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戏言》九歌君

4、第 4 章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林陌被旁边的人叫醒了，茫然地抬起头发现大家都已经开始收拾床铺穿衣服了。
　　林陌的衣服一般都是妈妈帮着穿，妈妈不在也是哥哥帮着。
　　等大家都穿好了，林陌才穿上裤子，急得又想哭。
　　这时，旁边的人拿过他的衣服快速给他穿上，鞋也帮他穿上，拉着他跑下去：“快点，去完了要挨板子的。”
　　林陌脚着地的一瞬间差点跪下，昨天拉完筋今天腿疼得都走不成路，几乎是被旁边那个人拖下去的。
　　大家都跑到海棠楼后的小河边，双手叉腰，挨个站好，林陌也学着他们站好，但腿还是止不住地打晃。
　　高武从楼后面拎着板子出来，吼了一声：“开始！”
　　“咦——咦——咦——啊——啊——啊——”所有人齐声吊嗓子，林陌也学着他们吊嗓子。
　　高武在后面转着，走到林陌身后。
　　林陌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高武蹲下来伸手把林陌的腿绷直，肩膀打开：“身体要绑着，绷着懂不懂！你跟猫叫似的声音能出来吗？肩打开，步子再叉大一点！”
　　高武的手跟老虎钳一样钳着林陌的小腿，林陌疼得头上都出了汗。
　　高武一只手放在林陌的小腹上，感受他的气息：“继续，气要从丹田出！不要光扯着嗓子喊，小腹要用力！”
　　林陌虽然害怕，但还是很快找到了方法。
　　别人练曲子的时候林陌就还在旁边吊嗓子。

　　晨练结束，高武宣布吃饭。一群男孩疯跑着走了，只有林陌腿疼跑不动，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
　　等他到饭堂的时候馒头已经被抢光了，最先到的人都吃两个。
　　锅里也只剩一些稀饭了。
　　林陌吃力地捞着稀饭，大锅饭的勺子很长，他比捅也高不了多少。
　　小心翼翼地往碗里舀，但还是有一半洒在了外面。
　　林陌端着半碗稀饭坐在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巴巴地看着别人吃馒头。
　　“给。”
　　突然面前递过来一个馒头。
　　林陌抬头，是他旁边铺子的男孩，看起来跟秦风差不多大，早上还帮他穿衣服来着。
　　林陌接过馒头小声说：“谢谢。”
　　男孩一笑：“你叫什么啊？”
　　“林陌。”
　　“林陌？真好听，我叫杨顺，”杨顺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一口喝掉剩下的汤，一抹嘴，“你真好看。”
　　林陌没有说话。
　　“你要快点吃，时间快到了。”
　　别人馒头都吃完了，林陌才啃了三分之一，他从小吃东西就喜欢细嚼慢咽，在这群人里像是小绵羊扔进了狼堆。
　　林陌听罢，加快了一点速度，险些被噎着。
　　刚啃完半个馒头，师傅就在外面喊了。
　　林陌想把馒头放下，旁边的杨顺一把拿起来塞进嘴里，随便嚼了几下就咽了，拉着他朝外跑：“你要是让师傅看见你浪费粮食，他会罚你三天不准吃饭的。”

　　到了练功房，高武依然让林陌拉筋，林陌不出意外地又疼哭了。
　　高武让杨顺在他旁边倒立背戏文，告诉林陌今天必须背会一篇。
　　林陌疼得什么都听不进去，低着头小声啜泣。
　　杨顺用手撑着往林陌这边移了移：“小师弟，你一看就是唱青衣花旦的，师兄今天教你背穆桂英挂帅，这个短些。”
　　杨顺说完就开始背。
　　林陌疼得已经感觉不到腿了，到也开始仔细听杨顺背。
　　“猛听的，金鼓响，画角声震”
　　“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敌血飞溅石榴裙”
　　“……”
　　杨顺背一遍唱一遍，林陌逐渐认真记了起来，他从没有听过戏，原本以为唱戏的就是在台上摔摔打打，翻翻跟头，他听不太懂戏文在讲什么，但是觉得很好听。
　　杨顺反复背唱了七八遍，嘴巴都干了，脑袋都倒立充血了，高武才让他下来。
　　高武蹲在林陌面前问：“记住了没？”
　　“记……住了……”林陌怯怯地看着高武。
　　“背一遍。”
　　“猛听的，金鼓响，画角声震”
　　“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唤醒我……”
　　高武突然抓过林陌的手，拿着木板狠狠地打了一下。
　　“啊！！”林陌惨叫一声，眼泪又淌了下来，娇嫩的手心立刻肿起来了。
　　“唤起我！不是唤醒！”高武扭头又给了杨顺几板子，“继续教，教不会你们都别吃饭！”
　　杨顺被打得蹦了几下，龇牙咧嘴地揉揉屁股。
　　林陌捧着手心还是哭得不行。
　　“别哭了小师弟，我比你还多挨两板子呢。”杨顺撇撇嘴。
　　林陌还是忍不住想哭，但是背不会就没有饭吃，他只能强忍着腿疼和手疼，抽噎着继续背。
　　好在午饭前林陌终于背会了。

　　时间久了林陌也懂了，在这里哭是没有用，师傅不会手下留情，只有早日完成功课才能少挨打。
　　可能是因为睡旁边的原因，杨顺总是多多少少地照顾他一点，虽然林陌不怎么跟他说话。
　　一个月后，林陌已经可以熟练地下腰劈叉了。
　　他每天最放松的时候，就是私塾先生来教课的时候，每天一个小时，主要讲一些戏文典故，教他们认字。
　　这时候不用练功，还能坐着，林陌还可以想哥哥。
　　哥哥是不是也在学这些字，也是这样写的吗？哥哥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来看我。
　　其实秦风来过好几次，但门口的小厮不让他进去。
　　秦风无奈，却又想林陌，就一直在门口等着，想着能不能等到林陌出来。
　　林陌没等到，却等到了唐师傅。
　　唐师傅看见秦风蹲在门口，很疑惑，过来询问。
　　得知他是想弟弟了，唐师傅一笑：“按理说，他们是不能出来的，你等也白等。”
　　“您不是说有机会可以回来吗？”秦风有些着急了
　　“这不是没机会嘛。”
　　看着秦风失望的表情，唐师傅也有些不忍，说道：“这样吧，我带你进去看看他，但你不能出声，不然会有人不满的。”
　　秦风眼睛又亮了起来：“谢谢唐师傅！”
　　“走吧。”

　　唐师傅带着秦风上了二楼，绕到最后面的一扇小窗前，这里正好可以看见练功房。
　　秦风一看就惊呆了。
　　师傅拎着板子打人的样子看得他都心有余悸。
　　陌儿呢？陌儿不会天天这样被打吧！
　　唐师傅在旁边悠悠地说：“放心，林陌比较聪明，挨得比较少。”
　　比较少？那还是挨过！陌儿那小身板这一下就起不来了，怎么可能熬得住！
　　秦风焦急地寻找着林陌的身影，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了正在练习翻跟头的林陌。
　　翻不过去就会摔在地上，翻过去了站不稳还是会摔。
　　师傅看见了大步走了过去，抬手就一板子。
　　秦风看得心脏一紧，差点从楼上跳下去和师傅拼命。
　　“别大惊小怪的，学戏的哪有不挨打的啊？那群小子比他挨得更狠，不照样没事吗，”唐师傅语重心长地说，“不打是成不了才的，你没发现他比刚来的时候坚强多了吗？”
　　秦风的手扣紧了窗户的栏杆。
　　确实，林陌甚至都没哭，咬着牙爬起来继续练。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原本只希望林陌做他身后一只无忧无虑的跟屁虫……但是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在被迫长大。
　　秦风心里难受极了，陌儿就在眼前，可是他们连话都说不了……
　　秦风转身离去，他看不下去了，他怕自己再看下去忍不住把林陌带走。
　　回到阁楼，秦风满脑子还是林陌挨打的样子。
　　会不会现在，林陌还在挨打，秦风不敢想。
　　他感觉自己太无能了，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从那天起，秦风读书更用功了，两个月就跳了两级，赶上了同龄人。
　　董楠很欣慰，知道秦风身世苦，还会多少照顾一些。
　　下课后就去面馆帮忙，面馆老板虽然每次都臭着脸让他滚，但每次还是会给他工钱，虽然不多，但够吃一顿饭的。
　　秦风后来再去海棠楼的时候，就没人再带他进去了，领钱也是走最偏的角门，跟主楼隔着墙。
　　知道见不到，秦风索性也没再去，把时间都节约下来用来读书打工。

　　林陌天赋好，按唐师傅的话来说，是个学戏的好苗子，七岁就第一次登台。
　　观众一下就被这个水灵灵的小娃娃迷住了，稚嫩还带着奶声的戏腔迅速俘虏了一票芳心，动作很标准，把戏中的人物演得活灵活现。
　　唐师傅在台下欣慰地点点头，他果然没看错人。
　　林陌第一次登台时，秦风正好来拿钱，听说林陌今天登台了，他愣了愣，然后又低下了头。
　　陌儿第一次登台，可他却看不到。
　　走到回廊时，秦风听见了西院里的锣鼓声，里面隐隐还有个稚嫩的声音。
　　秦风立刻就跑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
　　眼前似乎也出现了穿着戏服的林陌。
　　良久，他笑了，嘴里尝到了苦咸的泪水。

　　又过了两年，海棠楼成立一百周年。
　　这天，唐师傅破例放了三天假，允许这些徒弟们回家看望亲人。
　　林陌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其实激动得手都在微微颤抖。
　　原本还想强装镇定地走着，后来忍不住小跑了起来，最后一路狂奔。
　　一进门就撞到了要出门的杨顺。
　　杨顺被他撞得一踉跄一步，新奇地说：“第一次见你这么高兴。”
　　林陌绕过他跑到自己的床铺，开始收拾东西。
　　杨顺把背包一甩，“那我先走啦，我娘肯定在家给我做红烧肉呢！”
　　林陌冲他摆摆手，他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
　　路过仓库的时候林陌脚步顿住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包裹又大了一些。

　　踏出海棠楼，林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这里面外面空气还不一样啊？”身后传来一个调笑的声音。
　　林陌回身一看，是端着茶杯的唐师傅。
　　“没有，”林陌腼腆地笑笑，冲唐师傅摆摆手：“我先走了唐师傅。”
　　唐师傅点点头，喝着茶又进去了。

　　街道没有什么变化，小商贩依旧还是那些。
　　林陌循着记忆找到了面馆，摸到后厨。
　　林陌探身进去，后厨只有面馆师傅一个人。
　　面馆师傅察觉到身后有人，回过身来。看了林陌十几秒才认出来，那张万年的臭脸此时也带出了些惊喜：“林陌啊？变样了，都差点没认出来。”
　　“师傅，我哥呢？”林陌问。
　　“你哥早就不住这了，他在七号胡同租了一个阁楼，你去那找他吧。”
　　“七号……”林陌自语了一声，“那师傅我走了。”说完就跑了。
　　“嘿，这俩小子，一个跑得比一个快……”面馆师傅摇摇头，把最后一溜面下进锅。
　　林陌不知道七号胡同在哪，一路跟人打听才找到七号胡同儿在哪，但是又不知道是哪间。

　　“奶奶好，请问秦风住着吗？”
　　“没有，不认识。”
　　“哦，谢谢奶奶。”
　　赵梅出来泼水的时候正好听见林陌打听秦风。
　　“哎！那奶娃儿，你找秦风干嘛啊？”赵梅冲他喊了一声。
　　林陌走了过来，赵梅啧啧嘴：“这孩子长得真俊。”
　　“姨，秦风是我哥，我是他弟弟。”
　　“弟弟？我还真没听说他有弟弟，他就住我这，我带你去他房间吧等吧，他这会还没放学呢。”
　　赵梅牵着林陌的手把他拉进去。
　　这孩子长得太讨喜了，想不喜欢都难。
　　“就是这了，”赵梅把阁楼门推开，“你进去坐着等他吧。”
　　“谢谢姨。”
　　“没事，这孩子真有礼貌……”赵梅走了。

　　赵梅走后，林陌把包袱放在床上，仔细打量这个阁楼，虽然破旧了点，但是很干净，看得出秦风经常打扫。
　　桌上摆着纸笔和几个本。
　　林陌把本翻开，摸了摸上面的字。
　　秦风的字写到劲道有力，每一笔都带着韧劲，很漂亮。
　　上面的字林陌认识一半，他在海棠楼学的知识大多是些戏文典故，很多字组合到一起他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哥哥一定会很多，林陌笑着把本子往胸口抱了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