初爱如珍宝的行头，每次用完都要保养才收起来，如今却像破布一样堆在院子里，等着变成一摊灰。
　　“你最好也小心点，你们家属于资产阶级，一定要低调。”
　　林陌问：“那孩子们呢？”
　　“已经给了遣散费，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出去打工，太小的送福利院了。”
　　“小七呢？”林陌问，其他的他管不了，可小七是他唯一的徒弟，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也不会忍心看着他流落街头。
　　唐老板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他娘是把他卖了，他应该不会回去，说不定去找你了。”

　　林陌魂不守舍地从海棠楼出来，心中的不安逐渐放大，街上到处贴的都是抵制资产阶级，学生们口中高喊着打倒牛鬼蛇神的口号，手里舞动着旗子和横幅，海报中俨然就有戏曲中人物的画像，一幅被打倒的画像。
　　林陌心跳加快，快步回到家，小七果然在门口等着。
　　见到他委屈地撇撇嘴：“师傅，海棠楼散了。”
　　“我知道，”林陌把孩子递给小七，让他抱住，掏出钥匙开了门。
　　“你在这先住着，现在外面局势太乱。”
　　“谢谢师傅，我来照顾弟弟，您去休息吧。”
　　林陌把孩子交给小七，进屋把唱戏的行头全部收拾出来，烧了他真的舍不得，就收拾到一个最不起眼的箱子里，压在底下。
　　一个月后，收音机里宣布正式进入“□□”。
　　林陌很害怕当初当过国民党的事情被扒出来，他和秦风都是，一旦被发现岂不是要枪决。
　　秦风去台湾一个月了也没来一封信，林陌担心得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平时日常生活低调到了极点，除了买食物几乎足不出户，努力削弱自己的存在感。此时林陌真是庆幸当初秦风的敏锐，早早地把别墅卖了，住在巷子里不起眼。
　　本想着等形势不再那么严峻，秦风就会来消息了，一定不会太久的。但没想到形势不仅没有宽松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街上已经开始了游行批斗，一群人被五花大绑的大绑地捆着，头上扣着一顶牛鬼蛇神的帽子，胸前挂着牌子，写着侮辱性的词语，被人推搡着当街游行，接受群众的唾骂。
　　林陌在这些人当中看到了好几个梨园行的老板，都是曾经都是名角儿啊，如今穿着破败的戏服，被画得满脸鬼谱，像押犯人一样地压着，让他们跪在台子上，向老百姓磕头。
　　林陌心都快跳出来了，踉踉跄跄地跑回家。把门紧紧地关上，背靠着门平复着。冷汗淌了满脸。
　　“师傅？你怎么了？”小七担心地过来扶他。
　　“没……没事。”林陌推开小七的手，勉强笑了一下，“饿了吧？我去做饭。”
　　“我来做吧。”小七说着，把买来的菜接过，林陌做的菜实在算不上好吃，还不如他做的。
　　“那行，我去看枫儿。”林陌起身去了里屋。
　　秦畅见到他飞快地从床上爬下来，林陌把他抱在怀里。秦畅的小脸长开了一些，隐隐地透着秦风的影子。
　　“你爸爸也不来信，”林陌刮了刮秦畅的小鼻子，叹了口气，“等他回来咱们就搬家吧，爹爹真的害怕了。”
　　林陌等了三个月也没等到秦风的来信，整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快崩溃了。秦风在大陆的工厂找不到负责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听说那些工人正到处找秦风的住址要来要工资。
　　林陌晚上睡觉都用棍子堵着门，生怕有人闯进来。有时候正睡着就能听见周围有的哪家被踢开门，一阵的人声狗吠。
　　没日没夜的精神折磨让他憔悴不堪，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又瘦了几分。
　　忽然，这天有人敲门。
　　林陌吓得手一抖，拨浪鼓掉在了地上，小七也是一脸紧张。
　　谁也没去开门。
　　敲门声依旧持续着。林陌强稳心神，走到门口，问道：“谁？”
　　外面立刻回应：“是我师弟，杨顺。”
　　林陌的心这才放回原处，开了门。杨顺立刻闪身进去。
　　“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杨顺一脸担忧，“怎么样，有没有事？有人找你麻烦吗？”
　　林陌摇摇头：“还没有，但是已经有梨园行的被批斗了。”
　　“秦风呢？”
　　“他去台湾了，估计困在那里了。”
　　“别怕别怕，有我呢。”杨顺安慰他，看到了后面的小七和秦畅，“怎么还有俩孩子啊？”
　　“大的是小七，我徒弟，海棠楼散了，他跟着我，小的是我哥的儿子，也是我儿子。”
　　“秦风的儿子？”杨顺一脸不可置信，“他不是没结婚吗？哪里的儿子？”
　　林陌像是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这个说来话长，回来再跟你解释吧。”
　　“好吧，”杨顺点点头，说，“现在外面太乱了，还有举报机制，你以前那么火，很容易就被认出来，没事千万不要出门。”
　　林陌沉默地点点头。
　　“要不……”杨顺说，“你住我哪里，我住的是警院，那些人一般不到哪里去，去了我也有办法把他们弄走，你一个人在这里，还带着俩孩子太不安全了，我也不放心。”
　　林陌有些犹豫：“我……我想想。”
　　杨顺说了半天，可林陌还是下不定决心，只好暂时作罢：“那你想想吧，想好了去找我。”找了张纸写下自己的地址。
　　“嗯。”林陌接过纸看了看，上面是警局的地址。
　　“你自己多加小心，我过两天再来。”
　　“好。”
　　送走杨顺，林陌把纸折好收起来。他想再等等秦风，想着等他回来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