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戏言》九歌君

6、第 6 章 等日本的军

　　等日本的军车过去，身后的人才松开手。
　　秦风站起身往前面走，林陌自觉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回到家，秦风把菜都热了热，一样样地端上桌，盛了点米端给林陌，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林陌不敢动筷子，秦风把菜夹到他碗里，轻声说：“吃吧。”
　　林陌这才端起碗吃饭，小口小口地吃米，夹菜前先看看秦风的脸色，然后才会小心翼翼地夹点眼前的这盘菜，胳膊都不敢伸太远。
　　秦风大口大口地吃着，明明已经吃不下了，但依旧不肯停筷子，自虐似地往嘴里塞。
　　他心里难受，他后怕，刚刚的冷静冷淡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他都快被吓死了。他不敢想如果林陌刚刚被日本人撞死了，或者开枪打死了，他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活着，他还有没有脸活着？
　　他刚刚上楼后冷静了一下，猛地记起来今天是林陌的生日。他们老家很注重十岁生日，是个大日子，都会摆酒席的，林陌在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期待自己十岁的生日。
　　回想起桌上的菜，虽然丰盛，可却没几道林陌是爱吃的，分明都是他爱吃的。
　　但自己不忘记他的生日还对他冷脸，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
　　林陌听见对面传来的啜泣声，抬起头，看见秦风边吃边哭，吓了一跳，以为哥哥还在生他的气，跳下凳子就想过去抱住秦风，手刚伸出去就想起秦风今天甩开他的样子，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
　　秦风看见这一幕更心痛了，把林陌一把拽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陌儿……哥哥不该甩开你，不该忘记你生日，哥哥保证以后不会了，你不要再吓哥哥了，没了你哥哥怎么活啊……”
　　林陌没见过这样秦风，在他印象里基本都是他抱着秦风哭，林陌笨拙地轻拍秦风的背，像秦风安慰他时一样：“哥哥，不哭了，陌儿以后不乱跑了。”

　　晚上睡觉时，两个人躺在被窝里讲了好多话，有曾经的回忆，也有对未来的幻想。
　　林陌说他想当角儿，因为角儿想要什么有什么，等他当了角儿，有了钱，就可以跟哥哥天天去吃烤鸭。
　　秦风给林陌讲他在学堂遇到的趣事，逗得林陌“咯咯”笑个不停。
　　林陌说困了，迷迷糊糊马上就要睡着。
　　“陌儿？”
　　“嗯？”林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声。
　　“生日快乐。”
　　“谢谢哥哥。”林陌亲了秦风一下，微笑着睡着了。

　　林陌再回海棠楼演出时，果不其然地看到大街上多了很多日本人，手里都拿着枪。
　　林陌腿不自觉地发软。
　　杨顺在旁边手疾眼快扶了他一把，小声问：“你这怎么了？”
　　“我……我害怕……他们有枪。”林陌感觉自己哆嗦得更严重了。
　　杨顺扶着林陌，安慰道：“没事，他不会打我们的，我们又没惹他。”杨顺并不知道林陌对日本人的阴影，只当他是怕枪。
　　林陌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化妆的时候连笔都拿不稳。
　　杨顺给他倒了杯水，林陌喝了水才觉得好了一些。
　　杨顺拿起笔帮林陌画脸谱：“还是我帮你画吧，今天有大人物来，咱们跟着角儿唱，千万不能出岔子，不然师傅肯定饶不了我们。”
　　林陌没有拒绝。
　　登台的时候，舞台上的强光一打，下面的人影都模糊了起来，林陌松了口气找回了感觉，进入状态。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雷动，灯光落幕，林陌才看见底下坐着好几个日本军官，瞬间就浑身僵硬。
　　角儿带着他们退场，林陌注意到下面的日本军官也在鼓掌，心里纳闷，日本人也能听得懂京剧？
　　后台都快被礼物填满了，都是客人送给角儿的。
　　唐师傅显得很高兴，这一单估计赚得盆满钵满。
　　“去，”唐师傅指使林陌，“去把梨春（角儿）叫来。”
　　林陌跑到梨春专用的化妆间，轻轻地敲敲门：“师兄？唐师傅请你过去一下。”
　　里面没有回应。
　　“师兄？”林陌发现门没锁，便推开了一条缝，里传来了喘息声。
　　林陌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林陌不可思议地捂住自己的嘴，他的世界观仿佛被人碾成了渣。
　　那个地方被撑开……不痛吗？为什么梨春看起来还这么享受。
　　林陌看得有些入神。
　　梨春的头微微朝门口侧了一下，然后叫得更大声了。
　　林陌恍然反应过来，赶紧关上门跑了下去。
　　唐师傅看见他一个人回来了，问道：“梨春呢？不是让你叫他吗？”
　　“师兄他……他……”林陌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说。
　　唐师傅瞬间就明白了，暗骂了一句不知廉耻。
　　“不管他了，你们过来，拿完了回去。”唐师傅从礼物中拿出了一部分分给他们，然后让师傅带着他们回八号胡同儿。
　　回去的路上，杨顺问林陌：“你刚刚到底看见啥了？”
　　“没……没啥……”林陌支支吾吾地。
　　杨顺的好奇心被勾上来了，戳着林陌问：“你说呗，弄得我这心里痒痒的。”
　　“就是……就是那种事。”林陌一脸难为情。
　　“哪种啊？”杨顺还没明白。
　　“就是你们晚上说的那种事……”
　　杨顺不以为意地一笑：“嗐！他们这个身份有女人倒贴很正常，你还小，不明白也正常，长大……”
　　“不是女人……”林陌说。
　　“啊？”杨顺愣了，“不是女人是什么？”
　　“是……是个男人。”林陌脸都红了。
　　“啥！”杨顺直接吼了出来，把林陌吓了一跳。
　　“你小点声！”林陌气急败坏地拽了一下杨顺，但还是被师傅听见了，过来不由分说直接一人给了一脚：“闹什么！”
　　林陌皱着眉揉揉自己的屁股，责怪地看了一眼杨顺。
　　看吧，都是你害的。
　　杨顺连连屁股都没揉，师傅一走就抓着林陌就继续问，只不过声音压低了很多：“你真看到梨春……跟……跟个男的那个？”
　　林陌不理杨顺。
　　杨顺自己在那消化了半天。

　　晚上，林陌照例跑来找秦风，给他带了今天唐师傅分的桃酥，龙须糕，还有一双新棉鞋。
　　挑尺码的时候林陌故意挑大了两号的，然后对秦风说是发大了穿不了，让秦风穿。
　　秦风以为真的是尺码发大了，说留着不穿，明天去鞋子铺问问，能不能换一双尺码小的。
　　林陌一听，直接把鞋拿了过来，把鞋底在地上狠狠地磨了几下，这样一看就有磨损了，人家鞋铺肯定不会换了。
　　“陌儿！”秦风慌忙把鞋抢回来，但鞋底已经有印子了。
　　秦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林陌又笑着过来亲他。
　　“陌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亲哥哥。”
　　“知道啦，下次保证不会了。”林陌嘴上说着，可一点没往心里去，反正这样的保证他已经说了十几遍了。
　　秦风太了解他了，但除了摇头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天之后，北平彻底沦陷，街上到处都是日本兵，海棠楼开始经常被包场，专门给这些官僚表演，林陌也逐渐习惯了。
　　倒是梨春，自他撞见那次后，看他的眼神总是若有若无地微妙了一些。
　　林陌每次被他看都会紧张，怕梨春发现了他上次碰见他和那个日本男人偷情，以梨春在海棠楼的地位给他穿小鞋太容易，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滚蛋。
　　林陌一直老老实实地做好自己的本分，尽量不出错。
　　但有一次他去给梨春送洗脸水时，发现梨春在抽烟，修长的指尖夹着烟卷，薄红的嘴唇吐着白雾，眼神迷离，看到他进来也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然后毫不心虚地继续抽。
　　林陌战战兢兢地把洗脸水放下，生怕梨春背地里一刀捅死他灭口。
　　他们这个行业抽烟喝酒是绝不允许的，他们必须要保护好嗓子，嗓子要是坏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林陌放下水后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劝了句：“师兄，少抽点吧，对嗓子不好。”
　　梨春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懒懒地叫住了他：“等一下。”
　　林陌瞬间后悔自己刚刚多嘴。
　　“过来。”梨春说。
　　林陌只能转过身，梨春对他招招手：“走近点。”
　　林陌又走近了些。
　　梨春吐了口烟，仔细地看了看他，说道：“不错，是个好苗子，学戏多久了？”
　　“五年。”林陌说。
　　“几岁登得台？”
　　“七岁。”
　　“喜欢唱戏吗？”
　　林陌想了想，说道：“喜欢。”
　　梨春笑了一下：“你一犹豫我还以为你要说不喜欢呢。”
　　“起初是不喜欢的，但现在喜欢了。”
　　“为什么来学戏？”梨春问。
　　“家里人都死了，为了吃口饭。”
　　梨春听完点点头，把烟头压死在烟灰缸里：“行了，你走吧。”
　　林陌不明所以地走了。
　　这什么情况？师兄为什么问他了一通就让他走了。
　　角儿都这样吗？真奇怪。

　　后来梨春开始走哪都带着他，去达官贵人家唱戏的时候也带着他，哪怕是唱独角。
　　林陌跟小跟班似的，也见了不少世面，还吃到各种没见过的美食，去日本人那里唱时，还能吃到寿司。
　　他每次都给秦风偷偷带一点，但是寿司他不敢带，他怕秦风知道他去日本人那里唱戏会生气。

　　对于能出去见世面，还能吃好吃的，林陌很开心。
　　但梨春经常让林陌一个人回去，他自己就留在那里了。
　　然后等第二天他回来的时候，神情都恹恹的。
　　后来林陌在上厕所的时候听别人说，梨春是留在那里陪男人上床。
　　那些人说得很难听，听得林陌直皱眉。
　　林陌回到梨春房里，看他趴在床上昏昏欲睡，旁边还放了半瓶没喝完的小洋酒。
　　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就知道昨天肯定又“加班”了。
　　林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走过去抢走了梨春还要往嘴里倒的酒。
　　“你就一点都不怕吗！”林陌说，“你嗓子要是坏了你就不是角儿了。”
　　梨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陌会来管他喝酒，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
　　林陌不知道他为什么笑，更生气了：“你笑什么！”
　　梨春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我笑你担心我啊，我嗓子要是坏了，你不就是角儿了？你应该盼着我嗓子早点坏才是。”
　　“你说什么，我哪有那么卑鄙！”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让林陌更生气了，“他们背后都说你，你怎么不肯改改。”
　　“说我什么？”梨春不以为意地又点了一支烟，“说我卖屁股，二椅子？借色上位？还是最近又有了新词？”
　　林陌一时间没词了，那些就是这么说的。
　　梨春看林陌这个傻样又笑了起来，摇摇头：“小孩就是小孩，你管这些干嘛？他们骂的是我，你生什么气？他们骂得再难听，没出息的还是他们，可我依然是角儿，他们见了我还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赔笑脸，我为什么要在意那些混得连狗屎都不如的人说的话。”
　　林陌没说话，但他觉得梨春说得有道理。
　　“所以啊，”梨春说，“混得好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是他们最瞧不起的方式，可在现实中你就是比他强，你一张嘴就能换几两黄金，他一张嘴只能满口抱怨，这会是一个级别吗？”
　　梨春说完又笑了笑：“但是对于你替我生气，关心我，我还是挺开心的，行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