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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Rock N Roller 卸下伪装吧 ...


  •   “□□!”

      某个夏日的午后,天气热到庭院里的小狗也吐出了舌头。被太阳晒得刺目的大路连空气都在扭曲,为此伴奏的是一阵急促的琴音,以及少女沙哑的嘶吼:“□□!”

      嘶哑的蝉鸣声里,夏日细碎的阴影中,桦山由佳正坐在窗边唱歌。尽管她早已经将这首曲子唱过成千上万遍,但这首曲子在她眼里依旧那么有趣、迷人,远比同龄的男孩子们还要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在唱歌的时候不喜欢穿鞋子,像疯了似的弹琴甩头又蹦又跳。玩摇滚的人大多画着浓妆、背着贝斯或者吉他,在强烈的音浪下拼命甩动自己头发——这种畅快感也是桦山由佳喜欢摇滚的原因之一。

      “卸下伪装吧,剥去虚假让我看看。尽情发泄吧,释放出来让我看看。做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

      她忘我地唱着歌,但她的举动比起“演唱”却更接近于“发泄”,因为桦山由佳的歌声并没有多少技巧成分,歌词也简单直白到让人面红耳赤。她并不是音乐系科班出身,因此对摇滚的热爱让常人难以理解——至少她的邻居们很少有理解她的。

      桦山由佳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名一个人住着大房子,却天天在家制造噪音的疯子。

      她刚搬到东京的时候孤身一人,打扮不土但也算不上时尚;但她并不难接触,说话的语气也很自来熟,就像每个人学生时期在班上总会遇到的那种爱聊理想和八卦的朋友。

      可以说,除了每天制造噪音外,桦山由佳几乎没有其他缺点。

      能年纪轻轻就全款在东京购入一间大房子,桦山由佳的家里应该很有钱才对。有钱人家的小姐应该穿得漂漂亮亮地去参加高级宴会,或者有几个文雅的爱好,怎么会每天都扯着嗓子扰民呢?

      月亮升起的时候,日车宽见踏入了公寓电梯。

      看着不断攀升的楼层,他又想起自己刚搬来的时候,听到邻居讨论起有关桦山由佳的事,有人说她个性得让人讨厌,唱歌也不好听;但也有人说她其实是个好姑娘,为人热心有主见,只是有点年轻人的个人爱好。

      当时的日车宽见绝对不会想和这样的小姑娘扯上什么关系——扰民、说话直率,有点任性,并不是他擅长应付的类型。更何况,日车宽见那年初入律师行业,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还要聆听委托人的抱怨,他可不希望自己难得的休息时间也要听邻居的摇滚。

      至于现在……

      电梯“叮咚”一声滑开梯门,日车宽见熟练地来到门口输入指纹,推门而入。

      他在进门后便扯松了些脖子上的松绿色领带,随手打开玄关的灯光,先将下班时路过便利店买的一大袋吃的往地上一放,再蹲下身将零食和饮料从袋子里一个个拿出来放在桌上。

      听见门口有动静的桦山由佳坐起身,光着脚从二楼溜下来,动作轻巧得就像一只到点等待主人喂食的黑猫。

      “怎么不开灯?”日车宽见伸出手,熟练地接住从楼梯上向自己扑过来的桦山由佳。

      “黑暗让我更有安全感。”

      桦山由佳侧过头,一看见那堆零食,立刻就抛弃了男友,毫不客气地趴在桌边撕开了曲奇饼干的包装袋,拈起一片喂给日车宽见后,便自顾自地将剩下的仰头倒进了嘴里。

      日车宽见倒没有对这种毫不客气的行为产生什么怨言,因为桦山由佳一向如此。桦山由佳不喜欢下厨,据说是对菜刀这类尖锐物品有一种天然的反感,因此用餐问题全靠便利店、零食或者日车。

      “日车,你还记不记得我刚搬过来的时候。”

      “怎么了?”

      “就是突然想到,那时候我给你做的拜访礼物也是曲奇饼干。”

      几年前桦山由佳刚搬进,日车宽见恰巧就租在她的隔壁。初来乍到之时,桦山由佳为了促进邻里关系的和谐,还亲自烤了一盘曲奇饼干送到他门口。

      日车宽见那时已经开始忙碌于律师的工作,出租屋对他而言只是一个让身体暂时休眠的居所,因此他每天都很晚回家。日车宽见想不到,一名未曾谋面的新邻居竟会为了送出那盘黄油曲奇一直蹲在他门口等到深夜。

      “你是...?”

      “给,这是初见礼物。”

      长长的黑发随意披在脑后,她的神情漫不经心,见日车宽见一直皱着眉,干脆把手里的曲奇饼干连盘直接塞进了男人怀里,随后指着自家的大门说,“我是今天刚搬过来的桦山由佳。既然东西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话毕,也不管日车宽见究竟做何表情,桦山由佳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家,和没事人一样换门落锁一气呵成。

      一个相当奇怪的小姑娘。
      ——日车宽见是这样觉得的。

      很随和,看起来也没什么坏心眼。

      日车宽见随手拿起一个黄油曲奇放进嘴里,毫无防备咬下去的瞬间,他突然怀疑嘴里的是不是一块黄油味的石头,硬邦邦的。

      他狐疑地将手里的曲奇翻过来,露出底部烤得焦黑的样子——日车宽见现在终于知道桦山由佳为什么要逃之夭夭了,感情这盘黄油烤曲奇根本就是一盘烤坏的厨房垃圾。

      他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觉得那里好像正在突突直跳。

      但除了荒唐外,他居然又觉得有点好笑——当然,是气笑的。彼时日车宽见正在经历踏入社会的低谷期,世界已经对他掀起了丑恶的一角,在过分压抑的情绪下,这盘烤坏的曲奇让他莫名其妙转移了注意力。

      日车宽见主动按下桦山由佳的门铃。房门“咔擦”一下打开,已经换好吊带上衣的少女探出脑袋,仰视着面前足足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男人,目光里没有畏惧:“曲奇饼的味道怎么样?”

      “你觉得呢?”日车宽见说。

      她抓抓头发:“好吧,我确实不经常下厨。听说搬家的时候最好给邻居送手作的甜品,我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

      日车宽见却看起来并不太高兴。

      “大家都这样的话,照做就没有错吧”——他今天白天才听见自己的委托者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一名受到公司欺骗而犯下欺诈罪的犯人,出于对法律常识与自身认知的限制,他并不觉得自己犯了一桩多大的罪,因此在听见法庭判决后对日车宽见大骂不止。

      “看来...你不喜欢这个礼物。”桦山由佳冷不丁地开口,指了指他的眉毛,“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当然,他的心事并不是针对这盘烤坏了的曲奇饼干。日车宽见会觉得烦躁,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委托人,想起了自己亲眼目睹的那些罪恶与不幸。

      但这些都和桦山由佳毫无关系,日车宽见还不想向一名小姑娘揭露这么残酷的世界。

      “不是你的错。”日车宽见说,“总而言之,你也是出于好心。我不太爱吃甜的,你把这盘拿回去吧。”

      这段话很绅士地将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日车宽见现在已经是律师了,他当然不可能和一看就还没踏出社会的女孩讨论什么是世俗,什么是犯罪。

      但桦山由佳就像看穿了日车宽见灵魂下的疲惫似的,突然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打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和我来。”

      她就这样拉着日车宽见进了自己的家。日车宽见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毕竟很少有普通女性敢如此放心地将一名陌生男人领进自己的家,更何况是和自己体型相差这么大的年轻男子。

      桦山由佳显然并不在意这一点,还一直催促他跟上来,日车宽见只好皱着眉头走在她的身后,和她一起上了二楼。

      桦山由佳的家很大,上下分了两层,雪亮的白炽灯将她的私人空间照得一览无余——一楼干净,简单,只有最基本的家具;二楼则摆着电子琴、吉他,黑胶唱片。许多日车宽见叫不出具体名字的明星海报贴满了房间,海报姿势相当狂野,充满了年轻叛逆和浪漫的激情。

      桦山由佳拉着日车宽见来到自己的电子琴边,用纤细的手指按了几个音阶。

      “你喜欢唱歌吗?”

      日车宽见的“不”字还没有说出口,桦山由佳头也不抬地先一步说:“没关系,我来教你。”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长期浸淫摇滚乐的原因,她的嗓子有些沙哑,听起来却带着另一种独特的感觉。

      桦山由佳撩起一侧长发,哼着简单的调子,弹得很慢,但是唱得很认真,像正在上课的音乐老师似的:“卸下伪装吧,剥去虚假让我看看。尽情发泄吧,释放出来让我看看。”

      她唱完,又用充满鼓励的眼神看了一眼日车宽见。

      ...不。他刚刚其实是想说,这个点唱歌的话容易被邻居投诉吧?

      “来,我弹一遍你跟着一遍...卸下伪装吧,剥去虚假让我看看...尽情发泄吧,释放出来让我看看...”

      歌词和曲调都很简单,年轻叛逆,直白到和桦山由佳本人一模一样。只不过,日车宽见还是拒绝在第一次见面的小姑娘面前学习唱歌,他选择做一名讨人厌的大人:“桦山,你成年了吗?你的父母呢?”

      桦山由佳正在弹琴的手果然停了下来。

      “这种事不重要吧。”

      日车宽见由此猜测她和家里的关系或许不太好:“你不应该让一名陌生的成年男性进入你的私人空间,日本每年的性犯罪案例中大约有百分之十的惨剧都来源于陌生人的一时兴起。”

      “我知道了。”
      桦山由佳抬起漆黑的眼睛淡淡瞥了一眼面前的日车宽见,话锋却一转:“但是没关系,我会先杀了你。”

      这样的眼神,却让日车宽见莫名有些心惊肉跳——他已经替不少人做过辩护,其中就有一名因患有精神类疾病而意外杀人的罪犯。那名罪犯也偶尔会从眼睛里流露出这种神情,漠然、麻木,甚至到了有些癫狂的地步。

      桦山由佳,如果她此时的眼神被截作大学犯罪心理学课上的展示课件,日车宽见一定会觉得那是一双杀人犯的眼睛。

      “算了,我还以为会和你聊得来。”

      气氛冰了一瞬,桦山由佳最后将手从琴键上撤下,以示这个讨人厌话题的终止,语气又恢复了从前漫不经心的模样,“我的礼物惹你不高兴了,你刚刚的话也一样,正好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由此看来,日车宽见和桦山由佳的初次见面其实算不上愉快。但曲折的开头并没有阻止他们靠近,毕竟他们是如此相似却又并不相同,初见时两人的心底都积压着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但又不约而同地逃避着这一点。

      现在的桦山由佳已经和日车宽见同居一年了,她吃完一袋零食后才想起男朋友今日到家格外早些,咬着能量棒含糊问:“对了,你今天不用在律所加班吗?”

      “上一个案子已经结束了,三十岁以后偶尔叛逆一下没什么关系吧。”日车宽见细致地将饮料从冰箱里拎出来,将几盘光碟从公文包里拿了出来,“昨晚你说想看电影,光碟我已经买好了。”

      “随口一提的事你还记得啊。”桦山由佳笑了,在沙发上蜷缩起腿,示意他赶紧坐到自己身边来,“有我喜欢看的类型吗?”

      她是个对Cult电影很痴迷的观众。但据桦山由佳本人透露,她在高中时最喜欢的电影其实是《波西米亚狂想曲》,做梦都想像皇后乐队一样,成为Rock N Roller,让台下所有观众都为她疯狂。

      日车宽见问:“为什么不看了?”

      桦山由佳耸耸肩:“谁知道。可能是我长大了吧。”

      长大了,就知道有时候梦想终究只是梦想。执着于一个根本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毫无意义,桦山由佳也是在高三那个暑假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让自己好好活下去更重要。

      所以,她观看电影的品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又或者说,意识到这一点的桦山由佳与从前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日车宽见其实对她的过去很感兴趣。

      在桦山由佳回忆起的过去里,她活得恣意、自由,在学校有关系好的同学,在家也可以肆无忌惮地创作摇滚——最令日车宽见惊讶的是,他原本在初见时以为桦山由佳是一个得不到父母疼爱的少女;事实上,她的父母很关心她,时不时会寄礼物或信到东京,好像非常担心女儿的身心健康。

      那桦山由佳为什么会到东京来?

      他并不是个弯弯绕绕的人,干脆直接问了。可是桦山由佳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眼眸闪动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那是她在预备说谎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可能是因为...我想逃跑。”她说着,好像陷入了一段混乱痛苦的记忆,就连挑选光碟的手也不自觉停了下来,语义也变得含糊不清,“我无法留在那里。”

      日车宽见那时还不知道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但很显然,桦山由佳还不想提。

      他敞开怀抱,女朋友顺势躺进他的怀里,从这个角度日车宽见只能看见她柔软的发顶。桦山由佳借着这个姿势颤抖了一下眼睫,她没有闭眼,越是想到痛苦的东西时,她的表情就越冷酷,好像在逼自己一辈子记得这些东西似的。

      “别担心,已经没事了。”

      她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安慰替自己担心的日车宽见还是在安慰自己,“我好好地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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