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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烽烟迫城,相思难寄   谢司峰 ...

  •   谢司峰任由陆沉为自己重新包扎好伤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瓷瓶的轮廓,那里面还剩小半瓶沈书辞熬制的药膏,淡淡的药香透过瓷瓶渗出来,成了这满是硝烟的战壕里,最让他心安的气息。
      “旅长,喝点热粥吧。”陆沉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粥里掺了些杂粮,是战壕里能找到的最顶饱的吃食。
      谢司峰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小口喝着,粥水清淡,却让他想起了存仁堂灶台边,沈书辞煮的粥,总是温温的,带着淡淡的米香,远比这战壕里的粗粥要温润。
      “城里的情况怎么样?”谢司峰放下粥碗,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陆沉神色微沉:“不太乐观。逃难的百姓堵在城门处,秩序混乱,城里的粮价涨了三倍不止,不少商铺都关了门。不过……存仁堂那边一切安好,我按您的吩咐,加派了两个士兵在巷口值守,没人敢去骚扰。”
      谢司峰微微颔首,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些:“那就好。”
      他唯一的牵挂,便是沈书辞。只要那人平安,他便有了撑下去的底气。
      “北伐军那边,有什么新动向?”谢司峰话锋一转,重新恢复了旅长的冷硬与沉稳。
      “探子来报,敌军正在调集重炮,看样子,是想集中火力攻破西直门防线。”陆沉的语气凝重,“估计就在这一两日,会有一场总攻。”
      谢司峰的眉峰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冷冽。重炮攻城,防线的压力会成倍增加,这一次,恐怕是一场恶战。
      “传令下去,各营全员戒备,将所有重武器集中到防线正面,务必守住核心阵地。”谢司峰的声音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兄弟们做好苦战的准备,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是!”陆沉应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谢司峰站起身,走到战壕边缘,望着远处敌军阵营的方向。残阳渐渐落下,夜色开始笼罩大地,敌军阵营的灯火越来越密集,像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正朝着北平城步步紧逼。
      他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留给他们相守的时间,也不多了。
      谢司峰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放着沈书辞的书信,纸张早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忽然很想再给沈书辞写一封信,想告诉他,自己很想他,想告诉他,一定要等他回来。
      可军务繁忙,敌军压境,他连片刻静下心来提笔的时间,都成了奢望。
      这份相思,终究只能深埋心底,难寄尺素。
      北平城内,夜色渐浓,存仁堂的灯火,在死寂的街巷中,显得格外突兀。
      沈书辞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信纸,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陆沉白日里带来的书信,他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谢司峰的字迹工整,语气平静,可他能从那简短的文字里,读出他的疲惫与凶险。
      西直门方向的炮火声,比往日更加密集,更加急促,不再是断断续续的零星声响,而是连成一片,震得药铺的窗棂微微晃动,连空气中,都似乎弥漫开了一丝淡淡的硝烟味。
      沈书辞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总攻要开始了。
      谢司峰,要面临最凶险的一战了。
      沈书辞放下笔,起身走到药柜前,将所有疗伤的药膏、止血的药材、急救的器具都整理出来,分门别类地装在几个木箱里。他不知道战火何时会烧进城里,不知道自己还能守着这存仁堂多久,只能尽自己所能,做好一切准备。
      他将熬好的药膏一瓶瓶装好,将止血散一袋袋分包,动作轻柔而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为谢司峰祈福。
      隔壁的王伯再也没有来过,想来是跟着逃难的人群离开了琉璃厂。往日热闹的街巷,如今只剩下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火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书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着西直门的方向望去。夜空被炮火映得通红,像一片燃烧的火海,昭示着那里的激战与惨烈。
      他不知道谢司峰此刻是否安好,不知道他的伤口有没有再次裂开,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歇息,有没有吃上一口热饭。
      无数的担忧与思念,像潮水一般涌来,淹没了他所有的平静。
      他想写信,想把所有的牵挂都写在纸上,想让陆沉带给谢司峰。可他知道,此刻的前线,定然一片混乱,陆沉怕是再也没有时间,往返于军营与存仁堂之间。
      这份相思,终究也成了难寄的牵挂。
      沈书辞缓缓关上窗户,拢了拢身上的长衫,转身回到柜台前坐下。他拿起一本医书,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书页上的字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都是谢司峰的模样,都是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谢司峰第一次在存仁堂留宿,笨拙地帮他清洗碗筷;想起他牵着他的手,在什刹海的岸边散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想起他抱着他,在他耳边低声承诺,要带他去江南,看遍烟雨楼台。
      那些甜蜜的时光,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点点割着他的心。
      沈书辞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他不怕战火,不怕危险,不怕颠沛流离。
      他只怕,那个承诺会护他一生、会带他去江南的人,会一去不回。
      西直门防线,深夜时分,敌军的重炮如期而至。
      密集的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在防线的工事上,爆炸声震耳欲聋,泥土飞溅,硝烟弥漫,整个战壕都在剧烈地晃动。不少士兵被炮弹的冲击波震倒,惨叫声、呼喊声、枪声交织在一起,场面惨烈至极。
      谢司峰被陆沉死死按在避炮坑里,碎石砸在他的身上,带来阵阵刺痛,可他依旧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局势,大声下达着命令。
      “左翼!左翼顶住!把机枪架起来!”
      “弹药手!快把弹药送上来!”
      “兄弟们!守住防线!守住北平城!”
      他的声音穿透炮火的轰鸣,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原本慌乱的士兵们,听到旅长的声音,渐渐镇定下来,重新拿起武器,顽强地抵抗着敌军的进攻。
      谢司峰从避炮坑中冲出来,步枪在他手中精准射击,动作凌厉,眼神冷冽。他的伤口在剧烈的震动中再次撕裂,鲜血浸透了绷带,顺着胳膊流淌,滴落在泥土里,与硝烟、尘土、血水混在一起。
      可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守住。
      守住这道防线,守住身后的北平城,守住那个在城里等他归去的人。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敌军的攻势终于稍稍减弱。战壕里一片狼藉,工事坍塌大半,士兵们伤亡惨重,幸存下来的人,个个浑身是血,疲惫不堪,却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谢司峰靠在一段残存的战壕壁上,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他的军装被鲜血和尘土染透,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却依旧保持着军人的挺拔。
      陆沉浑身是伤地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旅长,敌军暂时退了,我们……守住了。”
      谢司峰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又被浓浓的疲惫取代。他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却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旅长!”陆沉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
      谢司峰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脑海里浮现的,是存仁堂的暖黄灯火,是沈书辞清隽的眉眼,是他温柔的笑容。
      书辞,等我。
      再等等我。
      我一定会回去,回到你身边。
      北平城内,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存仁堂的青石板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沈书辞一夜未眠,坐在灯下,守着那盏摇曳的灯火。西直门方向的炮火声,在天亮时渐渐平息,可他的心,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揪得更紧。
      他不知道,那片炮火的沉寂,是暂时的休战,还是……更可怕的结局。
      沈书辞起身,走到灶台边,煮了一锅白粥。他没有胃口,却还是强迫自己喝了一碗。他要照顾好自己,要保持体力,要守着存仁堂,等谢司峰回来。
      他不能倒下。
      巷口的巡逻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个人的神色都格外凝重,空气中的紧张气息,越来越浓。
      沈书辞坐在柜台前,目光望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人。
      等那场烽烟落幕,等那个跨越炮火,归来兑现承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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