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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答卷   考试那 ...

  •   考试那天早上,沈屿是被生物钟叫醒的。没有闹钟,没有陆辞推他,他自己睁开了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他躺了两秒,听着旁边陆辞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没有动,怕吵醒他。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路,通往他不知道的地方。但他知道,不管通往哪里,旁边这个人都会跟他一起走。
      陆辞也醒了。他翻了个身,面朝沈屿,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几点了?”
      “六点十分。”
      “该起了。”
      两人一起起床,洗漱,换衣服。沈屿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下面没有青,脸色正常。他这周睡得很好,每天十点半熄灯,听着陆辞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没有失眠,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他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卫生间。陆辞已经换好衣服了,站在门口等他。他穿着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过了,书包背好了。
      “走吧。”陆辞说。
      两人一起下楼,去食堂。沈屿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个鸡蛋。他吃得比平时多,因为考试要考一上午,怕饿。陆辞吃得跟他差不多,但比他慢。沈屿吃完了,陆辞还在喝粥。沈屿没有催他,他坐在对面,看着陆辞喝粥。粥很烫,陆辞吹了两下,喝一小口,再吹两下,再喝一小口。沈屿看着他的嘴唇碰到碗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的心跳快了一点,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看我干嘛?”陆辞放下碗。
      “等你。”
      “你可以先走。”
      “不急。”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喝完粥,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操场上,把跑道照得发亮。沈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从鼻腔一路通到肺里。他觉得自己状态很好,脑子清醒,身体轻快。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沈屿的考场在一楼,陆辞的在三楼。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的时候,沈屿说了句“考完见”,陆辞“嗯”了一声,转身上楼了。沈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考场。
      语文。沈屿拿到试卷,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坚持”的文字。沈屿看了一遍,脑子里冒出了很多想法,但他没有马上定下来。他翻回第一页,开始做题。前五道选择题,他做得很快。字音字形、成语运用、病句判断,这些平时练了很多,他觉得自己做得对。文言文阅读是一篇人物传记,讲一个古代官员的事迹。沈屿读了两遍,把关键词圈出来,逐句翻译。有几个实词的意思不太确定,他靠上下文推了一下,选了最通顺的那个。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讲故乡的河。沈屿读了一遍,觉得不难。他按老师教的方法,先看题目,再回原文定位,把每道题的答案要点列在草稿纸上,然后扩写成完整的句子。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陆辞教他的那样。
      作文他留了四十分钟。他决定写一个关于“坚持”的故事——不是编的,是他自己的经历。他写了这一个月来的努力: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在食堂排队时背单词,中午不回宿舍在教室做题,晚上熄灯后开着小台灯看书。他写了自己从第十名追到第五名,又从第五名追到——他不知道能追到第几名,但他写了“我相信”。写的时候他没有想太多,就是把自己这一个月的心情写出来。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的,越写越快。他写到手酸了也不停,因为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纸不够用。他写了开头、中间、结尾,写了失败、挣扎、坚持,写了陆辞放在他桌角的温水,写了他妈送的骨头汤,写了他爸说的“考回前三就不管了”。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眼眶热了。他没有改,他不想改。这是他的真实,不需要修饰。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他觉得自己考得不错,作文写得很好,前面也没有卡住的地方。
      走出考场,沈屿在走廊上遇到了林小禾。林小禾的脸皱成一团,像被人揉过的纸。
      “屿哥,语文怎么样?”林小禾问。
      “还行。你呢?”
      “作文写跑题了。我写的是‘坚持打游戏’,写着写着写成了‘游戏攻略’。”林小禾的表情很痛苦,痛苦中带着一丝好笑。
      沈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下午数学拉回来。”
      “数学我拉不回来。我数学本来就差。”
      “那就让别人拉。”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陆辞了。”
      沈屿没接话。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下午考数学。这是沈屿最有把握的一科,也是他之前考砸的一科。上次月考数学138,比他平时低了将近十分。他盯着试卷,想起那个漏掉的边界条件,想起那道扣了六分的大题。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这次不会了。
      试卷发下来,他先看了一遍最后一道大题。导数题,求参数的取值范围,跟平时练的差不多。他有了思路,但没有马上做,先从头开始。选择题前八道很快,第九题和第十题各花了三分钟。填空题前两道顺利,第三道卡了一下,他跳过去了。解答题前三道——数列、三角函数、概率——他做得很顺,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标了依据,像陆辞教他的那样。他不敢跳步,因为他知道跳步会扣分。
      最后一道大题,第一问求导,第二问求单调区间,顺利。第三问,求参数的取值范围。他用了平时练的方法,先分离参数,再构造函数,再求导找极值。写到一半,他发现有一个地方需要讨论。他分了两种情况,分别计算,最后取交集。他检查了一遍定义域,确认没有漏掉。他做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完整,没有跳步,没有省略。他知道,这次不会被扣分了。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二分钟。他把前面跳过的填空题做了,又检查了一遍选择题。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心没有慌。他觉得自己考得很好,比上次好很多。
      走出考场的时候,沈屿在楼下等陆辞。陆辞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笔袋,表情跟平时一样。沈屿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太淡了,淡到看不出考得好不好。
      “怎么样?”沈屿问。
      “还行。”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你算出来是多少?”
      “a大于等于二,且a不等于三。”
      沈屿呼了一口气。“一样。”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第三问用了什么方法?”
      “分离参数,构造函数。”
      “我也是。”
      两人一起往食堂走。沈屿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累。语文和数学连着考,他的脑子像一台用了很久的电脑,运行速度变慢了。但他不觉得难受,因为他知道自己考得很好。
      “你累不累?”沈屿问。
      “还好。”
      “我有点累。”
      “考完休息。”
      沈屿“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去食堂吃了饭,吃了很多,比平时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饿,可能是因为考试消耗了太多能量。陆辞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沈屿吃完了,陆辞还在吃。沈屿没有等他,因为他想回去躺一会儿。他跟陆辞说“我先回去了”,陆辞看了他一眼,说“好”。
      第二天,英语和理综。
      早上沈屿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有点沉。不是疼,是沉。像有人在他脑袋里塞了一团湿棉花。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好了一点。陆辞已经起了,被子叠好了,豆腐块。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盒牛奶、一个鸡蛋。沈屿看着那袋早餐,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温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包子还是那个味道,肉馅的,但他觉得今天的包子有点咸。
      英语是他的弱项。上次月考129,这次他想考到132以上。试卷发下来,他先做了听力。听力是他的强项,基本不丢分。他全神贯注地听,每一个单词都不放过。阅读理解四篇文章,他先看题再读文章,用陆辞教的方法把关键词定位到原文。他读得很慢,但每道题都找到了依据。完形填空他放慢了速度,每道题都把上下文读两遍,确定逻辑通顺了再选。作文写的是书信格式,题目是给外国朋友介绍中国的传统节日。沈屿写了春节,写了年夜饭、红包、放鞭炮。他写得很顺,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交卷的时候,沈屿觉得自己英语考得不错。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比上次好。
      下午理综。这是分值最高的一科,也是沈屿最想拿分的一科。上次月考他理综扣了六分,这次他想控制在四分以内。试卷发下来,他先做选择题。物理八道,化学七道,生物六道。他做得很快,但每一道都仔细看了选项,没有漏选。他检查了一遍,觉得没问题。
      物理大题第一道是运动学,第二道是电磁场。电磁场那道题跟平时练的差不多,沈屿做得很顺。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图,标出电场方向和磁场方向,然后列方程。他写得很快,因为这道题的思路他已经练熟了。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没有跳步。化学和生物他做得也快。化学的大题有一道是工业流程题,流程图画得很复杂,他一步一步地推,把每一步的反应物和生成物都写出来。生物的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遗传的,给了系谱图,让判断显隐性、写基因型、算概率。沈屿把系谱图画在草稿纸上,一个一个标,最后算出来的概率是四分之一,他验算了一遍,觉得没问题。
      理综交卷的时候,沈屿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考完了。四门,两天。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心没有慌。他觉得自己考得很好,比上次好很多。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跟同学说“终于考完了”。沈屿穿过人群,走到一楼。
      陆辞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笔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考完了。”沈屿说。
      “嗯。”
      “你理综最后一道物理题,算出来是多少?”
      “零点二。”
      沈屿笑了。“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屿觉得陆辞的眼睛里有光,不亮,但很暖。
      “走吧。”陆辞说。
      两人一起往外走。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沈屿的步子比平时慢,因为他累了。但他不觉得难受,因为他知道自己尽力了。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阅卷老师。
      成绩要等一周才能出来。这一周,沈屿觉得比考试还难熬。他每天都在想,自己到底考了多少分,能不能回前三,能不能让他爸“不管了”。他不敢问陆辞“你觉得自己考了多少”,因为他怕陆辞说“很好”,而他不够好。
      陆辞看出来了。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宿舍,陆辞问他:“你是不是在等成绩?”
      “嗯。”
      “别想了。考完了就考完了。”
      “我怕。”
      “怕什么?”
      “怕考不到前三。”
      陆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考不到前三,我陪你一起挨骂。”
      沈屿看着他,鼻子酸了。“你又不是我爸,他骂你干嘛?”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陆辞很少说“男朋友”这三个字。他说“在一起”,说“你是我的”,但很少说“男朋友”。今天他说了,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成绩出来的那天,沈屿正在宿舍看书。他看不进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眼睛盯着书页,但脑子里全是“多少分”“第几名”。手机震了,是林小禾发来的消息。
      【林小禾】成绩贴出来了!你快去看!
      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不敢去。他怕看到自己的名字不在前三,怕看到自己还是第五、第六、第七。他怕这一个月的努力白费了。他转过身,看着陆辞。陆辞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手机。
      “我帮你看了。”陆辞说。
      沈屿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多少?”
      “年级第二。”
      沈屿愣了一下。“什么?”
      “年级第二。总分七百一十四。你追回来了。”
      沈屿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盯着陆辞的嘴,希望他再说一遍。
      “七百一十四,年级第二。你做到了。”陆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屿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擦不完。他走过去,抱住陆辞,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眼泪蹭在陆辞的衣领上,湿了一片。
      “我做到了。”沈屿的声音闷在陆辞的衣服里。
      “嗯。”
      “我爸不会管了。”
      “嗯。”
      “我们不用分开了。”
      陆辞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本来就不会分开。”
      沈屿把脸埋得更深了。他闻到了陆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蜂蜜,是他自己的。他喜欢这个味道,喜欢这个人的温度,喜欢他的手放在他背上的感觉。他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你考了多少?”沈屿抬起头,看着陆辞。
      “七百一十九。”
      “比我高五分。”
      “嗯。”
      “你又是第一。”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追回来了。”
      沈屿笑了。他笑得很厉害,笑到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他做到了。他把成绩单拍了照,发给他妈。他妈秒回了:“妈妈就知道你可以。”他没有发给他爸,但他知道,他妈会给他爸看。他会看到那个数字——年级第二,七百一十四。他会知道,沈屿做到了。
      沈屿站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操场。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跑道上,亮得晃眼。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是甜的。他转过身,看着陆辞。陆辞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他的水杯,递给他。
      “喝水。”陆辞说。
      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陆辞。”
      “嗯。”
      “明天,我们去江边。”
      “好。”
      “这次不是表白,不是庆祝。”
      “那是什么?”
      沈屿想了想。“是开始。”
      陆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什么开始?”
      “不用藏的开始。”
      陆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屿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宿舍的门开着,走廊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看。但沈屿没有松开,陆辞也没有。他们就那样站着,手牵着手,在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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