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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大衍天地(4) …… ...
听到这句话,学子原本累得通红的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怒。
“叶兄熬了整整三年,像他这般寒窗苦读屡试不第的人,这长安城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大家都攥着这最后一丝指望,谁也不肯就这么认了。”他说着,拳头攥得更紧了,肩膀也跟着微微发颤。
“我们都想着,只要能有一个人凭着真才学考上去,总有一天能扳倒这些人,还科场一个公道……”
君仪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沾满尘土,却依然在努力反抗的年轻书生,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就是因为你们有这种想法才考不上……这又不是能随便往外说的事。”他顿了顿,看向了贡院的方向,“……难怪建安王坐视不理,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收回了目光,正好看到学子呆滞的表情,他一脸似懂非懂的模样,有几分傻气。觉得眼前这人实在是有点意思,君仪好意提醒道:“你这意图倒是勉强可以说没错。但是你们这样,可能解决不了问题,如果惊扰了圣驾,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们自己。”
“难道……你们也想一起担这个罪名?”
听到这句话的学子整个人猛地一颤,原本就呆滞的表情此时更是有些滑稽。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学子的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们真的没办法了,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天天跑到这里闹。”
“人数很多……”君仪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学子,“你们口中的那位叶兄,现在是不是还在这长安城里没有走?他自己是什么说法?”
“叶兄他在的。”学子连忙点头,“他被批了文不对题,又听说了买官卖官的内情,本打算收拾东西回乡,是我们几个同窗拦着他,非要替他讨个公道。他现在还在住处歇着。”
“这么说来,他可能是见过那些舞弊的人了……”君仪偏头,看向旁边茫然的学子,“那你带我见见那位叶兄如何?我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学子用力点了点头,挣扎着爬起来。
“道长跟我来。”
二人一起离开大街,拐进了一处偏僻的窄巷,最后在一处偏僻的民院前停住。院门半掩,院子里坐着几个书生打扮的人。
见有人进来,他们都警惕地看了过来。
“王兄,这位是……”
王姓学子摆了摆手:“这位是刚才在贡院外帮我的道长,额……”
感觉到了目光,君仪拱手说:“我姓玄,你们称呼我为玄道长就可以了。”
听到这句话,学子赶紧点点头:“对!玄道长!玄道长里面请。”他侧身推开了一扇木门,君仪往里面看了看,屋里的摆设很简陋,只有一个桌子,就连椅子都没有。他的目光挪到了床的附近,眼见一个年轻的书生坐在上面,身形清瘦,眉眼俊俏,神色有些疲倦,不过远远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文弱的读书人。
见有人进来,他也抬眼看了过来:“王兄,这位是……?”
“这位是刚才在贡院外帮了我的玄道长。”王学子再次开口道,“他说想见见叶兄,我就把他带来了。”
“见我?”叶姓学子明显有些疑惑,但他还是站起身来拱手道:“在下叶孟秋,听王兄说,是道长在贡院外帮了他,多谢。”
“叶孟秋?”君仪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笑了笑说:“不必客气,我是听说,你这次落榜,是因为文不对题,这是真事?”
“确有此事。”叶孟秋点了点头,“考官当堂批我偏题,不合圣意。后来听同乡说,这制科的名额早有金银打点,无钱无势之人,纵有天纵之才也无用武之地。我本已收拾行囊打算南归,被几位同窗拦了下来。”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士子就按捺不住情绪,高声说道:“我辈读书人,岂能受此折辱!圣驾将至,咱们不如就直接闹到圣驾面前,把这科举的事全都告诉陛下!”
“是啊!叶兄之才,我等有目共睹!”
“闹到陛下那里?”君仪瞥了瞥那几个还在叫嚣的士子,又看向了叶孟秋,“想的不错。那你们说说,为什么整个长安城都在戒严,偏偏贡院附近能容忍你们吵吵闹闹,一闹就是许多天?”
“这……”在场的学子都是凭着一腔热血,如今突然被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一时间没人能答上来。
叶孟秋垂眸,面上本就有几分犹豫,如今听到这番话,他眉头一挑,抬眼时脸色已沉了几分:“道长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纵容?”
君仪点了点头。
“长安城里,建安王与奉宸府相争,我一个云游到此的道士都知道。城里大半是建安王的人,只有贡院在内的少数地方握在奉宸府手里。”他看向叶孟秋,“你们在这闹,成了,就是建安王借士子之手推倒奉宸府,败了,只要建安王一句‘管束不住’,就能摘得干净,最后牺牲的,不过是你们这些闹事的书生。”
他的话音落下时,屋子里顿时安静了。几个士子面面相觑,原先那股激愤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不安和沉默。
叶孟秋沉默了片刻,轻轻吐了口气,重新拱手道:“当局者迷,多谢道长点透。”他抬头,看向门口的学子,“看来,王兄他们要是再执意闹下去,怕是要成了别人的刀了。”
君仪看着叶孟秋,目中闪过一丝探究。
“我看你的气度,不像是一个书生,反倒像是江湖人,为什么就非要走科举这条路?”
叶孟秋一怔,微微垂下眼眸,“不瞒道长,我们叶家三代都盼着能入朝为官,一来光耀门楣,二来,也想凭一身所学,济天下苍生。”
“你这想法不错。”君仪点了点头,“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一直考不上呢?考一次被打压一次,再考再被打压,如此循环往复?”
叶孟秋低头笑了一声,再抬头时眼里已没了刚才的颓丧。
“我已经打算不考了。”他抬眼看了看放在桌边的包袱,“此前,我是困在了执念里。不过,想了几天,我已经看清楚了,不能让我的孩儿们再重复我如今的遭遇。”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寒窗苦读数载,除了读书之外,我也想不到做什么。好在家里本就有铸剑之术流传,还有一套家传剑法。虽然荒废了许久,但我觉得,重拾旧业还来得及。”
“江湖之大,未必就不能做一番事业,未必就救不了人。”
“铸剑,练武,救人……”看着叶孟秋,君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们江湖人的想法倒是也很有意思。”他‘刷’的一声打开了手中的金扇,扇面上的祥云仙鹤即使在破旧昏暗的屋子里也是流光溢彩。他慢悠悠地扇了两下,忽然道:“当个江湖人挺好的,江湖人,就该当江湖人。江湖人,就不要往朝堂里面挤。”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金扇牵动着,有人惊讶,也有人疑惑。
“敢问道长是何方人士?”叶孟秋的目光也落在金扇上,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君仪淡淡一笑:“不过是个闲人,闲来无事,到处走走看看罢了。”他抬了抬眼,看向叶孟秋,“怎么,你不信?”
心思被当面点破,叶孟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拱手致歉。
“不敢。”
君仪笑了笑,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向还有些尴尬的叶孟秋,“如果不急着离去,就不如多留在这里几天,房费我来出。至于其他的……”他转头看了看院中那些个明显安静了不少的士子,“你们再去闹两天吧。”
这话一出,叶孟秋和那王姓学子都愣住了。
“道长,你刚才不是还说……”
“嗯?我说什么了?”君仪偏过头看他们,见二人哑口无言,他才笑着说道,“我只说了这局里的门道,可没说这事没有破解之法啊……”
二人又是一愣。
叶孟秋反应最快,他当即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难道道长已经想好了对策?”
“对策……你们等着就是了,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君仪卖了个关子,抬脚便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叶孟秋,“对了,你既然心里不痛快,不如也跟着去闹,反正你都要走了。只是记得动静别闹得太大,要是真被抓进去了,我还得费神救你。”说罢,他也不等背后的人说什么,直接就离开了偏院。
日头已经西斜,大街上的热气也已经被晚风吹走了一些。君仪沿着小路慢悠悠地走着,袖子里,憋了半天的红鲤鱼终于小小声问道:“上仙,你是要帮他们吗?”
“不是我帮他们,是他们帮我才对。”君仪勾唇一笑。
“帮你?”
“是啊……”他感叹一声,看着远处已经渐渐亮起的灯火,“起初我还疑惑,为什么建安王要如此殷勤地招待我。现在看来,一切都能想通了。”
“您想通什么了?”
“这都不是要紧的事。你要真想知道,不如等事情结束之后咱们一起去找武三思,问问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唇角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可君仪的目光里却没半分温度。他沿着大街,一路往长安浑天监的方向走去。
夜色逐渐弥漫,等回到浑天监时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没有惊动浑天监里值夜的小吏,君仪直接回到了主屋的院子。随手一挥,桌子上的烛火就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屋子里带着明显收拾过的痕迹,就连之前他烧的旧手稿的灰都被人收拾得一干二净。
袖子里,红鲤鱼低声道:“上仙,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啊?”
君仪闻言淡淡一笑:“怎么,袖子里待着不舒服?”
“那倒不是,只是小妖觉得,这么一直待着,对于修行不宜啊。我总觉得自己要化形了,可是又觉得……差那么一点,不知道差在哪。”
“差在哪……也许差一个契机吧。”君仪来到了窗边,看着院子里放着的老旧浑天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闪过了之前看到的那几个画面。
长安的浑天监多多少少都有些冷清,孤灯被夜风吹得来来回回摇晃着。
“世间万物突破自身时都讲究一个缘分,也许明天缘分就到了,也许一辈子都到不了。说来说去还是一个心态,就像纯阳子道长那样,能入世,也能出世,不被俗事绊住脚。”
红鲤鱼似懂非懂。
“入世……就是像上仙现在这样做官吗?那……做官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是挺没意思的。”君仪微微一笑,“没意思就没意思在,明明已经看到了上限在哪里,却还是想要挖空心思,想在里面走出一条别人走不出来的路,达到自己的目的。”
“不为什么天下苍生,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些人措手不及的模样。”话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但这么多年了,这话我都说出来几次,可就是没有人信。”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浑天仪旁边,站着的袁天罡和李淳风的身影。
“上仙。”红鲤鱼轻声道:“你之前不还劝那个叫叶孟秋的人,怎么到你自己就犹豫了?”
“我可不是在犹豫。”君仪摇了摇头,“我不走,只是一直在给我想要做的事加码罢了。一层接一层,最后砸下去的那一下,就是最疼的……你说对不对?”
红鲤鱼倒吸一口凉气:“听、听不懂……”
“听不懂就跟着学,万一你学得比我精呢?”话音落下,他反手关上了窗,主屋的烛光却亮了一宿。
一声鸡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一寸寸铺展,逐渐照亮了长安城。街市又恢复了日常的喧嚣,却依旧没有贡院前热闹。
这一日没有前几日的动静大,没有叫骂,也没有哭喊,可人却多出了不少。
士子们挤作一团,虽然没有闹事,但也不肯散去,他们只是低声议论着,卯足了劲,非要跟这座紧闭的朱门对耗。
门前持棍的护卫已经不够用了,只能肩并肩在阶下拦成一排,脸上的汗擦也擦不干,神色疲惫又紧张。
君仪把玩着手里的金扇,站在街角看着,一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热得让人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才迈步走了出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个护卫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白衣道士,目光在金扇上停了一阵,语气却更恶劣了,“你一个修道的凑什么热闹,退回去!”
君仪晃着扇子,没有动。
“你不问问我是谁,就要赶我走?”
“我管你是谁!”那护卫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块匾额:“看没看见?这是贡院!不是你们道观!”
君仪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去,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贡院?”他不紧不慢地收回扇子,随手点了一下站在台阶下的士子们:“我这几天,天天从这条街过,见这里天不亮就有人围着,门一开就有人跪,香火气都快冒出来了。我还当是哪家寺庙如此灵验,香客踏破门槛呢。”
“你!”那护卫被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还来不及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贡院门打开了一半,昨天那位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匆匆走了出来,看着门口对峙的二人,脸色一沉:“又是你!”他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冷声道:“昨天就让你跑了,今天你竟然还敢来。”说罢,他抬手一挥,“来人,把他给我打出去!”
“又要打我,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君仪看着青袍官员,脸上的笑容非但没减,反而又深了几分,他慢悠悠地合上扇子,叹了一口气,“我给过你机会了,真要打我?”
“打你又能怎么样!”官员不耐地甩袖。
“不能怎么样。”君仪淡淡道:“就是会被在朝堂上弹劾,顺带得一个殴打朝廷命官的罪名而已。”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令牌,随手递了过去。
那官员将信将疑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整张脸都白了,手一软,令牌险些脱手。君仪眼疾手快,一把将令牌捞回,那官员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参、参……”
“参……我?”君仪抬手指了指自己。
“参见太子少师!”伴随着‘扑通’一声响,原本准备动手的护卫们僵住了,士子也愣住了,方才还在叫骂的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君仪不紧不慢的收回了令牌,随口问了一句:“这回我应该能进了吧?”还没等有人回答,他已经上了贡院的台阶。反应过来的护卫们呼啦啦跪了一地,君仪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抬脚直接迈进了贡院大门。
见状,青袍官员连滚带爬地起身,慌慌张张地朝门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呵斥:“还跪着干什么!起来!把门关上!快关上!”
“糟了!糟了!”
同事请假的多,加班有点不固定,两章并一起更完了!明天看榜单! 另外,长安这一段是临时加的,总觉得一直写苦大仇深太累了,加了这么一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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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有事,8月23日开始更新!榜单结束之前会把章节补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