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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沿途惊变(上) …… ...

  •   夏日的池塘映着天光云影,池水比往常更清透了几分。浑天监的属官们难得全员出动,挽着袖子、撩着袍角,围在池边忙成一团。
      “那边那边!往左!别让它钻进水草丛里!”
      “小心些,别栽进去,这池子可深。”
      池中红影一闪,有人眼疾手快将网兜探入水中:“捞着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网兜拖上岸,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红鲤鱼在网中扑腾着,尾巴甩得啪啪作响。王老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忙碌的人,又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在旁观的人,微微叹了口气:“少师这一去长安,少说也得半载一年。圣驾此去巡查关中,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君仪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目光扫了一眼远处宫墙的飞檐。
      “让我来看,那就是等陛下心结解开了,或许就会回来了。”
      池边又是一阵喧哗。
      几个属官围着那条在网中左冲右突的红鲤鱼,正为“怎么将它体面地运回浑天监”而争论不休。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个大水坛。红鲤鱼被小心翼翼地从网兜里捧进坛中,入水的瞬间,水花溅了搬运的人满头满脸,围观的监生们哄笑起来。
      君仪远远看了那水坛子一眼,唇角弯了弯,转身就要往回走,王老也跟了上来。
      “既然如此,少师为什么不随陛下的仪仗一道走?”王老边走边问,“随驾而行,一路上也省去不少麻烦。”
      “还是算了吧。”君仪摇了摇头,“那么多人,走得太慢了。”
      “太子虽然跟随仪仗,但太子少师并没有必须随驾的规矩。早走几日,先去长安摸一摸那边的底细,免得到了之后手忙脚乱。”
      王老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微微点头:“这倒也是个稳妥的法子。不过……”他偏头看了身边人一眼,笑着说道:“以少师这些年在朝中的名望,到了长安,那些钻研星象历法的民间术士,还有想托门路进太史局的学子,怕是要排着队来拜见了。”
      “到时候,少师可就没有在这洛阳浑天监的清闲了。”
      看到了王老眼中的笑意,君仪眉头微挑。
      “会有那么多人?”
      “这是自然。”王老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少师入浑天监十余年,推演天象从未出过半分差错,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老夫在浑天监干了大半辈子,对少师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少师可还记得,老夫之前跟您提过的那本旧书?就是记载袁天罡天师推演之术的那本。”
      君仪微微点头。
      “那位袁天师,当年也是官至太史令,可惜啊……”王老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他突然离开了长安,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无人知晓他的下落。”他看向君仪,“不过老夫早年听过一桩坊间传闻,说袁天师曾有一脉隐秘传承。只是这传闻后来也没了下文,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了。”
      “官拜太史令?”君仪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有传承的太史令,突然没了消息……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王老看了他一眼,目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接话。
      暖风穿廊而过,吹得君仪的袍袖轻轻拂动。王老望着庭院中忙碌的属官们,又叹了口气:“其实,老夫在这浑天监待了这么多年,有件事始终想不明白。好好的星象推演,凭的全是自己的本事,钻研的是天道运行。可怎么研究着研究着,就沾上了不该沾的东西呢?”
      “或许是……是看推演的人,比推演的人,更信命吧。”君仪随口答道。
      王老微微一怔。
      “少师不信?”
      “信不信,不好说。”他的目光越过廊柱,也看向了忙碌的属官们,“在我看来,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到最后不过都是为了能勘破一线生机。推演或许有用,但算的时候,是不是天道也在算?所谓的推演,是不是天道想让人看到的?”他侧头看向王老,“所谓的推演结果,不过是在既定的规则下算来算去。得出的结果究竟是真的结果,还是……天道想让人看到的?”
      “王老觉得呢?”
      “这……”王老捋胡子的手顿住了。他沉吟了许久,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是想不透。”
      君仪闻言,笑意反倒深了几分,他伸手拍了拍王老的肩膀,凑过去低声说:“想不明白就对了,不如顺其自然,想那么多干什么。”正说着,两个监生合力抬着大水坛路过,红鲤鱼正悠然地在坛里摆尾,后面的小监生快步上前,手里拿着一根漆黑的羽毛递了过来:“少师,这是刚才捞鱼时在塘边捡到的。”
      君仪垂眸看了看那根羽毛,微微点头,伸手接过塞进了衣袖里。那个监生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搬运的队伍。君仪也快步跟了上去,王老被独自留在了廊下。
      浑天监后院的屋子里,窗子半开着,水坛被放在屋子中间,君仪正在收拾行李。午后的日光照进来,水面波光粼粼,水里的红鲤鱼正慢悠悠地吐着泡泡。
      不过水坛还是太小了,红鲤鱼在水里转了个身,尾巴蹭到坛壁,发出轻轻的闷响。
      “上仙。”它又翻了个身,“你不会是要把我连坛子一起背着走吧?”
      听到这个疑惑,君仪回头,语气里带了点戏谑:“怎么,昔日有愚公移山,如今轮到我给你搬家了?”
      “我说认真的!怎么走啊?”红鲤鱼在水里扑腾了一下。
      “怎么走?”君仪转过身来,来到屋子中间,低头看着缸里那条正眼巴巴瞅着他的红鲤鱼,神秘一笑:“问那么多干什么,等我走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
      天蒙蒙亮时,一封奏疏递进宫中,寥寥数语说明了先行赴长安的筹备安排,没有辞行,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个身影从皇宫大门走出,来到洛阳城最繁华的南市时,日头已经升高了。君仪抬头,看了一眼那间熟悉的酒楼,直接走了上去。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李隆基早就已经等候多时。少年今日一身低调的深色常服,桌上一壶茶也已经凉透。
      见等的人终于进来了,他连忙起身,脸色有些憔悴,眼底闪过一抹沉重。
      “九叔……”
      君仪抬了抬手,二人坐在了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人群,李隆基死死捏着手里的纸扇,低声道:“我真没料到,她竟然真的会如此心狠。”
      君仪点了点头。
      “先前,我只是想用这个法子逼她退一步。只是……我也没有料到,她宁可劳民伤财,带着成千上万的人离开洛阳,也绝不肯退。”
      李隆基垂下眼眸。
      “我还记得,早些年九叔在东宫偏殿里对我说过,不能一直以神通之名行事……现在看来,全都是真的。”
      君仪闻言笑了笑。
      “我在宫里,要是一直靠神通活着,那现在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可长安虽然是李唐旧部聚居之地,但九叔初到,短时间内恐怕也难有作为。”李隆基皱着眉,往前倾了倾身,有些不甘:“难道我们真就只能被动等着?”
      “不是等,是太子这件事,影响太大了。”君仪侧过身,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市上。
      “如果一个人连亲孙辈的人都可以随意处置,那她到底还能做什么,没人知道。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的就是没人敢反抗。”他收回目光,看向李隆基,“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没有牵挂,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但是你们不行。与其说陛下在打压太子,不如说陛下是在削我的助力。”
      “当所有人都因为恐惧低头的时候,我还站着就成为了最明显的靶子。四周空无一人,没有可以伸出援手的。在她的规则里,怎么处置我,是看她的心情。”
      “九叔……”李隆基低声唤了一句,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苏无因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马车备好了。”
      君仪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
      李隆基也跟着起身,往前迈了一步说:“这次伴驾的人很多。九叔不用等很久,只要等陛下的仪仗到了长安,我们还可以再详谈。”
      “那我就等你们过来。”君仪回过头,对李隆基笑了一下。他没再多留,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酒楼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看着结实却不张扬。
      君仪弯腰掀帘,看了一眼放在角落的水坛,他直接坐了进去,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夫扬鞭,马蹄踏过石板,车轮辘辘转动起来。
      窗外的市声起初还热闹着,各种声响断断续续地钻进车厢。
      后来人声渐稀,最终只剩下马蹄的声音。
      车厢里,水坛稳稳地搁在角落,红鲤鱼从水里探出头来,望向车窗外。可惜缸沿太高,窗帘也只留了一条窄缝,它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间,马车开始剧烈颠簸,水坛里的水晃荡着溅出来,红鲤鱼被晃得晕头转向。
      “上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君仪睁开眼,淡淡道:“上山路了。”
      “可我们走的不是官道吗?官道哪来这么陡的山路……”
      “这就得问问驾车的人了……”他话音刚落,车厢外就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君少师莫慌,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有几句话想跟少师说。说完了,自然会把您送到长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沿途惊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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